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永 雪
(內蒙古師范大學 文學院,呼和浩特 010022)
張釋之,是漢文帝時期從中下級官員中成長起來的一位直臣、長者,一位有古大臣之風的人物;就專業講,又是一位稱職的“廷尉”,模范的法官。今后,我們還應給他加上“在中國法律史上做出過重大理論貢獻的人物”的稱號。
這個張釋之,因為家境富裕,得以捐貲為“騎郎”(皇帝侍衛),但卻十歲不得用,無所知名,甚至到了“久宦減仲之產”(長時間做“騎郎”,衣裘鞍馬之費,減耗二哥的家產),以致“欲自免歸”(自動要求免職歸家)的地步。不過,這十幾年,他卻并沒有浪費時光,而是時時處處關注、觀察和思考社會生活中所遇到的一些現實問題,而且他善于觀察和思考,精于分析和推究,往往形成自己的獨立見解。
后來,是中郎將袁盎“知其賢,惜其去”,竭力保薦才得以“徙補”為“謁者”(皇帝侍從)的。當了“謁者”之后,他利用和皇帝經常接近的便利,“因前言便宜事”(到皇帝面前講些便國利民的事)。而文帝告誡他:“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施行也。”(意為:講得平實些,不要唱高調,講那些現今可以施行得了的)對于文帝這一教誡,釋之極以為是,心領神會,身體力行,“于是釋之言秦漢之間事”(則前言或有三代渺遠者),又特別著重于“秦所以失而漢所以興者,久之”(著重討論秦漢興亡的歷史教訓,講了很多、很久)。結果,“文帝稱善,乃拜釋之為謁者仆射(謁者頭領)”。看來文帝對釋之所講很感興趣,不只稱“善”,并因此升了他的官。
他第一次正式進諫便不大尋常。張釋之跟隨文帝視察虎圈,文帝拿著上林苑的禽獸冊子,向上林尉(負責管理上林苑的官員)詢問,問了十幾個問題,而這個上林尉卻是“左右視,盡不能對”。這時虎圈嗇夫(虎圈管理員)“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有意顯示自己“口對響應無窮者”。而文帝對嗇夫利口捷給、對答如流的口才發生興趣,很是欣賞,因而“詔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
張釋之敏銳地感覺到這件事大有問題,因為他不是作為個別現象,而是聯系和提高到整個社會風氣的高度來看待這件事的——他認為如果超遷嗇夫,可能會導致崇尚“口辯”的歪風。故此,他準備以此為話題進行一番鄭重的諫諍,為此,他很用心地預先做了一番“功課”。
從“釋之久之前曰”的“久之”二字我們知道,形成進諫的主意后他并沒急急貿然進說,而是選擇兩個大家熟知的名人設譬,先問:“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等文帝回答說——“長者也”;他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上復曰:“長者。”得到這樣的回答,等于得到了立論的前提,然后發論:“夫絳侯、東陽侯稱為長者,此兩人曾不能出口,豈斅(效)此嗇夫諜諜利口捷給哉!”(意為:真正有無才干,能不能為國家為民眾干大事、辦好事,不在于是否利口)前提站穩,隨即轉到“且秦以任刀筆之吏,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無惻隱之實。以故不聞其過,陵遲而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嗇夫口辯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靡靡,爭為口辯而無其實。且下之化上疾于景響,舉錯不可不審也”,明確而尖銳的表明必須吸取歷史教訓,不可蹈亡秦覆轍。
