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歆耕
福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將小說人物形象歸為兩類:一類為“扁平人物”,特征鮮明,容易辨識;一類為“圓形人物”,性格多元,不易辨識。《蔡京沉浮》不是小說,蔡京也不是小說人物,他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這一個”。那么,借用福斯特的分類法,蔡京屬于前者,還是屬于后者呢?
在我看來,他是兩者的復合體。其特征,簡單到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其復雜,即使寫一部書也未必能描述清楚。因此,我不敢說這部《蔡京沉浮》,已經完整呈現出蔡京其人的豐富性和復雜性了。
寫《蔡京沉浮》時,筆者時時會聯想到斯蒂芬·茨威格的那部《一個政治性人物的肖像》。早年曾讀過這本書和他的另一部也很有影響的歷史非虛構作品集《人類的群星閃耀時》。《肖像》描述的是一個十八至十九世紀活躍在法國政壇的極富爭議的政要富歇。
但選擇以蔡京仕宦沉浮為線索,同時呈現北宋晚期的政治生態,以此來寫一本書,卻并非因為茨威格作品的觸發,而是近幾年持續閱覽宋代相關史料書籍中,倏然從腦屏上迸發出來的。覺得蔡京這個人太耐人咀嚼了,而至今卻未有描述此人形象的翔實的非虛構文本,未免讓人慨然長嘆。在搜集史料中,雖然發現了幾種若干年前出版的關于蔡京的文本,但翻閱過后均讓我大失所望。其小說化、臉譜化、簡單化的手法,使得這類文本既無純粹小說敘事的張力和語言的質感,又無史實的嚴謹可靠——游走在非驢非馬的虛構與非虛構灰色地帶,這正是我所不喜歡的。
既然搜尋不到理想的文本,也為我的書寫增強了一點信心!
蔡京這個歷史人物,顯然不是當下寫作高人所感興趣的——他不是可以成為時代楷模的巨公偉人。大多寫家不屑于為一個似乎已被牢牢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爭議人物來描繪一幅肖像。偏偏此人,具有古今無可取代的認識價值、文學研究價值,每一個中國人都可以從他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在你的細胞中,很難清除他所遺傳的基因。這與你出生的家族、地域、時代環境無關,而與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化土壤有關。
蔡京其人,正與茨威格筆下的約瑟夫·富歇,有著諸多驚人的相似之處。
茨威格在《一個政治性人物的肖像》中這樣描述:“約瑟夫·富歇,當時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也是歷史上最為奇特的人物之一;同時文人對他缺乏好感,后世對他更欠公允。”各路黨派以及歷史學家,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即將仇恨宣泄至筆端:“天生的叛徒,卑鄙的陰謀家,油滑的爬行動物,賣主求榮的能手,無恥下流的探子,道德淪喪的小丑……”卻幾乎無人對他的人格作認真的考察。茨威格稱:“純粹出于對心靈科學的興趣,我非常突然的寫起約瑟夫·富歇的故事來,作為對權術家生物學的一份貢獻。權術家是我們生存的世界里尚未完全研究透徹的極端危險的精神族類……”(斯蒂勞·茨威格:《一個政治性人物的肖像》“前言”,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7月版)
