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雅梅
田耳出生并成長于湘西,其小說創作地理背景選擇多為佴城及以佴城為中心擴展出來的“鋼城”“鷺莊”“朗山”“岱山”等地理位置,著力表現現代轉型進程中普通市民瑣碎的日常生活和湘西城鎮的社會歷史變遷,構建出具有獨特歷史風味和個人色彩的藝術世界,為湘西文學注入新鮮的血液。田耳小說以佴城為敘事空間,集中展現市民階層的人生起落,還原現代化進程中湘西世界普通民眾的生活圖景,借此折射20世紀末到21世紀初期整個中國社會小城鎮的社會生活變遷。佴城空間中,巫楚文化浸潤下當地鄉民的風俗與現代化進程中社會變遷疊加,豐富了讀者對湘西邊地與時代變遷的雙重認知,彰顯了獨特的藝術價值;對生活在佴城典型女性和男性形象的深入刻畫,加深了讀者對這片土地的感性認知;對特定時代背景下城鄉之間的二元對峙關系的反思,展現了作者身為作家的人文關懷與時代意識。
佴城是田耳虛構的地理空間,但它具有特定的地理概念和豐富的文化內涵。田耳的大多數小說選擇佴城作為故事發生背景,包括《一天》《衣缽》《夏天糖》《天體懸浮》《長壽碑》《重疊影像》等作品。佴城可以具體定位到湘西的鳳凰縣,即地處湘鄂渝黔四省交界處的偏遠邊地,可界定為封閉的邊陲之地,依靠獨特的語言和文化傳統自成一體。改革開放以來的湘西(佴城)地區社會經濟文化發展變化以及當地人的精神意識變遷鋪展在讀者眼前,繪制獨特地理畫卷的同時展現深刻的文化內涵[1]。
湘西自古受到濃厚巫楚文化浸潤,是苗族和漢族雜居的偏遠地帶。巫楚文化可追溯到先秦時期,楚人的巫鬼文化遺留至今,對湘西產生深遠影響。沈從文的《神巫之愛》表現了原始邊地的人性之真、生命之真,田耳的作品中也有諸多描寫。《衣缽》寫李可為父親做道場的過程,這是湘西土家族對死者最后的懷念,人們相信必須通過唱喪歌等形式以慰藉亡靈;《戒靈》中“神漢聚毛”對山神的祈求以起度過災荒及祭祀山神求雨等小說內容都展現了湘西風俗對田耳的潛移默化。巫楚文化深深根植于湘西人民內心,成為當地人的精神寄托,滲透進他們人生中每一個重要時刻。
現代化進程所帶來的城市變遷是田耳塑造佴城所要表現的重點。佴城原本的封閉狀態被打破,與外界的聯系越發緊密,人口流動性加強帶來文化差異的沖擊,佴城人開始不斷接受外界社會價值觀念的沖擊,小說中頻繁出現“度假村、俱樂部、閃婚”等具市場經濟色彩的詞匯,佴城不再是封閉的個體,而是受改革開放牽動與外界相融合的整體。《夏天糖》中,肖桂琴經歷過半邊戶進城、貿易公司剝蛇等,個人發展亦是社會發展的縮影,佴城的社會變遷牽動著鄉民的發展和命運[2];《到峽谷去》中,寫各個村莊紛紛發展旅游業,旅游業代替農耕經濟成為潮流。經濟發展方式的變化改變了佴城原本的生活狀態。
市場化對當地鄉民的價值觀沖擊顯然是巨大的,它不再是沈從文筆下田園牧歌愛情至上純凈的湘西城,田耳要表現的也并非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山美水美人更美的伊甸園。他用現實主義的手法來表現這個“灰色”的地域,呈現當地原生態的生活景象,將保留在市場經濟中的風俗展現出來。但現代化的沖擊無疑帶來深刻的影響,經濟社會的發展直接影響了當地人的精神意識,作者借利益熏染下人性的動搖與善惡抉擇來表現市場化對邊遠鄉村的沖擊。兩種元素共存下的佴城,具備了最獨特的湘西色彩。
在田耳的小說中,書寫底層苦難人民的日常生活景象占了大部分,瑣碎的、平庸的甚至是灰色的生命姿態組成了形態各異的人生樣式,他將鏡頭聚焦在最平凡最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聚焦在毫無詩意的眼前茍且,通過小人物日常生活中的悲歡離合串聯故事主線,以最日常化的書寫來加深讀者對佴城底層群眾日常生活的生命體驗。田耳刻畫的底層人物之所以深入人心,是因為他不是停留在生活表面,而是深入人物內心,刻畫他們的生活狀態與精神狀態。更為重要的是,作者并沒有以上帝的視角來呈現他們在物質與精神上的困苦,而是以平等的身份進入人物,即使是身處困境,但仍有一部分心存希望,這也是文本之外帶給讀者的慰藉。田耳筆下有兩類極為典型的人物形象,即命運悲愴生活艱苦的女性形象和生活在底層的具備些許知識或技能的男性形象。
