瑞典的木鐘樓
——傳統木瓦建造技藝簡述

2021-03-04 08:43:18劉芳超

建筑技藝 2021年2期

劉芳超

德國班貝格大學

1 瑞典鐘樓的溯源與功能

1.1 瑞典古鐘起源于宗教

中國古代，從商、周到秦、漢有甬鐘、鈕鐘、镩鐘等組成的青銅編鐘，主要用途是奏樂，稱為樂鐘。到了漢代，建立了“鐘鼓”制度，鼓以動眾，鐘以止眾。傳統營造制式中，城市都設有鐘、鼓樓，懸掛更鐘，“無事報時，有事報警”。另外，歷代朝廷還有專門安放在皇城宮殿鐘樓內象征著至高無上皇權的朝鐘。佛教傳入我國后，凡有寺廟必有鐘鼓，俗稱梵鐘。

在瑞典，鐘的使用隨著基督教一起傳入。早期，鐘主要被安置于教堂內部，隨著技術的發展在13世紀也出現了大型鑄造鐘，由于聲學與安全等方面的原因，人們逐漸在教堂附近建設專門用于安置鐘的構筑物，這就是瑞典鐘樓的前身。瑞典木鐘樓數量巨大，而且很多石質教堂都配有木鐘樓。

最具信息性的圖像是來自瑞典北部Skogs教堂12世紀初的掛毯（圖1），這是現存最古老鐘樓的圖像。掛毯展示了三種不同的掛鐘模式：畫面左側大一些的鐘被繩子系在屋脊塔樓上，旁邊是一個小型壁掛式祭壇鐘；在同一場景中，畫面右側還有一個獨立的鐘樓，有兩個相鄰的大鐘。它重現了鐘樓的剖面，水平方向標有不同顏色的方塊，在長截面的支柱上有縱向條紋，這清楚地表明它是木材。

13世紀，隨著鐘變得越來越大，它們通常被掛起，這是無塔式教堂的時代。1351年歐洲黑死病傳到瑞典，為了祈求神的佑護，瘟疫時期民眾在各地建造了大量鐘樓，通過鐘聲傳達信號，統一宗教活動，鐘樓承載了神圣的通訊任務。1759年的瑞典皇家法令規定：“這些特殊放鐘的地方，必須避免并解決鐘的回音問題，而且在教堂拱頂沒有危險。”到了18世紀，無論是古老的還是新建的，瑞典各地幾乎所有的祭鐘都從教堂轉移到鐘樓。

1.2 瑞典木鐘樓分布與影響

瑞典現存大約有450個獨立鐘樓和約6 000個鐘，其中中南部的鐘樓最多，它們大多數還在原處，有些被移動到附近，可以讓聲音傳得更遠（圖2）。

以瑞典為主的波羅的海北部區域是鐘樓的主要中心地帶，鄰國挪威所有的鐘樓都源自瑞典；在芬蘭，所能看到的瑞典造型鐘樓既有開放式的，也有封閉式的，并配有傳聲的開口；德國北部和荷蘭南部，也有一些開放式的瑞典鐘椅；在波羅的海國家區域，幾乎全部是封閉式鐘樓。

木鐘樓經常建在很高的地方，全由木板制成。其中還有一些完全由木瓦覆蓋在木板外面，檐口多有裝飾性雕刻。同時，鐘樓通常建造在十字形平面基地上。有意思的是，在瑞典南部1915年修復古鐘樓的高尖尾頂時保留下來的裝飾桿的底部，能看到中國龍頭形風向標。

“功能美”在美學概念中，被理解為對直觀功能形態的審美，源于器物的實用功能，在人類開始生產活動時就已產生。“大人不華，君子務實”（漢·王符《潛夫論·敘錄》），闡述了古人貫穿于現實生活的實踐理性，實用性也是古今美學、創造精神的重要特色。從瑞典鐘樓的發展和不同類型懸鐘的使用中，充分彰顯出古鐘在人們生活中的價值功能。并且無獨有偶，瑞典教堂鐘樓的祭壇鐘與我國寺廟、道館的佛鐘、道鐘，在宗教活動里的功能也是異曲同工。

