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菲 四川省遂寧市文化館
口述史既是一門專業學科,也是一種研究方法,最初應用于歷史研究與考證,發展為人類學、民俗學等學科廣泛運用,因此具有多學科性質。傳承人是非遺傳承與保護的主體,對傳承人的記錄是有必要且極具歷史價值的,符合非遺“活態傳承”及“搶救性保護”要求。非遺傳承人是非遺的延續者,也是民間文化的保護者,因此將口述史運用于非遺傳承人記錄工作具有積極意義。
“無形的”技藝、“無文字”的口頭表達是非遺的核心所在,傳承人是非遺的重要載體,是非遺傳承的主體,非遺依靠傳承人口口相傳、口傳身授而傳承,以口述形式記錄傳承人群體的人生歷程、從藝經歷及生活體會,留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基因,保護地方文化生態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2015年,原文化部啟動“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搶救性記錄工作”;2018年,原四川省文化廳在記錄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的經驗上,組織開展首批“四川省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搶救性記錄工作”。實踐證明,非遺傳承人口述史是可行的,且十分有必要。
一是多學科的研究方法的交叉使得傳承人口述史具有可行性。定宜莊對口述史的定義是,“以搜集和使用口頭史料來研究歷史的一種方法。進一步說,它是由準備完善的訪談者,以筆錄、錄音等方式收集、整理口傳記憶以及具有歷史意義的觀點的一種研究歷史的方法”。[1]口述史隨著“新史學”而興起,不僅是關注精英階層書寫的“歷史”,開始“視線向下”,記錄平民敘述的“歷史”。它與人類學、民俗學等學科所強調的“第一手”原始資料收集和整理的田野調查法相契合,“是以同被訪談者有目的的訪談的錄音、錄像所記錄的口述資料、作為構建或復原歷史原貌的重要史料文本的一種科學方法”。[2]
二是非遺傳承人口述史具有實踐必要性。非遺保護與口述研究具有深切的內在關聯,傳承人作為非遺的傳承主體,是非遺延續的核心,是非遺保護的重中之重,馮驥才提出:“田野調查對象的重中之重是非遺的主要載體—活著的傳承人。于是,廣泛應用在人類學和社會學中的口述史方法,便順理成章地被拿過來,成了非遺田野調查最得力的必不可少的工具性手段。”[3]對非遺傳承人的記錄與保護離不開他們自身的“敘述”,這就是非遺傳承人的“口述史”。非遺傳承人口述史將“無形的”技藝、未記載的口頭表達轉化為有形的文字、有畫面的影像,在自我發聲強調傳承人主體地位的同時,從不同角度豐富了地方文化生態,并為后人留下寶貴的文化資料。
口述史強調原始資料搜集與整理,側重于“平民視角”,注重個體表達等特征與非遺重視“田野調查法”,傳承人的“主體”地位具有內在精神關聯,因此非遺傳承人口述史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
截至2015年1月底,原文化部公布的4批1986名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中已有235人離世,在世的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中超過70周歲的已占到50%以上。[4]文旅部及各省文旅廳相繼發起“國家級、省級傳承人搶救性記錄”,針對非遺傳承人進行全面、系統、科學、真實的口述記錄,是一種對非遺困境的積極補救方法,成為中國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群體記憶的記載。非遺傳承人口述史繼承了現代口述史學注重原始資料收集與整理以及引進數字化多媒體手段的學術傳統,運用民俗學、人類學、影像學、口述史學、檔案學等多學科的基本知識和工作方法,以嚴謹、科學、客觀的態度采錄非遺傳承人的人生史、文化記憶與技藝知識,用現代化多媒體技術將非遺傳承人的傳承脈絡、制作技藝以及表演、講述情境加以留存,豐富了地方文化體系,為后人傳承、研究、宣傳、利用非遺留下寶貴資料。
