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CPTPP，中國需要做什么

中國法學會WTO法研究會CPTPP課題組

導語：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是中國第二次“入世”。中國法學會WTO法研究會邀請長期從事國際貿易規則研究的專家筆談，就CPTPP規則與法規政策進行對比，對未來“制度性”變化作出預測。

◆CPTPP概述◆

楊國華（清華大學）

CPTPP序言載明了該協定的目標，可以從中預見到中國加入后的影響，同時也能夠幫助我們理解該協定具體條款的內容。

協定的目標，有兩個方面值得關注：第一是重申基本原則，即促進經濟一體化，使貿易和投資更加自由，促進經濟增長和社會福利，創造就業機會，提高生活水平，減少貧困和推動可持續發展。這些目標與WTO的理念基本相同，即CPTPP在WTO理念基礎上建立，其目標是促進經濟發展。第二是強調社會進步，特別強調環境保護和勞工權利等方面的內容。也是在此意義上，本協定被稱為“進步”（progressive）協定。

由此可見，中國加入CPTPP，對于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都會有促進作用。這與2001年中國加入WTO時的預判是相同的，即WTO“必將對新世紀我國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產生重要而深遠的影響”。中國加入WTO后20年來發展的事實證明，當年的預判是正確的。

洪曉東（中國世界貿易組織研究會）

CPTPP是一個開放程度高、涵蓋領域廣、參與國家多、地域范圍大的區域性自由貿易協定，在多方面代表了高水平國際經貿規則的方向。我們認為，加入CPTPP有利于我國有效參與全球貿易、投資和新規則體系的構建，有利于平衡中美經貿摩擦，有利于進一步推進國內改革開放。

一、主要內容及特點

CPTPP的主要內容有：其一，在貨物、服務、投資領域，實現了高水平的貿易自由化和寬領域、深層次的服務和投資市場開放。其二，在規則領域，提出了比WTO及其他自由貿易協定更為嚴格的紀律，在新的領域和議題上制定了全新規則，涉及電子商務、政府采購、競爭、國有企業、勞工、環境等。其三，在合作和便利化領域，注重發展、加強政府間合作。其四，在一般法律條款方面，就定義管理機制、爭端解決等問題作出了完整的規定，該項內容安排意義重大，實際上有機統一了實體章節。

從內容可以歸納出CPTPP的五個特點：一是貿易投資規則一體化；二是通過“負面清單”模式全面擴大市場準入，推動服務貿易和投資自由化；三是邊境后措施成為新規則體系中的一個重要領域；四是消除電子商務及數字貿易壁壘；五是通過勞工、環境和競爭等紀律更加強調“公平貿易”“公平競爭”和“可持續發展”。

二、中國加入CPTPP的意義

中國加入CPTPP的機遇意義顯著：一是有利于中國有效參與全球貿易投資新規則體系的構建。中國作為全球第一大貿易國和第二大經濟體進入新一代經貿規則體系內，將確保中國的參與權、平等權、話語權和規則制定權。二是有利于推進亞太區域一體化發展，平衡中美經貿摩擦。中國的加入將加強亞太區域經濟一體化的合作與發展，有利于結交更多的亞太朋友，有利于平衡中美經貿摩擦，也為中國未來的地緣政治和外交提供一個新的平臺。三是有利于進一步推進國內改革和對外開放。以CPTPP為代表的國際經貿新規則，絕大部分與中國自身改革開放的方向是一致的，與中國長遠戰略目標和利益是一致的。啟動加入談判有利于中國對標CPTPP規則，以開放促改革，深化重點領域改革，完善市場機制。

三、中國加入CPTPP的可行性

中國加入CPTPP具有很強的可行性：第一，在價值層面，共同的價值理念為我國加入CPTPP打下了良好的基礎。CPTPP的核心價值理念包括“自由貿易”“公平競爭”“現代治理”“可持續發展”，這四個價值理念與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堅定支持全球化”和“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和價值基礎是一致的。在價值層面與CPTPP形成共識，將有利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建立和諧開放的世界經濟秩序。

第二，在規則層面的共識。CPTPP絕大部分條款符合我國改革方向，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推進，我們對高標準國際經貿規則的接受能力也明顯提升。加入CPTPP是完善國家治理體系和提升國家治理能力的重要途徑之一。雖然有些領域可能還存在細微差距，但這些差距可以通過進一步改革和努力來彌補，有利于以開放促改革。