將蔡京與富歇作簡單類比,顯然忽略了他們各自不同“奇特”的獨特性和復雜性。中國的史學家和文人總是喜歡將人物標簽化、臉譜化,諸如非“忠”即“奸”,非“君子”即“小人”。其實在歷史的長廊中,多少聲名顯赫的人物,都無法像楚河漢界那樣將兩者分得那么清晰。蔡京的復雜性在于他既“奸”又“雄”。我是將“奸”和“雄”作為兩個獨立的詞來理解的。他能將“奸”推到極致,超越普通之“奸”;也能將“雄”推到極致,超越尋常之“雄”。這個“雄”也可以做雙重解讀:既有“奸之極”之意,也有“雄豪”之意。他的“奸”或許只是加速了一個王朝的覆滅。在歷史的長河中,其為害之烈很短暫;他的“雄”也許澤被后人,綿延不絕,至今我們還在享用他的智慧和創造。諸如他建居養所(供孤寡貧病者養老)、安濟所(醫療診所)、漏澤園(窮人安葬墓地),興算學、醫學、書畫學,在這方面,可以說他將王安石變法向前做了拓展和延伸;他在這些領域的創新之舉,可能比我們經常津津樂道的某些巨公偉人所做的更偉大。還有他的書法藝術,在中國書法史上也占有無法抹去的一席之地。
蔡京最遭人詬病的罪狀之一,當然是對政敵元祐黨人的重拳出擊,讓他們不復有翻轉的機會。但這一黨同伐異的行為,并非從蔡京開始。恰恰是元祐黨人,在元祐得志后列出北宋晚期第一份清黨名單;也正是他們在實行“元祐更化”時,將當時變法派最核心的人物蔡確,貶黜放逐到嶺南新州,開北宋將宰輔級大臣貶逐到嶺南瘴癘之地的先例。新黨曾以詩文置罪,構織“烏臺詩案”,使蘇軾飽受折磨,而元祐黨人則構織更離譜的“車蓋亭詩案”,將蔡確貶逐至嶺南新州,導致蔡確客死流放之地。從本著中可以看到,北宋晚期朋黨相斗之手段越來越殘酷,越來越卑鄙,雙方皆有逃脫不了的罪責。由此,也可見出中國文人因理念、權力、利益之爭相互比“恨”、比“狠”、比“詐”、比“毒”、比“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極其丑陋的一面。蔡京正是在這種相互惡斗的環境中,煎熬成了被世人厭惡、被千古唾罵的罪人、奸人。要追究黨爭相殘之罪責,豈能讓蔡京一人扛到肩上?在新黨與元祐黨人的惡斗中,之所以后世之人給予了元祐黨人更多悲憫和同情,是因為元祐黨人中有幾位聲名顯赫的偉人,如以詩文垂世的蘇東坡、以史著《資治通鑒》不朽的司馬光。另外,“靖康之難”則讓新黨所有人(不僅僅是蔡京)為之蒙羞,連王安石這樣的圣人級別的賢臣、能臣也被“小人化”了上千年。但如從政治角度考量,兩派惡斗很難論是非。大抵上變法派有明確的政治主張,而元祐黨人則缺少真正能治國理財的棟梁。
因此,我們有必要在塞滿迷霧的紛紜復雜的歷史語境中,來精細考察歷史人物的形跡,庶幾才能稍稍得出較為客觀、公正的結論。筆者用一本書,為這樣一個奇特而復雜的歷史人物做一次精神圖譜的透析,為其澆灌一尊鐵鑄的塑像,是不是一件很有價值的事?就讓他身著相服,站立在通衢道側,瞪大眼睛,注視每一位行人,任風吹雨打,任世人唾罵,任頑童攀爬,任其銹跡斑斑爬滿藤蔓……
但他不會輕易地倒伏,他具有超強的抗倒伏能力!
他的眼睛是可以睜大,面對火辣辣陽光直射的。
這里我要特別感謝兩位至今未曾謀面的當代宋史學者:一是楊小敏博士,她的《蔡京、蔡卞與北宋晚期政局研究》,為我解讀蔡京其人,提供了最初的向導和史料線索;其二是曾莉博士,她的《蔡京年譜》,是我書寫蔡京時案頭的必備參考文獻。也可以說,沒有這兩部學術著作,就不會催生出這部《蔡京沉浮》。沒有她們所做的基礎性研究,筆者不知還要多坐多少年冷板凳,才能寫成現在這樣一部《蔡京沉浮》。當然需要感謝的古今史學研究者有很多,文中對史料來源有詳細的標注,這里就不一一列出他們的大名。
在初稿完成后,2021年6月,筆者專程去蔡京故里福建仙游楓亭鎮探訪,受到當地諸多蔡襄、蔡京研究者及蔡氏后人的熱情接待。他們給我提供了不少他們研究編寫的著作,豐富了我對蔡京生平形跡的認知。在此一并致謝!我將此行專題撰文《千秋功罪在人心》,用作“后記”。有興趣的讀者敬請關注。
其實,我為什么要寫蔡京?看過書的人,能明白的自然明白;不明白的,無論我這里怎樣喋喋不休,還是不明白。那就讓它如小舟隨風漂流,它漂入大江大河,還是漂入蘆蕩葦叢,就不是作者能掌控的了!
