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邵 媛
在任何藝術作品中,作品的思想只能依靠具體的題材與形式呈現給觀者。漢代為中國漆器發展的黃金時期,在數量及質量上都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繁榮狀態。漢代漆器繪畫除了部分連續紋樣,其他圖像已經具備了繪畫的性質,特別是在題材的選擇、藝術形式的表現、內涵的體現上都已成為獨立的圖像,具有一定的空間、敘事、表現等功能。“漢代是中國美術史上重要的轉折點,漢之前的繪畫,基本都為器物的‘附屬品’,是政治與功利的附庸。而漢代以后,繪畫有了美的自覺而成為美的對象。”①陳傳席:《中國繪畫美學史》,人民美術出版社,2002,第7 頁。題材是繪畫中最重要的元素,漆器繪畫的題材是漢代漆器繪畫最外在的表象,充分表達了漢代人的生活與思想,這種生活與觀念式的主題,是真正對漢代文化的認識。
一種藝術的發生與發展都離不開其時代背景。漢代漆器與漢代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滲透于生活的各個方面,是漢代人生活與思想的載體。而漢代的政治、經濟、文化背景為漢代漆器繪畫題材的繁榮帶來了巨大的生機與活力。
從政治方面來說,漢代的政治較為穩定,人們安居樂業,沒有了戰爭的擔憂,人們便有更多的時間與精力去關注生活。漆器作為生活的必備品,自然也會成為關注的重心。漆器在漢代是貴族與權力的象征,自然與政治有著密切的聯系。大部分出土眾多漆器的墓為貴族墓,這從漢代漆器繪畫中的車馬出行圖、宴樂圖中能窺探出當時歌舞升平的穩定的時代氣息。
穩定的政治制度促進了工業的發展,造就了經濟的繁榮。漢代漆器制造業發展迅猛,在漢代漆器的生產既有官制又有私營作坊,而且各級管理完善。漆器作為熱銷消費品,民眾對于漆器繪畫的審美或功能自然有了特殊及更高的要求。
除了政治與經濟因素,文化也是影響漢代漆器繪畫題材表現的重要因素。文化是人們習慣性的生活方式與精神價值總和,漢代的生活、審美、宗教等文化都成為漆器繪畫題材的影響因素,漢代漆器繪畫的題材承載了人們用語言和文字所不能詳盡表達的思想與觀念。漢代前期受楚文化的影響,在信仰上崇尚圖騰與神秘的鬼神力量。與此同時,死后升仙的道家思想又逐漸加強,滲透到喪葬禮儀中。漢中期以后,國家在政治上注重儒家學說,在文化上提倡修身養性與仁義道德。可見,漢代漆器繪畫受到了不同文化的熏染,在題材的表現上呈現出異常的豐富性。
總而言之,正是在這樣一個政治、經濟、文化的背景下,決定了漢代漆器繪畫題材的發生與發展。
藝術作品的題材是經過作者對生活素材的加工與提煉而形成的形象與場景。漢代漆器繪畫的題材既反映了漢代真實的生活現象又反映了其不同于其他時代特殊的文化現象。“從漆畫的使用者來看,多半為宮廷服務,從而使漆畫成為‘宮廷藝術’,身份顯赫,具有貴族氣息,但就漆畫表現內容來說,又主要以神話、自然、人物、社會風俗等為表現對象,也就是說傳統漆畫具有宗教性、寫實性、‘浮雕化’的特點,……而非觀念性藝術。”①潘天波:《現代漆藝美學》,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第133 頁。對比前代,漢代漆器繪畫題材在繼承的基礎上又有了很大的改變。“生死觀”始終貫穿于漆器繪畫的畫面中,這一方面繼承了秦、楚題材的特點。秦、楚在題材上主要是以生死情境和動物形象為主,但在漢代漆器繪畫中,現實題材逐漸增多,出現了大量的宴飲圖、出行圖、狩獵圖等,還出現了蘊含儒家思想的孝子圖、孔子像等題材。
動物題材是中國繪畫中最普遍也是最早出現的題材,因為動物是先民們最常接觸的事物,所以在繪畫中描繪的較多。在巖畫、陶器以及帛畫中都有大量動物形象的出現。漢代漆器繪畫中的動物形象眾多,有貓、牛、馬、羊、羚羊、猴、熊、虎、豹、蛇、鹿、鷹、鶴等,逼真生動的形象描繪是漢代漆器繪畫表現的最大特征。例如,邗江西湖胡場20 號漢墓出土的彩繪熊鹿紋漆耳杯(如圖1),杯中以黑漆勾勒一頭向前奔跑的鹿,前蹄屈膝,后蹄高高抬起,頭部刻畫細致入微,圓眼、長耳,嘴角還帶有細密的胡須。又如,邗江西湖胡場15 號墓中出土的石硯盒,畫面中心為虎熊相斗圖(如圖2),兩獸為搏斗姿勢,畫中其他動物神情動作也描繪得頗為生動。
古代先民的生死觀始終貫穿于中國藝術的發展脈絡,漆器繪畫亦是如此,它充分地體現了漢代先民的內心愿景。升仙題材以描繪云虡紋與神仙為主,云虡紋以流暢的云氣與神獸為元素,描寫天上的神獸在云中奔跑追逐的場景。漢代漆器繪畫的云虡紋中既有逼真的動物形象,又有先民們創造出的各種怪獸的形象。例如,馬王堆漢墓漆棺的云虡紋畫面中有形象各異的神獸、神怪和仙人的形象(如圖3),靈怪操蛇、靈怪射鳥、怪獸獵兔、怪獸舞蹈等。云虡紋云氣流動,空間感強,穿插了各種不同姿態的神獸,整幅畫面體現出中國繪畫的氣韻生動之感。
漢代漆器繪畫對于仙人的描繪包括神怪、羽人、仙人以及極少的東王公、西王母的形象。例如,長沙砂子塘漢墓出土的漆棺擋板上的羽人半跪對坐圖(如圖4),其中對坐兩位長有羽翼的仙人,似作交談狀,表情生動。