第三，在利益層面的共識。CPTPP的核心是開放市場，我國可以按照互利共贏原則在具體領域進行務實談判。如果我們與CPTPP成員有了四個在價值層面的共識基礎，也有了規則層面的共識，我們可以通過“謀權換利”來實現互利共贏，也比較容易作出取舍。中國加入CPTPP在貨物、服務、投資和政府采購市場的開放方面都是相互的，這不僅是中國單方面開放，實際上中國也獲得了進入CPTPP11個成員市場的機會，這將有助于我們獲得更大的國際市場。此外，規則需要所有成員遵守，共同遵守的規則也將為中國的產品和企業提供一個公平競爭的環境。

◆貨物貿易◆

陳衛東（對外經濟貿易大學）

首先，對CPTPP貨物貿易規則進行總體評價。CPTPP貨物貿易涵蓋從第二章到第八章的規則，體現了三個特點：第一，規則比較成熟和完善，主要涉及市場準入、資源獲得、區域價值鏈整合，基本上不涉及體制性或結構性問題。第二，締約方實現零關稅的稅目數和貿易額占比接近100%，體現了促進貨物貿易自由化的先進性和進步性。除此之外，在禁止出口稅、禁止農業出口補貼、不得適用農產品特殊保障措施、關稅配額管理、SPS和TPP等方面，也體現了取消締約國間貿易限制的更高標準和更嚴要求。第三，仍然給締約方階段性保護國內少數戰略性產業留下了一定的政策空間。CPTPP允許通過市場準入談判制定各自的開放時間表，允許少量的例外，保留了適用反傾銷和反補貼等貿易救濟措施，以及過渡性保障措施的權利。

其次，關于CPTPP貨物貿易的重要條款和我國現行管理措施，主要涉及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CPTPP第2.4條要求逐步取消對原產貨物的關稅。締約方最終實現零關稅的稅目數和貿易額占比接近100%，而且立即實現零關稅的占比達85%以上，排除在零關稅之外的高度敏感極少。目前我國在WTO、自貿協定（如RCEP）下，零關稅的比例和CPTPP相比仍有一定差距，對汽車和零部件、交通工具、化工產品等仍保留特定關稅，對大宗農產品不僅目前難以達到零關稅，而且還實行關稅配額。第二，CPTPP第2.15條規定禁止出口稅費。這一規定與第2.12條“禁止進出口數量限制”一起對締約方的資源類和原材料類產品出口管制形成嚴格約束，對此，我國加入WTO議定書第11條有專門規定，除附件6列出的產品外，我國應取消所有的出口稅費。我國也曾在WTO的兩個案件（原材料案和稀土案）中敗訴。目前，我國對107項商品增收出口關稅，適用出口稅率或暫定稅率。第三，關于關稅配額管理。日本、越南等四個締約方仍然主要針對農產品保留了關稅配額。在CPTPP第二章D節中對關稅配額的分配、配額的返還和重新分配、分配機制透明度也作出嚴格規定。目前，我國適用關稅配額的產品全部為農產品或農用物資，具體包括小麥、玉米、大米、糖、棉花、羊毛、毛條和三類化肥類產品，配額內適用低至1%的稅率，配額外適用高至65%的最惠國稅率。從國家發改委和商務部公布的數據來看，近幾年配額總額保持基本穩定，但是在玉米、棉花、食糖三類產品上，實際進口量大大高于配額的上限。

最后，提出若干政策建議。研究認為，CPTPP絕大多數的貨物貿易規則與我國對外貿易法律法規和政策實踐沒有沖突，不構成中國加入的實質性障礙。但大宗農產品、機電、化工和汽車等行業仍將面臨CPTPP高水平開放規則的挑戰。對標規則，我們需要更大幅度提高市場準入水平，調整現行的出口稅和關稅配額管理體制，同時著力提高統籌擴大開放、支持產業和勞動力升級的國家治理能力。

具體建議包括以下四個方面：第一，以更大勇氣降低關稅水平。中國40多年改革開放的實踐表明，國內產業應該在競爭態勢下通過產業調整和技術創新來提高競爭力，通過關稅保護的產業發展依然滯后。建議結合我國自主降稅舉措，進一步降低關稅水平，特別是減少高度敏感產品的比例，為加入CPTPP創造條件。