文帝是位明達而善于辨別是非的君主,聽了張釋之這番立意深切并富有警示意味的陳述,明白此事關系重大而張釋之的主張很有道理,遂即稱“善”,并不再超遷嗇夫。釋之初次進諫,取得了圓滿成功。這件事還有個尾聲,即進諫之后,“上就車,召釋之參乘。徐行,問釋之秦之敝。具以質言。至宮,上拜釋之為公車令”。文帝對釋之賞識之情,脈脈焉。接下來,傳文一連三個“頃之”,一個“其后”,又講了張釋之四件事。
一次是“太子(后來的景帝)與梁王(即梁孝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于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無得入殿門”(斷然扣留),并且“遂劾不下公門不敬,奏之”。這事鬧得滿大,連薄太后(文帝的母親)都知道了,以致文帝不得不嚴肅地“免冠”向薄太后檢討“教兒子不謹”之罪。最后是薄太后出面,“使使者承詔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的。
在一般人看來,這事本來算不得什么,甚至認為這是皇家自己的家事,別人犯不著去管。對于一般官員,不大有人會干這種得罪皇太子,給自己惹麻煩的傻事。而張釋之,一來剛剛被任命為“公車令”(掌管殿門,負責宮中巡邏),這事正是他職責所在;二來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而不下司馬門,正是貴族子弟驕騫不法、無視制度規矩的典型表現。而在張釋之心目中,法令如山,絕不能因人廢法;執法就要不避權貴,不怕得罪人。要想整頓法紀、剎住歪風,樹立守法觀念,就要從皇親國戚這些關鍵少數做起,誰破壞了都得管,而且管到底。
從這件事,文帝發現了張釋之的不凡,“由是奇釋之,拜為中大夫”。姚苧田說:“文帝賞釋之舊矣,至是始云‘奇之’,見脫穎而出實在此處。”(見《史記菁華錄·張釋之馮唐列傳》)文帝奇釋之,“奇”他什么呢?一是“奇”他堅守原則,敢于碰硬,硬是拿太子梁王開刀;二是“奇”他不避風險,敢于擔當,有一顆為了國家法紀不顧一切的耿耿忠心。
再一次是隨從文帝視察霸陵。霸陵是文帝為自己預修的墓地,漢初承秦厚葬之風(這只要提起“秦始皇墓”就不難想見),文帝雖是位開明君主,也免不了受其熏染,登上霸陵,便生出生死之悲和墳墓被盜掘之憂,凄愴傷懷,不由發出“嗟乎!以北山石為槨,用纻絮斮陳,蕠漆其間,豈可動哉”的慨嘆。這時,左右群臣皆順風稱“善”,獨“釋之前進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猶有郄;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槨,又何戚焉!’”這話,逆風逆意,卻有如醍醐灌頂,發人深省。姚苧田說:“數語大得黃老之精,透極,達極!”(《史記菁華錄·張釋之馮唐列傳》)它富含哲理地指明:如果你隨葬品很多,引起盜墓者的垂涎,你就是墳修得再堅固也會有縫隙;如果你的墳墓中沒有什么盜墓者所垂涎的,即使沒有石槨,又有什么可憂慮的呢?
從張釋之所說的這些話,可以聽出他是一個懂得哲學,并善于以哲理啟發人、說服人的人物,他的這段話,可稱高明的“智諫”。文帝正是在他的啟發和影響下產生了薄葬思想并有了好多薄葬舉措,《漢書·文帝紀》有文帝駕崩后,遺詔薄葬的記載;劉向上成帝書,講到文帝霸陵及張釋之進諫的事,也有“孝文悟焉,遂薄葬,不起山墳”之語。聯系《漢書·刑法志》所載“(文帝時)選張釋之為廷尉,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罰大省”一條,可見張釋之所定法令中惠及民眾,有益于國運者多矣!