馮驥才曾寫到:“只有底層小百姓的真實才是生活本質的真實”,[5]王海霞提出非遺傳承人口述史具有“還原歷史、還原生活”的意義。[6]非遺傳承人作為非遺傳承主體,是“掌握著具有重大價值的民間文化技藝、技術,并具有最高水準的個人或群體”,[7]是非遺的持有者,也是民間文化的代表者,在他們身上凝結著地方記憶與技藝。而口述史正是強調“眼睛向下”的平民視角,主張留存“社會記憶”,用以填補部分歷史空白、彌補歷史缺陷,做好非遺傳承人口述史,讓傳承人在日常熟悉的環境中講述、非遺原生態情境中表演,記錄傳承人的文化脈絡、思維邏輯、道德觀念及人生態度,以此表達傳承人的民間立場,揭示傳承人的“日常生活”的歷史,回歸生活本質。口述史的存在為研究當地文化生態與非遺傳承人日常生活之間的關系提供了新的視角。
20世紀初,非遺保護運動興起,在保護過程中一直堅持政府主導、部門負責、社會參與的原則,是為集中力量辦大事,科學、可持續的保護非遺,政府、社會及專家代表著權威、群眾和專業,擁有著絕對的話語權,卻也是非遺中的“客體”;作為“被保護者”的非遺傳承人雖然是非遺“主體”,但大部分因為自身知識水平有限,缺乏全局意識,而且受城鎮化影響和外來文化沖擊,傳承人的活動空間日益萎縮,缺少表達渠道和訴求能力,因此在非遺傳承中長期處于被動地位。民間文化遺產的闡述權、言說權、表達權和傳承權以及“非遺”傳承人自我的生存和文化權益應該由非遺傳承人以“自我”的主體身份來承擔,而不是由“他者”—非本民族的、處于經濟和文化強勢的精英群體來承擔。[8]非遺傳承人口述史是對傳承人表達權的尊重,口述研究可讓傳承人發出自己的“聲音”,闡述過去、解釋現在,構建非遺歷史,也是喚醒傳承人文化自覺、提升文化自信的過程。
非遺傳承人口述史雖然具有可行性且有必要性,但因為口述史學自身不足及其他操作困難等問題,使得部分非遺傳承人口述史成果難以達到預期。一是訪談者的重要性。訪談者是傳承人口述的主要對話者,傳承人口述史不是傳承人的“自言自語”,是在與訪談者的對話交流中碰撞而成,因此訪談者的學識水平、溝通能力,是否熟知傳承人及非遺項目,甚至是否熟悉當地方言,都會影響傳承人的表述。訪談者事前應當提前與傳承人溝通感情,了解當地文化生態,熟知當地禁忌事項,并設計訪談內容框架,在訪談過程中注意傳承人的身體狀況與情緒反應,及時調整訪談進度。二是口述資料的真實性。如何保證口述資料的真實性、如何看待“歷史真實”與“社會記憶”、“主觀事實”與“客觀事實”之間的關系,這都是口述史學界仍存在爭議的地方。受在場人員不同、表達環境不同、記憶出現偏差、認知能力有限、存在難言之隱等主客觀因素限制,傳承人在一些事件描述上可能出現夸大、美化甚至虛構的情況,因此需要對傳承人口述資料的可信度進行甄別,需要通過與傳承人多次訪談、采訪事件其他相關人員、找尋科學解釋等多種方式進行驗證與核實,盡可能全面、真實的還原事件本身。
縱觀人類歷史,經歷了長時間無文字時期,傳遞記憶與技藝只能依靠人民世代口耳相傳、口傳心授,即使在文字出現后,大多數人仍然不具備記錄歷史的能力,傳遞記憶依然只能依靠口述。口述史的工作是將口述素材轉化為文字性文本。當文化遺產只保存在傳承人的記憶中時,是不確定的,不牢靠的;只有將這種口頭文化遺產轉化為文字后,才可以永久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