第二，擴大農業開放。統籌考慮主要糧食品種敏感性的時代變化，平衡好糧食進口與畜產品進口的關系，或大幅放開配額上限的品種。在積極考慮農產品更大幅度開放的同時，需要對國內農業支持措施進行調整，增加綠箱措施的投入，推進農業現代化和增加農業就業人員的收入，例如，貧困地區援助計劃、鄉村振興計劃等，用好用足相應措施，穩定增加農民收入。此外，針對糧食安全問題，最根本的仍是擴大開放條件下的國家糧食安全治理能力，妥善管控各類風險。如此一來，即使糧食自給率有所降低，糧食安全也能得到保障，在更大開放條件下，將自給安全和自立安全有效結合，更好地利用國際國內兩個市場、兩種資源，確保我國的糧食安全。

第三，需要對資源類產品管理作出下列調整：一是修訂出口稅例外清單，在連續多年出口管理實踐中已取消出口稅的產品可考慮不列入清單，出口稅稅率較低的產品可考慮逐步取消出口稅。經深入研究認為確有必要保留出口稅的產品可以列入清單。經研究，這樣縮減后只有30類左右，相比目前在WTO項下列舉的84項已經大大縮減，體現了我國加入CPTPP的誠意。二是加快推進稀土管理的立法。CPTPP因為日本等締約方的立場，將稀土列入出口稅例外清單不具有可行性，所以，我們現在的工作重點應是對國內立法和管理措施進行調整完善和優化，例如，2021年1月，工信部就公布了《稀土管理條例（征求意見稿）》。

第四，提高統籌擴大開放以及支持產業和勞動力升級的國家治理能力。我們的經濟和社會政策需要著力在產業升級、人力資本積累等方面加大投入，幫助受影響的行業，特別是農業、汽車和化工行業進行升級調整，同時幫助勞動力實現技能提升和轉移。以此為后盾，我們將更有底氣推動加入CPTPP。

◆投資◆

漆彤（武漢大學）

CPTPP實際上是一個綜合性的協定，除貿易外，也涉及投資和很多其他領域內容，投資規則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個部分。

CPTPP投資章節大致可分為三個部分。其中，A節是有關投資自由化和投資保護的實體條款，B節是有關投資者與東道國爭端解決（ISDS）的程序規則，附件是投資章節有關概念的釋義及各成員的補充和負面清單承諾。從結構上看，CPTPP投資章節實際上是一個非常完整的投資協定，如果把它與中國近期簽訂和完成談判的《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中歐全面投資協定》（CAI）相比，可以發現CPTPP在內容上更加全面，RCEP和CAI目前均暫時沒有關于ISDS的規則。

CPTPP相對于TPP的重要區別是擱置了與投資契約和投資授權相關的條款，這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CPTPP達成接受和生效的難度。上述兩項內容被排除在CPTPP之外，有助于維護成員的規制權。

對比RCEP的投資規則可以發現，除了個別條款的差異，二者基本結構相似。CPTPP投資章節除了是一個非常全面的投資協定之外，還應注意到它最初是美國主導的，因此它和美國2012年投資協定范本具有很大的相似性。從涵蓋內容來看，它也是非常全面的，可以說在所有投資協定中達到了非常高的水平甚至是嚴苛的程度。例如，投資章節中的業績要求禁止規則及可持續發展方面的一些要求。

以下從七個方面將CPTPP投資規則與國內現行措施進行對比：

1.投資定義。首先，投資定義是受保護投資的范圍，是研究投資協定需要首先解決的基礎性問題。CPTPP與我國《外商投資法》的“投資”定義存在一些細微的差異。例如，CPTPP一方面對“投資”有一個非常寬泛的界定，另一方面又從反面進行了限縮，引入了“具有投資特征”這一要求，這一點值得借鑒。此外，相比而言，我國對“投資”的定義稍顯簡略，受保護投資的范圍相對較窄。例如，投資是否包括間接投資（或稱“證券投資”），我國的《外商投資法》與對外簽訂的國際投資協定之間尚存在一定差異。