第三次是縣人驚乘輿案。文帝有一次“出行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出,乘輿馬驚”。逮捕罪犯之后交時任廷尉的張釋之處置。釋之依律判“一人犯蹕(蹕,帝王出行時止行人以清道之禮),當罰金”。文帝聽了很生氣,發怒說:“此人親驚吾馬,吾馬賴柔和,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張釋之在回答當中沉著而堅定地著重闡明兩點:一說“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二說“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為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
這件事突出地反映了文帝頭腦中作為帝王的特權意識,張釋之的回答針鋒相對,可以說是對“法”的性質和“廷尉”作用所給出的最為精確的經典定義:首先,它破天荒地提出了“在法律面前,天子和民眾人人平等”這種前所未有的平等觀念;其次,它強調和指明了“法”的公共性和神圣性,申明和厘定了“廷尉”在維護社會公平和公正的責任和任務,句句都是至理名言,值得千秋萬代稱誦和遵行,本傳論贊就已指出:他的這種論述“可著廊廟”。
張釋之在這里所提出的法律思想是極其光輝的,在中國法律史上,應當是具有重大意義的一筆。正是根據這一點,我們認為給他加上“在中國法律史上做出過重大理論貢獻的人物”的稱號并不為過。
第四次是盜高廟玉環案。有人盜高帝廟坐前玉環,張釋之按照律法所規定的盜宗廟服御物者當斬的律條,“奏當棄市”。文帝聽了大怒,說:“人之無道,乃盜先帝廟器,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
張釋之心底清楚,文帝所以盛怒,關鍵還是他的特權意識在作怪,這次更是傷及帝室尊嚴和宗廟神圣的事,越法看得嚴重。所以他也格外謹慎,先是“免冠頓首謝罪”,隨即解釋道:“法如是足也(依法處斷,這已經到頂了)。且罪等,然以逆順為差。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意即:按順逆的程度分別輕重,您現在給盜宗廟器者滅族,那么,若是有盜掘祖宗墳墓的,又該怎么辦呢?)這個回答有理有據,又合乎常情,問得文帝無話可說。過后,經“與太后言之,乃許廷尉當”(可見文帝的鄭重、認真)。
張釋之是文帝時代一位有名的直臣,他忠于國事,堅持原則,在皇帝面前也敢于說出自己的意見,堅持自己的觀點。出于對國事的責任心,他多次向文帝進諫,甚至不怕批逆鱗、招宸怒,即使惹惱皇帝也要堅持到底;由于他的堅持,往往能改變皇上的錯誤看法,聽取和采用他的正確主張,出現了較為理想的君臣關系。正是因為有像張釋之這樣一批求真務實,耿耿忠心干事業的大臣涌現,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才促成了中國歷史上漢代著名的文景之治的出現。
綜觀張釋之的一生言行和他歷次的進諫,可以看出這一人物三個顯著的特點:
第一,張釋之是個有心人,他善于觀察、勤于思考,遇事喜歡琢磨、研究,用心思,動腦筋,不管什么事,總要尋找出個門道來:就如進諫,都特別講究方式方法,考慮怎樣使聽者易于接受,收到效果。張釋之不單是個有心人,他還細心敏感,善于注意別人不大注意的問題,善于從生活小事引出社會大問題、大原則,具有了某種“思考型”“研究型”,甚或“發明型”的特點,比如,他在與文帝的經常接觸中,發現了文帝身上的特權意識和特權思想,進而深入一步觀察思考,結果發現好多更大問題——即“法”(法律)和皇帝特權意識之間的種種矛盾,就此認真鉆研,從而提出一系列關于“法”的新觀念、新認識。
這樣的有心人,善于觀察、勤于思考,遇事喜歡琢磨、研究,再加上難得的細心敏感的素質,對于認識新事物,研究新問題,提高人們的認識水平,促進社會的發展,實在是太需要了,這樣的人多了,國家、社會一定會進步得更快。
第二,作為廷尉,作為模范法官,他忠于國家,剛正執法,“守法不阿意”,上不阿權貴,下不輕黎庶,真正做到了大公無私,以至后世人稱頌“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漢書·于定國傳》:“朝廷稱之曰:‘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于定國為廷尉,民自以為不冤。’”)這為中國封建社會樹立了“奉公守法”的典范,其意義和影響之深遠,不可小覷。
他的“守法不阿意”已經做到這個程度:漢文帝,既是當朝皇帝,又是他的主子,既是他的靠山依靠,又是他的最親最愛。可就是對這樣的人,也不見他有絲毫“阿意”。
第三,更為難得和可貴的是,他的這些善于觀察、思考,善于分析發現的智慧;他的這些“守法不阿意”,剛正執法等品格,并不是為個人前途、一己榮枯,而完全是用在國事民情上;他對于自己這些才能和貢獻,并不自矜功伐,甚至并不認為是自己特別做出的,而只看作是自己職分之內的事,他沒有一絲驕矜。
張釋之宅心仁厚,是一位使人親,使人愛,使人敬,使人佩,使人服,更使人總在期待和懷念的人!張釋之,心系天下,自覺為國事操心,為民眾操心。這種求真務實,耿耿忠心干事業的大臣的出現,這種自覺地、默默地為國計民生,為國家人民深謀遠慮的人物的出現,是國家之福,人民之福,是國家之幸,民族之幸!這樣的人物越多,一個國家和民族就會越加興旺發達。我們呼喚新時代的張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