2 瑞典鐘樓的造型

造型之美指的是基本形態，包括外形和結構等。鐘樓的造型之美就是形式上的藝術審美因素，即造型之美。

2.1 鐘樓和鐘椅

瑞典鐘樓造型大體分為開放式鐘椅和封閉式鐘樓兩大類。鐘椅是瑞典最簡單、也是最常見的類型。鐘椅基本上由三段組成，鐘室平面是四邊形，中間有三根主支柱，旁邊由斜支柱支撐。主支柱和斜支柱在頂部相交，鐘室在支柱上方，結構會根據實際情況簡化或復雜化（圖3）。瑞典鐘椅單一的硬性構成支柱，十分樸素，具有質樸的美感。在瑞典北部地域的鐘椅，屋頂覆蓋形式有交叉的馬鞍形屋頂和高尖頂，還有旋轉扭曲的屋頂，并帶有塔尖。在主支柱之間，樓梯作為方柱建成。

瑞典南部的鐘樓，外部多由斜支柱支撐，鐘室平面是四邊形。瑞典中部和北部最常見的類型是塔狀的，底部有四邊形或八邊形的基座，立面完全由木瓦覆蓋。在這些區域，受巴洛克風格的芬蘭鐘樓影響，燈籠形圓頂尖鐘樓非常普遍。但是與俄羅斯洋蔥形圓屋頂略為不同，如Fr?s?鐘樓（圖4）。

在瑞典中部地區的鐘樓，大多數情況下是建在正方形地基上，有立方體鐘罩與方形屋頂，不同于其他區域。根據Peringsk?ld在1671年繪制的瑞典南部V?sterg?tland區域的教堂建筑圖，絕大多數的鐘樓都是金字塔形。例如，瑞典南部臨海島嶼Bredvik鐘樓（圖5），墻壁和鐘罩頂形成幾乎均勻的傾斜角度，其結構是中間一根主支柱，旁邊有一些斜支柱支撐，外部所有面的交叉地方都有支撐。

1 瑞典Skogs 教堂掛毯

2 瑞典鐘樓分布圖

3 Visings? 鐘椅圖紙

4 Fr?s? 鐘樓

2.2 瑞典典型鐘椅案例

瑞典南部S?derk?ping的教堂鐘椅始建于1582年，是一個成熟的鐘椅形式，也是瑞典鐘椅的代表（圖6～9）。鐘椅位于教堂北側，底座由三條南北方向平行的長條基座和一條東西方向的中間基座組成。這些基座原是石頭，后來被水泥取代。底座交叉的地方有三根非常粗壯的主支柱，每個基座上也有三根斜支柱，結構形制與中國、日本鐘樓建筑立柱下的地串結構殊途同歸。

鐘椅各支柱交匯于鐘室，高度略有不同。在東側和西側，有斜支柱從地面通向鐘室，主支柱和斜支柱之間有橫向連接。鐘室由兩個相交的馬鞍形屋頂組成，在屋頂交叉部分的上方有一個高尖頂。屋頂、山墻和高尖頂都由涂有焦油的木瓦覆蓋，高尖頂是錐形。

2.3 瑞典典型鐘樓案例

瑞典北部最著名的H?ver?鐘樓聲名遠揚，是當地鐘樓的主要類型。鐘樓始建于16世紀初，施工周期長，它既擁有鐘樓的基本特征，又擁有不同尋常的構造細節。鐘樓位于教堂圍墻內的西北角，其承重部分由16根松木制主支柱組成，底部由短桿交叉支撐，內部有石頭填充，約3m高。它們之間由8根斜支柱來增加強度，樓梯從外部通向鐘樓約3.5m高的樓層（圖10～13）。這起初是一種開放式鐘椅與底部封閉式小倉組合的鐘樓，鐘室、柱子等保留有木瓦（橡木并涂焦油），底部有個小倉。以前鐘室完全被木瓦覆蓋，支柱之間通過四個凹圓角正方形的木板形成圓形聲窗，而現在是封閉的（圖14）。頂部尖端的金屬片上有1731年刻的OOS字母，1944年被重新修建成全封閉式鐘樓，全部覆上木板，并有兩個17世紀的大鐘。