2.國民待遇和最惠國待遇。我國法律已納入準入前國民待遇，意味著將國民待遇延伸至投資準入階段，企業設立、取得、擴大等階段的外商投資行為亦得享受不低于本國投資者及其投資的待遇，這與CPTPP投資規則基本一致。在最惠國待遇方面，CPTPP排除了最惠國待遇對于程序性事項的適用，這對于維護東道國權益是有一個有利的變化。我國《外商投資法》未就最惠國待遇作出規定，但我國批準的RCEP最惠國待遇條款與CPTPP類似，且同樣排除了對ISDS機制的適用，因此這方面總體上不存在差異。

3.征收和補償。如果只考察《外商投資法》可能會認為，我們與CPTPP的規則存在一些差異，但我國已通過《外商投資法實施條例》進行了自我立法補充，從目前來看和CPTPP也沒有太大的差異。《外商投資法實施條例》進一步補充了合法征收須滿足的非歧視要件，同時明確了按照被征收投資的市場價值及時給予補償。因此，在征收及補償問題上，整體上我國與CPTPP差距已不明顯。

4.投資轉移。在資金的自由轉移方面，我國立法雖與CPTPP表述方式不盡一致，但規則水平上差距不大。

5.業績要求。CPTPP投資章節全面禁止業績要求。中國《外商投資法》未就業績要求進行專門規定，僅有第22條不得強制轉讓技術條款與CPTPP第9.10條第1款f項相當。就中國已簽訂的BIT或FTA中的業績要求條款而言，大多與CPTPP有一定差異。因此業績要求是目前我國立法與CPTPP規則差距較大的一個方面。

6.可持續發展。我國《外商投資法》未提及“投資與環境、衛生和其他監管目標”和“企業社會責任”。就所簽訂的國際投資協定而言，僅有少數略有涉及，如中韓FTA對投資與環境、健康作了原則性描述，中國—坦桑尼亞BIT提及投資者社會責任。但應注意到，2020年底完成談判的CAI中，中國承諾不降低保護標準以吸引投資，不將勞工和環境標準用于保護主義目的，尊重其在有關條約中的國際義務；中國也將支持企業履行社會責任，包括有效實施《巴黎氣候協定》的承諾，這極大地縮小了我國立法與CPTPP規則的差距。

7.爭端解決。CPTPP投資章B節就ISDS機制進行了詳細規定，中國《外商投資法》僅就外商投資爭端投訴協調機制作出規定。就我國對外簽訂的投資協定而言，其中一部分不含有ISDS機制（如RCEP），一部分對ISDS適用范圍有較為嚴格的限制，大多未提及ISDS的透明度問題。我國目前已經接受了國際投資協定新趨勢的大部分內容，如“準入前國民待遇+負面清單”模式和ISDS機制，加之CPTPP投資章節擱置了美國2012版雙邊投資協定的“投資契約”“投資授權”等內容。因此，總體而言，CPTPP投資規則對于中國而言難度不算太高。隨著RCEP的簽訂和CAI談判的完成，此前看來難度較大的部分條款也屬經過努力可以接受的規則，這些規則符合中國改革的方向，不構成加入CPTPP的實質性障礙。

盡管如此，也應看到，目前我國在投資保護范圍、負面清單、業績要求等方面仍與CPTPP高水平規則存在一定差距。投資定義方面可以借鑒CPTPP模式，在擴大定義范圍的同時借助“具有投資特征”標準予以適當限制；在負面清單方面，我們可以進一步提高透明度并落實負面清單的實際開放度；在業績要求方面，需要及時清理各類不符措施；在ISDS機制方面，應提高程序透明度，對接ISDS改革新議題；最后，在可持續發展方面，應進一步突出可持續發展導向，考慮加大自貿協定相關條款的引入力度，并在條款結構及表述設計上逐步形成相對統一的締約范本。

總體而言，基于高質量發展的要求，在對標CPTPP規則過程中，我國不僅需要更大幅度地提高投資自由化和保護水平，逐步實現規則層面的接軌，更要注重建立有效的規則執行機制，確保規則“有牙齒”，為外資提供更加公平、公正、透明的營商環境。

◆服務貿易◆

石靜霞（中國人民大學）

CPTPP關于服務貿易有大量的章節，其30章內容中有超過10章與服務貿易相關，例如，從第9章“投資”到第17章“國有企業”，均與服務貿易相關，還有監管協調章節等內容也與服務貿易相關。以下談談我國在加入CPTPP談判中應重點關注的問題。