圖1 彩繪熊鹿紋漆耳杯(西漢中晚期,揚州市邗江西湖胡場20 號墓)②揚州博物館:《漢廣陵國漆器》,文物出版社,2004。

圖2 彩繪熊虎紋漆黛板(西漢晚期,邗江西湖胡場15 號墓)③揚州博物館:《漢廣陵國漆器》,文物出版社,2004。

圖3 云虡紋漆棺(西漢早期,長沙馬王堆1 號墓)④李正光:《漢代漆器圖案集》,文物出版社,2002。

圖4 朱地彩棺頭擋(西漢早期,長沙砂子塘1 號漢墓)⑤李正光:《漢代漆器圖案集》,文物出版社,2002。
“樂”是古代人們生活中的一部分,“六藝中”有“樂”,既是娛樂,也是禮制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體現。《漢書·禮樂志》中記載:漢武帝“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①(漢)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第四卷,中華書局,1997,第1045 頁。。漢代民眾更重視“樂”在生活中的功用,貴族的樂舞娛樂,百姓的民間雜藝表演都成為漢代上至達官貴族、下至平民百姓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圖5 舞蹈紋漆奩(西漢早期,長沙砂子塘1 號漢墓)②李正光:《漢代漆器圖案集》,文物出版社,2002。

圖6 貼金銀箔銀扣彩繪七子奩(西漢晚期,邗江甘泉姚莊漢墓)③中國漆器全集編輯委員會編《中國漆器全集·3 漢》,福建美術出版社,1998。

圖7 錐畫狩獵圖漆奩(西漢早期,長沙馬王堆3 號墓)④中國漆器全集編輯委員會編《中國漆器全集·3 漢》,福建美術出版社,1998。

圖8 漆衣鏡(孔子像、子贛與子路)(西漢中晚期,江西南昌海昏侯墓)⑤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北京師范大學:《江西南昌西漢海昏侯劉賀墓出土漆木器》,《文物》2018 年11 期。
漢代漆器繪畫中的宴飲圖主要為對樂舞場面的描繪。例如,砂子塘1 號漢墓出土的漆奩上即描繪了一幅生動的樂舞圖(如圖5),圖中共描繪了分為四組的十一位女性舞者,均為漢代女性典型著裝,發髻高高挽起,寬袖長裙。雖人物舞蹈動作不大,卻均顯示出優美的舞姿,人物的面部表情也很生動,極富變化。
在漢代,車馬出行是貴族生活的象征,一般只有貴族出行才有眾多的馬騎和車輿。在漆器繪畫中車馬出行在意義上既是對現實生活的有效記錄,也是對于升天生活的一種隱喻。例如,揚州邗江甘泉姚莊101 號漢墓出土的“貼金銀箔銀扣彩繪七子奩”(如圖6),在場景上即描繪了細致的車馬出行場面,在形象上有馬、有車、有人物,在工藝技法上運用了金箔貼制。雖畫幅尺寸較小,但描繪非常精細,將馬張嘴嘶鳴的表情與人物拉緊韁繩的動作描繪得異常生動。