這部書的初稿,全部用水筆一筆一劃寫成。并非有什么復古主義的寫作習慣,而是為了減少眼睛緊盯電腦屏幕的時間,讓視力隨年齡增長衰退得慢一些。日積月累,隨著案頭文稿的累積,蔡京其人的形象在筆者的心中,也日益豐潤起來。
蔡京的人生,曾如烈火烹油般轟然炸裂,也曾如掛在墻上的咸魚,遇水居然滿血復活;
蔡京的人生,酷似一位珠峰的登山者,爬呀,爬呀,終于登頂了,卻突遭雪崩,倏忽間被埋入谷底冰窟;
蔡京的人生,曾如花團錦簇,飽享天上人間的極樂,最終卻暴尸荒嶺,幾成魂無所歸的野鬼;
蔡京的人生,由黑、紅、白三色構成。美術家們公認,這三色是沖擊視覺的絕配;而這三色,不是界定分明的色塊,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
一臺北宋晚期歷史與蔡京人生的大戲,在此為您徐徐拉開帷幕。
2021年8月8日,于耕樂堂
(本文為長篇歷史非虛構新著《蔡京沉浮》序言)
劃上書稿最后一個句號后,很想去一趟蔡京的故里福建莆田仙游楓亭鎮。一是想探究,在那里是否還能找到他的遺存?二是也很想聽聽蔡京故里的后人,如何評說蔡京這位名震史冊、爭議極大的歷史人物。
2021年6月6日終于成行。先從上海乘高鐵到福州,受到兩位老戰友盧文興、陳明榮先生的熱情接待。陳明榮先生親自駕車陪我去仙游,正好他的原籍也是仙游,那里有許多老友,使得我的蔡京故里踏訪之行格外順利。
6月7日下午,我先與熟悉蔡京史料的幾位當地文化人,一邊品嘗當地的名茶鐵觀音,一邊閑聊,然后去實地踏看了蔡京的墓園以及蔡襄故里和陵園。去蔡京的墓園,在鄉村小道一側停車后,要再步行一段約三百米左右坑洼不平的土路。墓園雖雜草叢生,但看上去仍很氣派,面積約有幾十平米,墓前殘留了一些貢品。這個面積,比原先已經大大縮小。據《楓亭鎮志》記載:“宋孝宗乾道三年(1167),也就是蔡京死后42年,蔡京骸骨由潭州(長沙)遷葬仙游楓亭埔蓬村,墓葬規模按照丞相等級。”(見《楓亭鎮志》第432頁,中國文史出版社,2020年10月版)
在一起聊天、交流的有福建省蔡襄研究會副會長蔡強,莆田市蔡襄故里學會、蔡襄學術研究會名譽會長蔡元琰,仙游縣蔡襄文化研究會名譽會長、楓亭鎮文化研究會副會長李慶華等。我向他們匯報了正在修訂中的書稿的大致思路和書寫理念,他們肯定了我用理智、客觀的眼光看待蔡京歷史地位的努力。他們認為,《宋史》把蔡京列入“奸臣傳”是不公正的。蔡京先后在北宋晚期三位皇帝屬下擔任高官,在宋徽宗年代四任宰相近二十年,但從未有過不臣之心,一直忠心耿耿,怎么能稱他是“奸臣”呢?從這一點上說,他絕對是忠臣,而不是奸臣。他們甚至為我提供了一則權威史料,在南宋高宗下達的一道詔書中,將蔡京與岳飛同列。雖然文字表述不太清晰,但從皇帝的姿態看,等同于為蔡京“平反”了。但這道詔書淹沒在訇然激蕩的“奸臣”唾罵聲音中,幾乎無人知曉。“紹興三十一年(1130)十月,金國完顏亮撕毀和約,帶兵攻宋,倉促中宋廷號召舉國抗戰,宋高宗在下詔書親征同日,又‘詔蔡京、童貫、岳飛、張憲子孫家屬,見拘管州軍并放逐便。用中書、門下省請也’。”(見《楓亭鎮志》第423頁,中國文史出版社,2020年10月版)因為宋王朝在和與戰、變與守之間不停搖擺的政治形態,有幾人還記得曾有這檔子事?
