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連才
英國作家毛姆在《淺談英國文學》一文中說:“不過就算是很卓越的詩人,寫出的詩歌也有讓人覺得枯燥的。許多詩人堪稱精品的詩歌不過兩三首,盡管他們寫了數不清的詩集。我很想告訴他們這樣已經很好了,但是我接受不了海量閱讀之后收獲卻微乎其微的事實。”(《毛姆讀書筆記》,鄭小琦譯,譯林出版社,2016年8月)我每年訂閱三十多種詩歌報刊。對于當代詩壇,我也有同樣的感受。善于給自己貼標簽的詩人實在太多,而在我讀過的詩句里,真的要緊的大概不過一兩行,其余的所謂“詩句”全當是廢話一堆,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這不能不說是當代詩人的悲哀。“海量閱讀”既讓我很疲憊,也讓我失望和不安。
我的生活成為了詩的生命體驗,也體現了詩的法則:感受遠比解釋更有意義,詩給予感受而拒絕解釋。讀詩就是找自己的感受,別人怎么說都沒有用,感受是你自己的。這規律似乎適應一切藝術。城里人羨慕鄉下的農家小院,春天的溪水、鳥鳴;鄉下人羨慕城里人住的鴿子籠,甚至擁擠不堪的大雜院。讓他們調一下住所或改變一下身份誰都不肯干。都在找自己的感受,選擇更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生存環境,這才是真實的。個人感受對讀詩寫詩都很重要。文學創作就是這樣,首先使生活變成藝術,其次使藝術變成生活,這才是真正的藝術。詩也不例外。在這個喧嘩的世界,我慶幸找到了詩,在一個望不到星星和不能深呼吸的空間生活,難以忍受。
現在,我有機會閱讀那么多詩人和作家的好作品是多么幸運和幸福,但是有時我仿佛是個小孩,伸著兩個巴掌去接使人氣爽神怡的春雨,雨水卻多半從手指縫漏掉了,文學和詩歌經典的流失,無不使我感到遺憾。在這方面,我只能說說一己之見:詩歌貴在創新,是內容與形式的創新。真正的詩人應是抒發強烈的個人感情,表現自我主觀意識;抒寫真摯、強烈的愛,更重要的是表達內心的痛苦;詩句應有的音樂性,詩句間具有的內在節奏和旋律;詩更應該有思想內涵。詩人往往在“煉字”“煉句”“句法”“比喻”上下功夫,卻忽視了“煉意”。詩歌創作追求言辭的力量,更要看重意蘊的力量。
越老越覺得知識的匱乏,精神的饑渴,看的書越多,對一切就越加懷疑。世界簡直像虛構的一樣,那些真實的故事都去哪兒了?一切都變了,可是變化最大的是我的故鄉楊鎮三街。從小它就對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雖在那里長大,但走出農村到城里去是我最大的愿望。每當我回想起童年時代的街道、廟宇,就仿佛覺得是在電影里看到的,已成為往昔。過去的事早已被遺忘,有些尚能追憶,有些則永遠消逝。昔日街頭的鐵瓦車和獨輪車已被我眼前一輛輛的電動車取代。我讀書的中學在三街北路西側,東門雖然輝煌聳立,仿古彩繪還有生機,但已多年不走,大門緊閉,小門偶有人出入。中學正規的大門改為西門,那里曾是我小時候家里耕種過的馬場地,我家老墳地就在那里。街上還有一堵老墻,灰頭土臉地掛著一張哭喪的臉,那是我小時候和伙伴們玩耍的地方。冬天,我經常約幾個小伙伴在這堵墻的南側,面對陽光,一字排開,背靠墻,大家擠來擠去,還異口同聲地喊著:“老爺兒下,擠旮旯兒,擠出屁來炒豆芽。”幾十年過去了,那時的童趣我一直銘記在心。我也想把歷史真相用文字的形式展示出來,但我的筆鈍了,怎么也寫不出自己滿意的文章。
有些詩歌學者或評論家往往占據學術上的優勢,在那里呼風喚雨,讓人墜入云山霧罩之中。我讀詩寫詩就走自己的路,有自己的表達方式,唱自己的歌。我已不再年輕,詩還時時溫暖著我。我的一生沒有什么特別,讀書、當兵、從商、從政、寫詩,這就夠了。為生活而詩,為詩而生活。但丁說:“愛情引導我們走向死亡。”我說:愛情引導我們走向生活,而不是引導我們死亡。追求詩意的生活,從來都是我的夢想和幻想。