在瑞典鐘樓、鐘椅的建造中，就地取材有效地節省了工程費用，既維持了正統的宗教形態，又為建筑融合了鄉土特色。

3 瑞典鐘樓的建造技藝

瑞典古鐘樓建造者在建筑鐘樓的整個過程中，對每一部分的任務都精心物化工藝，滿足基本實用功能以外，還盡其所能，苦心經營技藝，并努力把單個部分有機地組合成一個完美的整體。不同的制作工藝，呈現出同樣的審美效果。

在中國古代鐘樓、鐘亭中，為增加結構的穩定性，木架結構的立柱通常運用上端向內傾斜的“收分”結構，瑞典鐘樓的建造者們也表現了同樣的智慧。在瑞典Skogs教堂古老掛毯中，可以從鐘樓的剖面圖像中看到柱子略微向內傾斜。早期瑞典鐘椅建筑中，通常都是以幾根斜木柱懸吊祭鐘。

瑞典著名鐘樓Grevb?ck屬于中世紀南部地區的類型，墻柱的框架和斜梁采用標準化設計，這在中世紀早期的鐘樓、教堂閣樓和木建筑中也經常出現（圖15～17）。Grevb?ck鐘樓的墻壁全部向內傾斜，實施中處處強調“內傾”的穩定性。

施工時工匠們需要先制作小型腳手架，一般高度不低于6m。以腳手架為支點，利用繩索首先將中央主支柱豎立起來，中央主支柱上有爬升臺階和手柄，是通往鐘樓的樓梯；之后將支點移至中央主支柱的頂部，同樣利用繩索豎立起墻體框架，同時還需要制作一種反向裝置，以保持墻體框架的平衡；每個預制墻體框架右側有一個角柱，角柱和墻柱用交叉斜梁和支架固定。建造從東面開始，然后向南、西，最后向北以順時針方向豎起，墻體框架通過頂部的木條固定到位（圖18）。整個墻體木框架結構由12根墻柱組成，長10.5m，橫截面約14英寸×13英寸，每面墻的框架由四根柱子連接著交叉的斜梁支撐[1]。

4 瑞典木瓦鐘樓的材料美

藝術是美的，材料使藝術成為真實。材料是美的，藝術使材料更加透徹。瑞典的鐘樓結構取材于緩慢生長的松樹和云杉，松木用于木框架結構、云杉用于桁架及屋頂。松樹作為結構用材已經有200～300年的歷史，一些材料可以從老教堂回收重復使用。通常在鐘樓豎立之后，安裝較大的木銷，以鎖定不完美銜接的節點。木銷取材于橡木、松木，一般以松木為主。木銷多余部分沒有被劈掉，從接頭處多出2～4英寸，梁、支架和上部的板由較大原木劈開，并鑿出鋒利的邊緣。誰也未曾料到，這些結構釘、木板上的鑿印，現在倒成為瑞典木瓦鐘樓上的特色，顯現出粗拙的美感。

5 Bredvik 鐘樓

6 S?derk?ping 鐘椅

7 S?derk?ping 鐘椅鐘室平面圖

8 S?derk?ping 鐘椅平面圖

9 S?derk?ping 鐘椅剖面圖

10 H?ver? 鐘樓改造時

11 H?ver? 鐘樓改造后

12 H?ver? 鐘樓平面與剖面圖（1912 年）

13 H?ver? 鐘樓結構軸測圖

14 H?ver? 鐘樓木瓦

15 Grevb?ck 鐘樓

16 Grevb?ck 鐘樓鐘室平面圖

17 Grevb?ck 鐘樓剖面圖

18 Grevb?ck 鐘樓施工流程示意圖

所有用材都被認為是用原始特定的技術制成的，即spr?tt?ljning。在14世紀晚期的黑死病之前，平行于木纖維方向或對角線方向劈鑿在瑞典大陸是非常重要的工作過程。原始材料的另一個重要部分是制成方形和鋒利邊緣的木料，這成為瑞典歷史上建筑過程中的標準之一。然而，同一個材料從根端到頂部的尺寸會有變化。邊緣總是很鋒利，但形狀可能是表面是凹的菱形。屋頂板材既有松木又有云杉，寬10～20英寸，厚1.25～1.5英寸，被隨機釘在椽條上并固定。屋頂上覆蓋著松木木瓦，被切割成1英寸并鑿成對角[1]。