筆者贊同他們反對用非“忠”即“奸”的思維方式,來簡單評判蔡京這樣的歷史人物。但我也想,似乎也不能因為蔡京“忠”,來徹底推翻、洗刷他“奸”的一面。“奸”不僅僅對應的是“忠”,還有更為廣泛的含義,如奸詐、害人、投機、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等。為官執政的最高境界,也不僅僅是做一個忠臣,還應該做賢臣、良臣,像蔡襄、范仲淹、王安石那樣,憂樂天下,為百姓蒼生謀福祉。范仲淹之子范純仁,就曾當面對垂簾聽政的高太皇太后說過類似的話:我想做的是“良臣”,不僅僅是“忠臣”。做“良臣”需要一切從良知出發判斷是非;僅僅是做“忠臣”,則是太后說一,臣也說一,即便“一”是錯的,也必須將錯就錯。
平心而論,說蔡京是能臣、忠臣,應該沒問題。他雖然做過很多“奸事”,同時也做過不少好事。但定要將蔡京的功過量化,分出功大于過,還是過大于功來,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史學研究的一大困境是對歷史上的很多事情和人,都無法如解數學、化學題那樣,通過推導獲得一個剛性的標準答案。歷史的謎團塞滿了山道,使得我們的攀爬,時時迷失前行的路徑;我們常常順著歷史的藤蔓摸瓜,但摸著摸著,發現壓根兒就沒瓜……
千秋功罪在人心!
因此,蔡氏故里鄉親和蔡氏家族后人,大可不必在這道比“哥德巴赫猜想”還難的歷史課題上,苦苦地費心求解。筆者用了一年多案頭功夫,是試圖尋求一個標準答案嗎?肯定不是。
數年前,蔡氏家族后人捐資為蔡京整修墓地,新華社曾為此發報道,在報道中提出:是否有必要為歷史上曾被稱為“奸臣”的蔡京修墓?提出這一問題,并非報道有什么傾向,而是采用新媒體的常見做法,刺激讀者圍觀、關注。結果引來網友的一片爭議。當然是“罵”者居多。有人認為,“蔡京是奸臣,為他修墓是道德底線失守,會留下千古罵名”。為平息風波,當地文化名人陳金添先生為此撰文《不妨給蔡京一點寬容》。陳先生在文中說:“蔡京是奸臣,蔡京的墓壞了也不能修,修了道德底線就會失守,這似乎太雷人了。修復蔡京的墓,天會不會塌下來?社會主義的大廈會不會垮掉?換位思考一下,假如蔡京的墓是這些道德論者的祖宗,那墓壞了還要不要修?難道還要‘大義滅親’,堅持不修?如果是這樣的話,可以說這些人連起碼的道德也沒有。我以為,‘奸臣’也有人權,不讓修蔡京的墓,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如果說是‘奸臣’就不能修,照這個理論,現在有的罪犯被判死刑,那就只能拋尸荒野了。從法律上講,蔡京墓是文物保護單位,按照文物保護法,蔡京的墓失修了,當地政府有義務去保護和修復。”陳先生在文中提出,應該理性看待蔡京在中國歷史上所做的貢獻和發揮的作用。他從十個方面“曬”了一下蔡京為官的政績,如“大刀闊斧進行經濟改革” “積極穩妥推進教育改革”“建立和完善社會救助機制”等(據福建省莆田市仙游縣楓亭鎮蔡襄故居陳列室,2021年6月7日下午摘錄)。他的論述雖然有溢美之處,或學術上有待商榷,但總體上還是客觀、理性,言之有據的。其實,大多數在網上亂噴的網友,對蔡京的認識,主要來自小說《水滸傳》及連續劇,還有《宋史》中的“奸臣傳”。他們的史學觀,受那些不靠譜的讀物和媒體傳播的影響。他們不可能廣泛搜羅史料,去還原一個真實的蔡京。不知道如果網友讀過這部《蔡京沉浮》,再發生修墓的事情,還會不會繼續開“罵”?
去過蔡京故里后,筆者還曾想再去河南開封尋訪北宋的歷史遺存。我將這一想法在閑聊時告知滬上一位著名學者,他兜頭給我潑了一盆冷水:“開封我去過,你去了可能就寫不出來了!”隨后河南境內發生的罕見的大洪水,進一步澆滅了我實地踏訪的念頭。也許會有遺憾,那就留待將來修訂時再彌補。
在此,要再度感謝那些對本著有幫助的現當代史學研究者,感謝作家出版社接納出版拙著,感謝責編楊兵兵在精心編制過程中付出的辛勞!
2021年7月28日于耕樂堂
(本文為歷史非虛構新著《蔡京沉浮》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