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視域下當代國產都市劇中的女性形象建構
——以《三十而已》為例

（云南師范大學 云南 昆明 650500）

隨著西方女性主義運動的開展及傳播，女性的社會參與度在不斷提高，女性意識的覺醒不僅破除了古訓“三從四德”的婦女標準和“婦無公事，休其蠶織”的陳規訓誡，也讓女性開始嘗試在社會實踐中尋找自身的存在價值。《三十而已》聚焦即將三十歲的都市女性，通過對典型表人物的形象塑造和兩性鏡像關系的構建，試圖為現代都市女性的生活提供啟發，并傳達了積極的人生態度。影片中，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全職太太顧佳一心為家庭奉獻卻遭遇丈夫出軌。她的經歷與選擇體現了現代都市女性的獨立與自強，她所遭遇的困境同樣也暴露出現代女性所面臨的兩性關系困境。

一、女性形象的呈現模式：蓋婭與花木蘭模式的結合體

顧佳，正如開場她自己所做的自述，這一名字本身就在無形中賦予她傳統女性所應盡的義務，顧家，即以家庭為中心。在劇中，她不僅是一名妻子，更是一位孩子的母親。蓋婭，是希臘神話中的超原始神，是眾神之母，是所有神靈中德高望重的顯赫之神，也是賢妻良母的典范。顧佳不僅在事業上輔佐丈夫許幻山處理各種難題，在家庭中更是為丈夫的生活與孩子的成長盡心盡力，無疑也是現代賢妻良母的典范。這種經典的蓋婭女性模式歷來為人們贊頌，也最容易創建一個和諧穩定的家庭，但因此也成了制約女性的道德規范。

《易·說卦傳》曰：“乾，健也，坤，順也。”而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的論理一開始就將女性置于一個順從的地位。除了妻子和母親的角色，顧佳也是煙花公司的決策者之一，她的精明與智慧使其身上的花木蘭氣質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蓋婭模式的平庸，但也讓和諧家庭中的男女關系失去平衡，當然這種所謂的初始的平衡狀態并不是指男女平等，在菲勒斯中心主義的現代生活中，男強女弱才是維系社會和家庭平衡的正常狀態。

在古代傳說中，花木蘭替父從軍是因為“可汗大點兵，阿爺無大兒”，為了不讓年邁無法參軍的父親受苦，花木蘭不得已女扮男裝上陣殺敵。在這里，花木蘭的犧牲是對男性軟弱的補充，是在男性“缺失”的狀態下發生的，所以花木蘭的“篡位”、“雄性化”、“乾坤倒置”并沒有違背當時的主流趨勢，反而得到大家的認可與贊美。全職太太顧佳不僅擔任起相夫教子的家庭責任，在職場上更是丈夫許幻山的好幫手。所謂商場如戰場，在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模式中，顧佳的行為開始涉及男性的領域，而讓夫妻關系由內-外的和諧轉變為外-外的對立之中，承擔了乾坤兩者責任的顧佳，讓許幻山處于一個尷尬的地位，讓男性權威受到威脅。這時，顧佳身上所具備的花木蘭的勇敢、勵志、“替夫出征”反而與蓋婭模式中的順從形成一股矛盾的力量，讓自身的婚姻陷入危機之中。這不僅是顧佳的困境，也是長久以來困擾現代女性的重要難題之一。如何打破對傳統女性的偏見，讓女性在兼顧家庭的同時在職場上也能最大程度地呈現出自身的價值，該劇并沒有作出一個明確的闡釋。顧佳最終結束了自己的婚姻而全身心投入到事業之中，用蒸蒸日上的事業對婚姻失敗的女性稍作彌補，看似是女性的成長，實則是女性主義運動的又一次失敗。女性之真正獨立，絕不是在社會或家庭單方面的獨立，而是在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同時實現身份的認同與自我價值。

二、兩性形象的建構：“乾坤倒置”的兩性關系

《易傳·系辭上》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指男性，代表著天、父、陽、健、腦袋、智慧、尊貴；而坤指女性，代表著地、母、陰、順、肚子、欲望、卑賤。但在顧佳和許幻山的家庭生活中，這種關系遭遇失衡，溫柔大方、臨危不亂的顧佳無論在兒子的上學問題上，還是公司的重大危機面前，永遠都是掌握大局的那個人。本應成為家中支柱的丈夫許幻山反而活在妻子顧佳的庇蔭下，讓妻子顧佳在無形之中承擔了父親與母親的雙重責任。如果按照法國敘事學家格雷瑪斯的語義方陣模式來看，在顧佳這條敘事線中，我們可以看到這樣一個深層的敘事結構：