各地鐘樓流行不同形狀或裝飾的木瓦，有的是階梯狀的、直轉尖的，還有圓、尖的木瓦。后來，隨著樹木資源伐木行業制度的影響，劈開的材料愈來愈少，鋸出的伐材增多，切割下來的木材同樣有效地承受負荷用于直立，并在水平方向上承載南北方向的鐘擺。

如今瑞典這些歷史悠久的鐘樓都處于較好的狀態，外墻和屋頂的主要材料都是木瓦，這與瑞典人獨特的保護措施是分不開的。在瑞典國家遺產委員會最新修訂的瑞典木瓦制造施工與保護手冊中（《Sp?n》，1981年），可以得知木瓦往往對建筑物的特征外觀和文化歷史產生重大影響。與其他表面覆蓋材料一樣，鋪設木瓦意味著保護內部構造免受水、機械摩擦和其他損壞。

木瓦隨著時間的推移必須要更新，在?lgar?s、Br?mhult的墻梁外部都有涂過焦油的痕跡，或在Hammar?、S?dra R?da的墻梁上的木瓦都可以看到。但與此相反，在許多情況下，墻壁上的木瓦都是原始的，如在Garda、Vireda，可以通過木瓦確定建筑物的時間；在Tidersrum的梁和外墻上有半圓形的木瓦裝飾，對于年代久遠的木瓦一般使用橡木，而不是松木或云杉，如Alskog、?lvsered、Furuby、Granhult、Kalvsvik、Pelarne、T?nn?或Tidersrum[2]。

有時，木瓦需要通過涂焦油來防止腐蝕和風化。在春季或初夏，將風干的木瓦浸入溫熱（約70℃）的焦油中，然后將其靜置，讓多余的焦油自然流出并干燥。焦油是迄今為止唯一能保持木瓦表面存活所需性能的處理劑，而且保護應定期進行，尤其在早期的幾十年中尤為重要。在鋪設屋頂時，應確保合適的輔助裝置，以便可以容易地進行日常維護。

從考古發現中，瑞典自古還有很多原始花紋裝飾的木瓦，如在Alskog發現了帶有圓形裝飾的橡木木瓦（圖19，20）。顯然當時流行不同形狀或裝飾的木瓦，Furuby的是階梯狀的，B?ckaby的是由直轉尖，其他直、圓、尖的木瓦可以在Granhult、Pelarne、T?nger?sa、Tidersrum或Vireda找到[3]。

瑞典鐘樓的木瓦外立面極具特色，對鐘樓建筑物的特征外觀產生重大影響。瑞典建造者們以獨特的美感創造了大量木瓦鐘樓，它們是美和現實之間的橋梁。從瑞典各具特色的木瓦鐘樓里，我們看到創造者以高超的藝術技巧，用簡單的生產工具和材料建造了有實用價值的鐘樓，同時具有審美欣賞價值。

留存于世的古代鐘樓是建筑文化高度凝聚的體現，稀缺而不可替代，越來越珍貴。無論用粗糙木瓦、木柱搭建的瑞典早期鐘椅，還是飛檐、斗栱精工細作的中國鐘亭，都讓我們看到中外鐘樓工藝追求的是一種共生的造物審美觀。造物不盡為人使用，更是美的寄托和精神歸屬，最終形成客體物象與視覺感受的和諧，以及對歸真返璞的造物意境的追求。

今天單一的巴洛克、洛可可風格的鐘樓讓人疲勞，古樸簡約風格的鐘樓不斷受到青睞。簡樸正是自古以來傳統的生活方式，由鄉土、庶民、地方工匠傳統建造的鐘樓，又回歸到人們的視線之內（圖21～24）。在歐洲，無論富國和窮國都將建筑藝術和保護傳統建筑視為社會或國家的主要關注點。鐘樓的美學超越了地域和時空，現代人之所以孜孜以求地尋找生活之美，也是一種抗衡或者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