一類典型形象是底層艱苦生活的女性。田耳筆下的女性形象文化水平大多不高,她們對自己的處境有著清醒的認知,因此極少反抗,呈現出來的大多是受生活壓迫而沉默隱忍的生活姿態。《一個人張燈結彩》中的于心慧又聾又啞,一生都在無聲及失語的狀態下生存,無法表達且無人傾聽,十幾歲被強奸,生下一個孩子不久便夭折[3]。《坐搖椅的男人》塑造了隱忍悲苦的曉雯,被父親家暴的她嫁給鄰居,但好景不長,丈夫越發暴戾,但她只能麻木地默默承受著一切。此外還有《氮肥廠》中的洪照玉、《夏天糖》中的鈴蘭、《風蝕地帶》中的江薇薇、《環線車》中的束心蓉等在生存邊緣掙扎的悲劇女性形象,田耳對悲苦的女性形象投注了極大的關注,這些女性多深陷情愛與生活困境,在特定時代背景下演繹著人生悲劇。
另一類典型是生活在底層的男性知識分子形象。與底層艱苦生活的女性形象不同,田耳筆下的這些男性形象多是有相對較高文化水平和獨特的思維方式,能夠認知到時代主流和社會大眾語境的期待,但他們也清醒地認知到自身的原則和追求,對主流社會采取了抵抗的姿態,從而在某種程度上顯得“格格不入”。《天體懸浮》中的符啟明心思縝密,做事果敢,深受歡迎,但離開警局的符啟明開始追求商業價值。他當警察時的果敢體現為辦事心狠手辣,并逐漸發展成黑社會老大與主導謀殺案,人生發生了戲劇性的轉折。此外還有《蟬翼》中的“我”、《在少女們身邊》的小丁、《長壽碑》中的作家“我”等等。田耳對知識分子的關注突破了他在文本中一貫的底層敘述,讓小說更有層次感,表現了他不僅關注苦難,而且有深刻的人文關懷和精英意識。在這個意義上,這一系列男性知識分子形象深化了讀者對佴城的認知,豐富了小說的內涵,小說的思想內涵和文化價值也上升到新的高度。
改革開放使中國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都給當時的社會帶來巨大改變。市場經濟和現代化的進程給邊地鄉村佴城帶來巨大沖擊,于是城鄉之間的“流動人口”便成為了作家所青睞的對象。田耳的佴城系列小說中刻畫了許多往返于城鄉之間的人物,他們代表較快被現代化同質的人群,也暗含著作者關于特定時代下對城鄉關系的理解與思考。
以城鄉流動人口為架構的小說有《金剛四拿》《一天》《掰月亮砸人》等,在市場化的現代社會結構當中,往返于城鄉之間生活的群體越來越多,在往返之間的飄忽不定是最日常的生活狀態,他們既不完全屬于鄉村也不歸屬于都市。田耳與沈從文的城鄉書寫是不同的。沈從文是以城襯鄉,在兩種不同生活形態中選擇肯定鄉民淳樸的人性真善美,從而表達自身對城市現代化的深刻批判,而田耳在城市化進程和社會變遷中考察人性,展示人性多樣化的選擇與思考,并將復雜的人性通過選擇的異化展現出來。人性異化是特定時代的產物,人們受到經濟浪潮的影響,同時又與內心根植的價值觀相作用下所作出的抉擇。
田耳的佴城系列小說聚焦于改革開放以來湘西城鎮鄉民的物質生存與精神意識,反映了現代化進程下普通民眾的生活變化與精神變遷。田耳在小說中對鄉民的日常生活書寫投注極大的關注,從最底層的人物出發,刻畫時代所留下的印記。田耳早年的“在場”生活經驗讓他有著更為復雜而深刻的情感體驗,他以平易近人的寫作姿態在小說中表露對這片土地的熱愛,但同時又充滿著無限的悲憫與隱憂。“漫不經心”的寫作態度引發讀者的思考,生活化的敘事卻給讀者帶來戲劇化的閱讀感受,理性的筆調讓幽默更加深入人心,幽默和戲謔的背后是作家對湘西所注入的深厚情感。伴隨著現代化進程,中國鄉村的傳統價值觀和道德觀正不斷地接受挑戰,因此田耳對佴城世界的精心構建,對人物形象的層層塑造,描繪、展現、記錄湘西的這一切顯得尤為珍貴,這既是他對湘西這片熱土所投注的熱忱,也是他對時代所留下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