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早期英國富裕農民生產活動的歷史考察

張質雍

英國歷史上的近代早期通常指15世紀初期至18世紀中期這一時間段，在政治沿革上包含都鐸王朝、斯圖亞特王朝以及漢諾威王朝的早期。在此期間，英國在政治上逐漸由封建主義過渡到資本主義，經濟上則隨著商業和手工工場的興起而進入前工業化時期。因此，近代早期也是英國由傳統的封建農業社會向現代資本主義工業社會轉型的重要時期。在這一時期，農業仍然是最為核心的支柱產業，但是隨著商品經濟和市場經濟的不斷滲透，近代早期的英國農業與之前相比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農業的經營者——農民也隨之發生了演變。這一時期中有相當數量的農民通過商品化地經營農業而發家致富，他們將自己的農業生產同市場密切聯系起來，突破了小農經濟自給自足的限制，成為農民中的富裕階層。這些富裕的農民在當時的英國社會又被稱為“約曼”(yeoman)。這些富裕的約曼們憑借自身的經濟實力，在政治和社會其他諸多領域逐漸嶄露頭角，構成了近代早期英國社會中所謂“中間階層”的重要組成部分，成為當時英國鄉村乃至整個社會的中流砥柱。同時因為富裕農民們先進的農業經營方式，他們也被稱為英國農業現代化最早的領頭羊和第一基石。

一、富裕農民在種植業中的生產活動

農業是近代早期富裕農民的立身之本，也是他們最重要的收入來源。不論是經營種植業還是畜牧業，富裕農民們或者說約曼們都投入了他們最大的精力。近代早期的英國農業，或者說農業中的種植業經過了一系列改良的過程，主要包括耕作制度由兩圃制逐漸變為三圃制，用排干沼澤的辦法獲得新耕地以及培育農業新品種和改進耕作技術[1]。在上述這些農業革新中，富裕農民經常處于開創者的地位。以耕作中所使用的肥料為例，當時所出現的各種各樣的肥料有很多都是由富裕農民率先發現或者進行推廣的。比如當時的記載中出現了很多富裕農民大量使用石灰作為肥料的記錄。一個德文郡的約曼威廉·霍尼韋爾(William Honiwell)1598年在自己的日記中寫到，他一次性購買了七大桶石灰用作肥料；另一個名叫羅伯特·勞德(Robert Loder)的富裕農民則每年都為他在伯克郡的農場購入石灰[2]173-174。泥灰也是當時的富裕農民經常使用的肥料，在蘇塞克斯郡的拉德菲爾德莊園(Rotherfield)，由于農民們大量采掘泥灰，莊園管理者不得不在17世紀初規定挖掘泥灰必須取得相應的許可。樞密院在1631年收到了一份來自多塞特郡的報告，指責和抱怨當地的農民為了使自己的土地更加肥沃而過度地使用石灰和泥灰[2]174-175。除了肥料之外，在農業工具的創新中也出現了富裕農民的身影。據記載，一個來自肯特郡的“聰明的”約曼“把兩副犁很好地固定在一起，這樣他一次就能同時犁兩塊休耕地，還可以使土地比之前犁得更深，達到12到14英寸，這對于深層次的土壤是十分有益的”。另一份詹姆斯一世時期星室法庭的記錄顯示，一個約曼準備發明一種新式的犁具用于傳統犁具很難耕作的土地上，以便“更好地翻耕土地來增加他的收入”[2]183。由此可見，近代早期的富裕農民為了獲得更多的收益，在農業創新上付出了怎樣巨大的努力。

富裕農民們為了獲得更多的產出付出了各種各樣的努力，他們的辛苦沒有白白浪費，近代早期英國種植業的單位畝產量與之前相比有了相當程度的提高，這與他們的努力是分不開的。以當時最主要的糧食作物之一小麥為例，據西方學者估算，在中世紀晚期，小麥的播種量與收獲量之比約為1∶4，每英畝可以收獲9—10蒲式耳[3]。而到了近代早期，小麥的播種量與收獲量已經提高到1∶7，每英畝可以收獲16蒲式耳[4]。前文提到的富裕農民勞德對于自己在伯克郡農場中小麥產量的記錄也證實了這一時期種植業產量的提高，他的記錄從1612年持續到1621年，其中產量最低的1613年也達到了每英畝13.7蒲式耳，而產量最高的1619年和1620年則超過了每英畝35蒲式耳，播種量與收獲量之比則從1613年的1∶5.5提高到1620年的1∶14.6，遠遠超出了當時的平均水平。勞德本人對于自己土地的小麥產量也十分滿意，他在1614年的記錄中稱自己土地的產量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收獲”,并將之歸功于上帝的眷顧。