秋天正在一天天迫近尾聲。雖然我不喜歡冬天,但不管我喜歡不喜歡,冬天總會來臨。冬天將奪走我的一切,但奪不走我的靈魂,落葉并不惋惜回到大地的懷抱。詩里,我是漂泊的孩子,也許生活中的一切都不是我想象的那樣,人類衰老的目的就是死亡,但我從不畏懼。我喜歡捕捉那些從許多人耳邊溜過的聲浪。人生中很多事,只能由你自己書寫結局,即使這是最后一章,也要有勇氣活在世上,那怕受盡苦難。
我的文字并不精彩,但心無旁騖從不停筆;我的句子毫不華麗,但有流動感和骨子里的真與美。文學不是再現生活,而是表現生活,要表達對生活獨特的感受和闡釋。我不會寫詩,但詩已在我身上生根。一些詩作,盡管平庸,可幫助我回憶遙遠的歲月。有時我嘲笑自己的詩,感覺以前總是在模仿別人,現在我想找到自己的聲音。寫詩是我的一種癖好,不是一種職業。
沒有思想,詩只是一個空殼。簡潔與力量是詩歌的最大特點,但也要柔婉和悅耳。愛,是我抒情詩的一貫主題。我堅信個人的音調而成詩,詩的內在節奏與韻律很重要。詩人惠特曼說過,藝術的藝術,表現手法的卓越和文字光彩的煥發,全在于質樸。我想,質樸既包含著文字的質感、樸素、簡單和溫度,以及一個作家對世界應有的愛與祝福。最好的藝術品應當是那些傳播了人類真實情感,樸素而真摯的作品。
我心里的大海風平浪靜的時候少,它總愛激動,訴說著它那暴風雨般的永恒故事。我記得在三街度過的最后一晚,那年我去新疆當兵,和父母在炕頭兒拉家常,一夜沒有合眼。我向他們吐露了真情,就想飛到天邊得到鍛煉,越遠越好。雖然我在三街生活得很艱辛,但這是我的出生地,是讓我一生掛念的地方。我依然喜歡這個鄉村。我來到這里的時候是個嬰兒,如今已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一切都異常寂靜和神秘。我心里的夜都是白夜:太陽剛剛落下,又馬上升起。我就像離群的羔羊,離開三街的時候才二十二歲,老年返鄉找不到自己的“羊圈”。夢中,我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也不知道自己到何處去。
詩,我似乎看不見桂冠,總是遭遇荊棘。活生生的現實世界,使我獲得靈感和構思,或許成功與否和我無關。不管怎么說,我在生活中遇到詩,就是一個幸福的人。我的大部分詩的力量,就是最初的生活經驗。無須到處尋找,彎下腰,詩就在腳下。我希望自己的詩是一個蘊藏著豐富思想和感情的世界,因而它們能夠引起人們的歡愉、喜悅或痛苦、憎恨。老實說,按照自己的思想潦草地寫出自己的詩,要比一筆一劃地臨摹他人的詩可敬。
以我的視角看詩歌,當代中國多數詩人都是為了什么而寫詩,我是由于什么而寫詩。也許人們會給他們立紀念碑,而我將要在貼著他們詩的籬笆下死去,反正我和他們是不會相互代替的。真正的詩是金錢買不來的,有人讀我的詩,比給我幾個金幣還令人欣慰。我的詩是柔和的、有人情味的,既沒有冷酷,也沒有心靈上的淡漠,更沒有藝術上的造作。
什么是詩?詩是說不清的情感世界。如同火山到了一定程度就得噴發,詩人有了沖動就要高歌低吟。而那火山巖漿的孕育要經過很長時間,寫詩也是如此。作為“新月派”代表人物的徐志摩,在我國現代文學史上是一位重要詩人,他說:“你們若有研究文學的興趣,先要問自己能不能以自己生活的大部分來從事于藝術;這個問題解決之后,再問自己生活的態度是怎樣的。最好是采取一種孤獨的生活,經營你內心的生活,去創造你自己的文學的作品。詩人的作品的實質決不是在繁華的生活所得到的。文學家的修養的起點,就是保持我們的活潑的態度,遠避這惡濁的社會。若是實在不能孤獨地去生活,而強伏于公(共)同生活的環境;只要你能有你自己意志的主宰,對于外邊的引誘也就無妨了。”(《徐志摩詩全編》,浙江文藝出版社,1990年8月)現實是,多數詩人背離了徐志摩的教誨,對于“外邊的引誘”無法擺脫,而“不能孤獨地去生活”,所以真詩、好詩極少。當苦悶與孤獨糾纏自己時,一首詩就要產生了。為什么苦悶?為什么孤獨?沒有天賦的人寫出一首好詩是困難的。讀了徐志摩的詩論,我對于中國當代產生不了大詩人或好詩極少又有了新的理解。微信把不甘寂寞、孤獨的詩人和作家炒來炒去,產生好的文學作品更難。詩人與文學家往往是站在墓穴里向外窺探世間罪惡的囚犯,但都是靈魂的探險者,黑暗的批判者,光明的追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