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晨
《中國私家藏書史》中說道:“由‘藏書’→‘藏孫吳之書者家有之’→‘多書之家’→‘藏書之家’→‘藏書家’這個演變發展過程正是和中國私家藏書的產生和發展過程相吻合的。”[1]6私家藏書與“金馬石渠”等天子秘閣不同,朝廷傾舉國之力收書,所得自然多于私家藏書,但是既為天子秘閣,就意味著一般的讀書人無法接觸到國家藏書。朱彝尊曾因入禁中抄書而被彈劾免官,他在《書櫝銘》中寫道:“奪儂七品官,寫我萬卷書。或默或語,孰智孰愚。”(1)出自朱彝尊的《曝書亭集·卷六十一》。這寫出了一個愛書人的無奈。私人藏書家則不同,“欲藏書者,必好古博雅,游心竹素,不囿流俗,始克役精用神,博訪旁搜,精校深藏,以為家寶,而貧士為難”[2]189,讀書與藏書相輔相成。私人藏書家嗜書如命,博識洽聞,他們孜孜以求,一方面是為了滿足自身對于知識學問的強烈渴望,另一方面是想要樹立詩書傳家的優良家風。私人藏書家的功利性不強,也有不少文人為得鴻寶不惜重金收藏而致生活清貧。可以說,私人藏書家在保存典籍、傳承文化方面起著重要的作用。
“明一代的藏書家,多達八百九十七人,近似宋元兩代的總和。”[1]166藏書活動促進了社會文化的發展,進一步豐富了藏書學的理論和實踐。私人藏書家在圖書的鑒賞、收購、管理、校讎等方面作出了突出貢獻,后世學者對他們的研究也多集中于此。但翻閱他們的文集就會發現,他們對藏書活動的其他記錄散見于文集之中,這些文字在藏書思想、文獻理論之外勾勒出了一幅別樣的圖景,表現出藏書家在藏書活動中的樂趣。“崇禎九年(1636),祁彪佳、昆仲匯選先人遺作,編成《澹生堂集》二十一卷付梓。其中既有關于購書、鑒數、編目要領的專論,又有涉及讀書、聚書、編書事宜的信札與日記,保存了許多生動自述,吾人猶得一窺晚明藏書家之蠹魚生涯。”[2]4下文以明末藏書家祁承的藏書活動為研究對象,通過他在藏書活動中的文學書寫,包括對書籍的癡迷、對藏書樓的書寫,以及與藏書活動相關的人際交往等方面,探究其背后蘊含的人文價值。
余十齡背先君子,時僅習句讀,而心竊慕古。通奉公在仕二十余年,有遺書五七架,庋臥樓上。余每入樓啟鑰取觀,閱之殊不能舉其義,然按籍摩挲,雖童子之所喜吸笙搖鼓者,弗樂于此也。先孺人每促之就塾,移時不下樓,繼之以訶責,終戀戀不能舍。比束發就婚,即內子奩中物,悉以供市書之值。[2]11
兒輩乘間請曰:“大人篤嗜亦已有年……況今疆場羽書狎至,廟堂言武之時也。大人雖不懷用世之心,亦寧無憂國之念,奈何敝敝然耗精于鼠嚙,而不鼓念于聞雞乎?”余笑曰:“此是吾家墨兵,余日來正于此中部署整搠,第汝輩不解兵機耳。試與汝言之:手標秘帙,親兵同渡江之八千;床積奇編,愛士如成師之一旅。此吾之用寡法也。縹緗觸目,絕勝十部鼓吹;鉛槧由心,不減百城南面。此吾之用眾法也。架插七層,籍分四部,若卒旅漫野而什伍井然,如劍戟摩霄而旌旗不亂。此吾之部勒法也……所患者,得之未能讀,讀之未能臆……”[2]40-41
當兒輩質疑他整日沉溺于整書之好,而少有士大夫“以天下為己任”的憂國之心時,他即巧妙地以書籍為“墨兵”作答。“用寡”“用眾”出自《司馬法·用眾》中的“凡戰之道:用寡固,用眾治;寡利煩,眾利正。用眾進止,用寡進退”[3]一句,意思是帶兵作戰時,兵力或弱小或強大應根據不同的情況采用相應的戰略部署。在祁承心目中,“秘帙”“奇編”是墨兵中的精銳,能在關鍵時刻出奇制勝,架中書籍萬卷就是墨兵“軍事實力”的象征。“不減百城南面”出自《魏書·逸士傳·李謐》中的“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表現藏書眾多的自豪感。“部勒”出自《史記·項羽本紀》“每吳中有大繇役及喪,項梁常為主辦,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4],即用兵法合理部署。祁承改制四部44類、235子目的圖書分類體系,類目詳明,增刪恰當,使眾多“墨兵”排列有序,如此方能“臨危不亂”。此外,后文還有以“堅壁清野”“因糧于敵”“驅市人戰”類比修補斷簡殘編,與人互通書籍之有無,遍搜域外異本等;且告誡兒輩:藏書切忌只知藏而不知讀、只知讀而不解意。《庚申整書小記》以“兒輩矍然起曰:‘審如大人言……今而后,惟當廣營墨莊,以安集吾家之墨兵,時抽精騎,益簡勝師,終不敢令人呼馬服君子也’”[2]41作結,由此可見祁承藏書頗有心得,若不是心中對于書籍萬般珍視,何以有如此見地。
《密園前記》的開篇講述了密園的來歷:
余少有玄晏之嗜,結廬儲書,沉酣自適,每謂蠢魚殊大解事。忽為祝融所祟,浮家泛宅,往來鑒湖……偶于家左得廢園如掌大,縱不及百赤,衡倍之,古檜二章,已據三之一矣。檜而外,環為小溪,溪繞籬與池合,三隅皆水,水據地又二之一矣。參差紆折,小構數椽,幽軒飛閣,皆具體而微。可歌可嘯,可眺可憑,又可鎮日杜門,夷然自適也。[2]163
曠亭位于密園西南隅的芙蓉沜上。起先由于家仆疏于打理,園圃荒蕪,祁承決定“無寧自曠而飾之以一椽”,其上“不窗不戶,無取重門之洞開”[2]172,碧落、泓渟、松濤、柳岸皆在眼前,“晤言于一室,已賞心于萬狀”[2]172。人居其間,只覺“雙眸頓豁,神骨俱清”,“境以目成,曠由人使”,“床散帙而不檢,琴罷弦而聽松。任閑云之舒卷,閱飛鴻之翔風。覺身世之常寬而不迫,悟宇宙之有通而無窮。斯則所謂神怡心曠,而又何論境界于野促之中”[2]172-173。此外還有“快讀齋”之蕉葉拂幾、花香浮席,“科頭袒裸,臥北窗下,信手取書,開卷輒讀”[2]177;有“夷軒”之“竹風飏茶灶疏煙,梅月映書窗殘雪”[2]168,使主人能“意到著書,不作千秋之想”[2]168;“臥讀書庋”之精巧構思,使主人得以感受“雜著快意書,每晝臥則信手就庋抽讀,眉稜稍重則拋書熟睡”[2]170的閑適恣意……在如此宜人愜意的環境中,主人亦想“如蠹魚飽噉‘神仙’字,便成脈望”[2]177,像傳說中的書蟲一樣,終日徜徉在書海之中,不問世間俗務而終老一生。
葉昌熾在《藏書紀事詩》中說:“忠敏亦喜聚書,嘗以朱紅小榻數十張,頓放縹碧諸函。牙簽如玉,風過有聲鏗然,其所聚則不若夷度先生之精。忠敏殉難,江南塵起幾二十年,曠園之盛,自此衰歇。”[5]忠敏即是祁承的兒子祁彪佳,明清易代后,祁承的藏書樓慘遭破壞,祁氏后代遍訪遺書,僅得十多部,昔日殘匾散落在趙昱的小山堂之中,與祁承生前藏書樓之盛形成鮮明對比。
“友誼是打開那些難以接近的藏書的另一把重要的鑰匙……有時朋友們一起分享新得到的書,還建立了很多討論詩歌和政治的團體。”[6]藏書家的生活中,有很多與藏書活動相關的交往。私人藏書家往往將收集到的秘本當作無價之寶,束之高閣。誠然,此舉有利于珍本的保存,但若藏書樓遭遇水火災害,書籍片刻之間便將化為灰燼,世上便永久失去了一件文化瑰寶。若書籍無法對社會產生深遠影響,那么珍本之“珍”也就大打折扣了。后來的藏書者漸漸意識到了這一問題,開始訂立盟約,互通有無,曹溶的《流通古書約》便是其中一例。如此一來,讀書人之間的社會交往將更加密切。
二月初三日:“予得之(《皇明大政記》)姻家陶別駕處,然中缺十六卷,每閱之輒以為恨,因托赤如兄轉為抄補,乃能千里緘寄,真延津龍劍再合矣。”[2]112
閏四月初五日:“同居停張卿子及鐘瑞元覓舊書,得五十余種,然蠹余斷簡,居其強半,此皆平日所渴嗜者,甚為暢意。”[2]123
閏四月二十五日:“與王玄亭師”席中出所輯《意雅》相示,余為展閱,頗仿《意林》之法,而精詳過之。師亦以《意林》未得寓目為恨,余架中有副本,遂以奉覽。”[2]125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7]“三不朽”是中國古代讀書人的人生追求。對于祁承而言,“立言”是他從事藏書事業的重要原因。文學著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突破時空的局限,是人們的精神食糧,因此,祁承在《著作考概》中說:“古今之稱不朽者有三,著作之為立言則一。故言以人重者亟收之,即人以言重者亦收之,有其目而并有其書者亟列之,即其書亡而其目存者亦列之。”[2]85他以孔子的“述而不作”自謙,以自己勤學之功廣搜天下書籍而成一家之言,這是支撐他孜孜以求的重要原因。《典論·論文》中的“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8],對后代讀書人影響深遠。祁承在《著作考概》中談道:“文章,經世大業,不朽盛世。然往往品定于后人而價增于易世,故一時之評品終不敵千古之升沉。聽宇宙為爐冶,任歲月之銷磨,則百年之后其留于世者,皆世之不可泯者。”[2]85那些經歷了時間考驗的作品,在歷史的流轉中不斷被后人品讀,賦予了其新的生命力。作者的蹤跡雖難以尋覓,但是書中精深的文化內涵不會泯滅,反而會隨著時間的流逝熠熠生輝,藏書家的使命就是延續這些書籍的生命。不論是藏書樓名“澹生堂”所體現的素雅質樸,還是曠園構景,都體現出祁承淡泊明志的人生追求,他常告誡子孫:不可只為功名而讀書求學。祁承雖無顯赫的功業,但家中藏書萬卷,亦不負先人教誨,只愿子孫念及自己半生辛勞,盡心守護家藏。郭子章在《祁爾光澹生堂藏書約序》中說:“貧于金可,貧于書不可。書非金也。孔子可疏食,可水飲,而刪述六經,韋編三絕,至老矻矻。”[2]183這亦是對祁承一生追求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