除了傳統的糧食作物之外，近代早期的富裕農民們還大量地種植經濟作物。當時富裕農民所種植的多種經濟作物都與市場需求有緊密的聯系。近代早期隨著英國紡織業的發展，紡織所使用的原材料之一——亞麻的需求量不斷上升，富裕農民們順應市場需求，開始擴大對亞麻的種植。伍斯特郡、斯塔福德郡、林肯郡和貝德福德郡等地都留下了約曼種植亞麻的記錄。近代早期英國飲酒的風氣也日漸興盛，大大小小的酒館遍布城市和鄉村，這使得種植啤酒花變得越來越有利可圖。在都鐸王朝的伊麗莎白時期和斯圖亞特王朝時期，英國啤酒花種植的面積穩步擴大，薩福克郡、肯特郡以及西米德蘭的部分地區都是啤酒花廣泛種植的區域，沃里克郡的富裕農民在詹姆斯一世時期曾經專門圈地來種植啤酒花。近代早期倫敦作為英國的中心，其城市規模和人口規模均不斷擴大，對于食品的種類也產生了多樣化的需求。以水果為例，倫敦城的居民對于新鮮水果的巨大需求使得周邊鄉村地區的富裕農民不斷擴大其果園的面積，肯特郡的櫻桃、德文郡的蘋果、伍斯特郡的梨都是主要供應倫敦市場的。“17世紀初期肯特郡的果園和埃塞克斯、薩福克、蘇塞克斯以及薩里郡的啤酒花田地都變得十分繁榮，它們主要是為倫敦的市場而服務是沒有什么疑問的。”[5]

二、富裕農民在畜牧業中的生產活動

除了種植業之外，在農業的另一個主要領域畜牧業中富裕農民也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事實上，按照當時流行的農業觀點，對于富裕農民來說經營畜牧業比經營種植業更加有利。因為就個人消費而言，種植業的產出只能滿足飲食需要，而畜牧業的產出不僅可以提供飲食(奶制品和肉類)，還可以提供制作服裝所用的原材料；大多數農作物都只能消耗土壤的肥力而使土地變得越來越貧瘠，但是飼養牲畜卻可以給土地提供肥料，使土地變得更加肥沃；畜牧業經營所需要的人手相比于種植業來說較少，可以減少農民的用工成本，因此，在近代早期的英國，即便是在種植業較為發達的地區，農民們也會飼養少量的牲畜。而在以畜牧業為主的地區，富裕農民們飼養的牲畜可以達到龐大的規模，羊是他們主要飼養的牲畜。以諾福克郡的牧羊業為例，根據羊倌的牧羊記錄顯示，1665年，胡頓的沃爾波爾家族(the Walpoles of Houghton)擁有3個羊群總計2801只羊，而在一個多世紀之前的1535年，霍克海姆的科克(Coke of Holkham)就已經擁有了9個羊群共計6985只羊，還有少數當地農民擁有超過15 000只羊[6]，富裕農民飼養牲畜的規模由此可見一斑。除了羊之外，還有其他一些動物也被農民們廣泛養殖，如馬、牛、豬、兔子以及蜜蜂等等，但數量均不及羊群那樣龐大。

與種植業一樣，畜牧業的生產也需要耗費農民大量的精力，由于當時的飼養條件較為粗陋，對于牲畜的醫療水平也十分有限，因此牲畜出現疫病是十分常見的事情，尤其是在潮濕的季節。當時一種流行于牲畜之間的枯病經常令飼養牲畜的農民寢食難安，這種疫病在早期很難被發現，而一旦其快速流行起來往往會導致牲畜大量死亡。1586年，一位伯克郡的約曼花費20英鎊購買了100只羊，然而僅僅一個月之后這些羊就全部死于枯病。羅伯特·勞德也遭遇了類似的困境，某一年冬天他有400只羊患上了枯病，到下一年的一月份至少有80只羊已經死亡。面對如此可怕的疫病，當時的農民們也想出了一些辦法來盡可能地保護他們的牲畜。例如，他們把溶解的油脂涂抹在剛剛出生的小羊羔上，幫助它們預防疾病，或者把已經患病的牲畜與健康的牲畜隔離開等。總而言之，雖然畜牧業的生產相比于種植業有先天的優勢，但是想要實現較大規模的經營并獲得可觀的收益要付出十分艱苦的努力。

綜上所述，在近代早期的英國鄉村之中，被稱為約曼的富裕農民們為了更有效率地經營農業從而發家致富,付出了大量的努力。他們首先通過租用或購買集聚土地，然后開始在土地上規模化地經營農業。在種植業方面，富裕農民們通過廣泛使用肥料以及改良農具，有效地提高了土地的產出；同時還密切注意市場需求的變化，力爭使自己的農產品緊跟市場需求，從而進一步增加利潤。在畜牧業方面，富裕農民們通過規模化養殖、科學地防疫等措施降低了牲畜患病的概率，從而降低了生產風險，增加了自身的農業利潤。通過上述種種生產方式的反復循環，富裕農民們不斷地積累財富，同時也使自身的社會影響力不斷擴大，最終成為近代早期英國鄉村社會的中流砥柱，為英國農業乃至整個社會向近代化轉型做出了積極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