可以看出在這段關系中，顧佳在商人與非商之間游移時，她的身份也在傳統女性與女強人之間徘徊。當女方的力量強大時，男性必然處于一個弱勢的地位，當許幻山感到自己父/夫權受到抑制時（雖然這種壓抑的表層掩蓋著一層溫柔的面紗），他開始想辦法平衡這種關系，他反對顧佳請育兒師代替自己母親的責任，反對她開茶廠，打破這種男外女內的傳統家庭結構。當內部矛盾無法調和時，他遇到了傾慕他的林有有，與林有有的相處過程中，他的權威得到了恢復，回歸到傳統的“男尊女卑”的社會關系中。許幻山的出軌行為讓具有強烈自我意識的顧佳受到了強烈的打擊，這段婚姻在權利傾斜中走向結束。結尾處，許幻山因為出軌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顧佳結束了破碎的婚姻，選擇全身心投入到事業中。盡管顧佳沒有因為婚姻失敗而一蹶不振，反而讓事業燃起了生機，她用自身的經歷（失敗的婚姻和成功的事業）告訴普通女性，女性之真正獨立在于即使沒有婚姻，女性依然可以在事業中發揮自身的價值，但婚姻與事業的內在矛盾仍然懸而未決。顧佳幾近完美的人設卻仍然遭遇婚姻的失敗，反而印證了傳統“男主外，女主內”關系的穩定性與和諧。

顧佳形象的成功（認同感）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以男主許幻山為參照物建立起來的。許幻山的不忠誠與不道德、在事業上的懦弱與幼稚，反襯出顧佳對家庭的忠誠、事業上的能屈能伸和敢作敢為。在兩性的鏡像對照中，通過貶低男性的價值來抬高女性形象，雖然能獲得大多數女性觀眾的同情與贊賞，但是缺乏內在的女性價值體現。這種“由外視內”的表達策略仍然將女性擺在被凝視的主體地位，而缺乏主動性，這也是近年來國產都市劇塑造女性形象的不足之處。

三、女性形象的社會價值：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

《說文解字》中將“婦”解釋為：“婦，服也。從女持帚灑掃也。”將已婚的女性的主要任務界定為家務打掃。陰柔美也曾是中國古典美學中重要的美學范疇，是女性審美的最高旨趣，所謂“陰柔”也就是“溫柔順從”。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與女性主義思潮運動的興起，女性的地位與角色在一定程度上可與男性相抗衡，但是深受傳統思想的影響，在婦女活動的社會/家庭空間結構中，女性依然被默認為應當以家庭為首，尤其在經濟較為發達的大城市，沒有經濟負擔的女性更不必外出工作，連社交都被限制在同類女性之中。顧佳作為全職太太，與劇中其他富太太的不同之處在于她的女性自我意識，她并沒有將自己依附于任何男人，反而憑借著自己的才識與擔當，為丈夫許幻山處理工作中的棘手問題。正如許幻山所說，她才是這個家庭中每個重大決定的決策者，如鼓勵丈夫開公司、換大房子、兒子上幼兒園等。

雖然夫妻只有同一的共同關系，然而由于各有不同的理解，他們不可避免地也會有不同的意志；因此有必要使最后的決定，即統治，有所歸屬，這就自然而然地落在較為能干和強健的男子分內。顧佳依靠女性自身的力量打破了“男帥女，女從男”的傳統家庭秩序，并對冠著夫姓存活、活在丈夫價值半徑中的富太太們表露出鄙夷與不屑，發出“越光鮮越可悲”的感嘆。姓名對女性而言，不僅是一個稱呼，是他人對自我身份的認定，更是對女性自身價值的一種肯定。名字雖說是個符號，但符號代表的是人，而人是有思想的。這也是許多現代已婚女性常常忽視的一點，她們經常被叫作某太太或某孩子的媽媽。多樣化的稱呼讓女性內心真正的自我被隱藏忽略，久而久之忘記自身獨特的價值。顧佳作為妻子、母親、女兒，即使有諸多社會角色附加在她的身上，她仍然能夠以一個女性的身份去開創自身的事業，以女性的視閾體察生活，追求自己獨特的人生軌跡，可以說是本劇塑造的最具借鑒意義的女性形象。

四、結語

女性力量的增長正在不斷沖擊以男權為中心的舊秩序，消解女性閹割的焦慮情結。女性這一主體是非常復雜的社會結構，性別并沒有社會與生理之分。由社會賦予“女人”身份的女性，不能脫離社會的大環境而談女性的自由與獨立。《三十而已》中，顧佳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值得廣大女性借鑒。但從更深層次的角度來看，顧佳放棄婚姻、獨自一人創業是因為男人的傷害而被迫踏上另一條迥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以單身來顯示女人的獨立。但真正的獨立，從來不是站在男人的對立面，而是在兩性的和諧關系中找到自身合適的位置。《三十而已》舉著女性獨立的旗幟，卻在兩性關系的構建中列舉了一個個失敗的案例，最后再通過宣言式的獨白告訴廣大女性不要畏懼失敗、一切都可以從頭再來，卻沒有看到她們的失敗只是再次印證了男性中心的再一次勝利。在女性意識的發展過程中，我們需要注意的不僅是依靠以男性為參照物的女性精神的勝利，還應思考如何站在女性自身視角，做出女性獨立的判斷與選擇，以此增強女性自身的幸福感，切實提升女性的生活品質，這才是女性意識的真正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