狩獵是先民生活中的重要活動,六藝中的“射”就與狩獵有著緊密的聯系,漸漸的狩獵又成為軍事、祭祀中重要的社會活動,司馬相如就曾在《上林賦》中描繪了王家貴族狩獵的盛大場面。漢代漆器繪畫中的狩獵圖,有單幅描繪,也有場景式的構圖。例如,漢代馬王堆3 號墓出土的漆奩(如圖7),以錐刻的形式刻畫了一個獵人持長矛追逐獵物的場景,獵人與獵物均表現出狩獵中驚心動魄的情境。
漢中期后,儒家思想更多的滲透到漢代思想及生活的各個領域,在漆器繪畫中也逐漸有所體現。例如,2015 年在江西海昏侯墓中出土了迄今為止最早的孔子像(圖8),其繪制在主槨室內的衣鏡背板上,并在其上附以生平,充分體現出漢代人們對儒家思想的敬重與推崇,鏡框的四周還描繪有東王公、西王母以及四神的形象。
戰爭題材在漢代漆器繪畫中并不多見,而且有學者稱這并非為戰爭題材,或為軍事訓練的題材。例如,廣西貴縣羅泊灣出土的銅盤上即描繪了幾組有人物、馬、獸的戰爭或是軍事訓練的場景(如圖9),其中人物形象生動,或執杖、或騎馬、或持兵器追奔、或對打。

圖9 漆銅盆(西漢早期,廣西貴縣羅泊灣漢墓)①李正光:《漢代漆器圖案集》,文物出版社,2002。

圖10 固原漆棺畫(北魏,固原縣西雷祖廟村)②攝于固原市博物館。

圖11 司馬金龍墓漆屏(北魏,司馬金龍墓)③攝于大同市博物館。

圖12 宮闈宴樂圖(三國時期,朱然墓)④中國傳統漆器網。

圖13 描金彩繪人物山水長方形(明晚期)⑤中國漆器全集編輯委員會編:《中國漆器全集·5 明》,福建美術出版社,1998。
楚時漆器繪畫動物題材、神怪題材較多,圖騰意味較濃,充分體現出人對于神秘生死的一種敬仰與窺探。秦時漆器繪畫較為寫實,動物題材居多。漢代漆器繪畫在繼承的基礎上,人物題材、生活題材增多,更多地反映了現實生活,使得畫面更加鮮活,貼近人心,并且題材中的升仙、生活、儒道等題材都對后世的漆器繪畫創作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升仙題材一直是后代漆器繪畫的固定題材。例如,寧夏固原出土的北魏漆棺畫較前代更加真實(如圖10),生動、完整地描繪了各種仙人、動物、建筑、云氣等宏大的從死到重生的升仙場面。儒家思想自漢代中期體現在漆器繪畫中后就逐漸增多,至三國以后及魏晉時期在漆器繪畫中較為普遍。例如,北魏司馬金龍墓出土的烈女傳漆屏風畫(如圖11),在畫面中就充分體現了儒家思想,并與當時紙絹畫中的《烈女傳》有很大的相似度。漢代之后生活題材占據漆器繪畫的主流。三國朱然墓出土的宮闈宴樂圖漆案(如圖12),表現了盛大的宮廷宴樂場面。宋代以后,漆器繪畫更注重追求自然、真實的生活場面,經常描繪庭院仕女、文人雅客、恬靜山水的文人思想及生活(如圖13)。
漢代為漆器繪畫發展的黃金時期與轉折時期,漢代先民將創作題材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廣度與深度。漢代漆器繪畫以其有形的繪畫題材與形式給觀者及用者帶來了審美享受與使用體驗,是中國先民觀念與思想的實物體現。在當代漆畫的創作中,創作者更要回歸傳統,傳承蘊含在漢代漆器繪畫作品中的美的技藝與繪畫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