第10章跨境服務貿易。從本章內容即可看出，CPTPP與WTO框架下的GATS規則有很大不同，GATS采取正面清單的承諾方式，CPTPP則采取負面清單的承諾方式。負面清單方式本身并非新事物，早在20世紀90年代初的NAFTA中，關于服務貿易已采取了負面清單的承諾方式。對我國而言，負面清單則是在2013年以后才出現的新概念，我們目前為止商簽的國際經貿條約對于負面清單列表尚缺乏經驗。

跨境服務貿易章節涵蓋跨境提供（模式一）、境外消費（模式二）和自然人流動（模式三）三種服務提供方式，因此這一章和第9章（投資）結合在一起，共同涵蓋了GATS界定的四種服務提供方式。就具體紀律而言，第10章規定的大部分紀律繼承了WTO規則，例如非歧視待遇，包括國民待遇和最惠國待遇。但應注意的是，雖然紀律或原則本身的含義在CPTPP和WTO中可能沒有太大差異，但在具體適用上，例如負面清單的列舉方式，即如何列舉國民待遇、最惠國待遇等是我國在談判中要特別注意的。

第10.6條是“禁止當地存在”規則，這是CPTPP相對于非歧視待遇和履行要求而言在跨境服務貿易章節的新紀律。“禁止當地存在”規則是針對跨境服務貿易，特別是對模式一而言的，但并不涉及模式三，即首先要注意區分“禁止當地存在”規則和“商業存在”模式。我國的GATS承諾表中對于某些電信服務，在模式一項下的承諾是“見模式三”，容易造成理解困難，但如果清楚了何謂“禁止當地存在”規則，則可以將電信服務理解為這一規則的實例。

模式一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時在服務貿易中所占份額較低，但由于技術（特別是互聯網技術）飛速發展，如今在服務貿易中所占份額愈來愈高，這就愈加凸顯出“禁止當地存在”規則對于跨境服務貿易的重要性。

第10.7條規定，CPTPP成員所采取的不符措施可以列入負面清單。在談判中應注意負面清單所針對的具體義務，考慮針對這些具體義務我們如何列負面清單才能反映真實的開放意圖，這是談判中尤其要重視的方面。

以下提出對服務貿易章節談判和我國進一步發展跨境服務貿易的建議：

第一，條件成熟時，最好能夠制定關于跨境服務貿易的促進條例，進而考慮海南自貿港或許可能進行這樣的突破。

第二，正確理解CPTPP關于服務貿易的規則，例如，對“禁止當地存在”規則的理解。按照CPTPP要求，如果我國保留當地存在要求，則需要通過談判列入負面清單。在法律層面上要高度重視，目前國內的負面清單和國際經貿條約中的負面清單在形式上仍有很大不同，我國在國際談判中使用負面清單列表方式的經驗還非常欠缺。針對RCEP，我國對投資采取負面清單，但對跨境服務貿易仍然使用正面清單。我國應注意在談判中學習其他國家的列表，同時積累在負面清單列表方式上的經驗。

第三，針對CPTPP中的電信章節提出兩點強調：（1）從貿易量統計上看，金融服務是最大的服務部門，電信為第二大服務部門，且電信服務具有其獨特性，即一方面作為服務，另一方面則是很多其他服務的遞送媒介。（2）在目前WTO的JSI電子商務談判中，歐盟針對電信服務提出了詳細的建議案文，主要是對GATS電信服務參考文件的細化和落實，這也是我國需要注意的新動向。目前我國的電信監管框架、透明度紀律、市場準入，特別是國有控股比例等方面的要求與CPTPP電信章節的紀律要求還有一定差距。

CPTPP第12章涉及商業訪客的臨時進入，相當于GATS項下的模式四。自然人流動問題從本質上而言，涉及非常敏感的移民、簽證等問題，一直是四種模式中各國開放程度最低的，我國對此也比較謹慎。CPTPP規則對于自然人流動有比較明確的紀律要求。總體上看，我國接受第12章義務不存在實質性障礙，但因我國在這方面比較謹慎，建議在目前的自貿區、自貿港對外資人才實施更開放的便利措施，例如，臨時商業訪客的簽證發放、允許境外人士參與我國的資格考試等，在一定范圍內先行先試，進行人員流動便利化方面的改革。

◆金融服務◆

朱雋（中國人民銀行）

隨著近年來我國持續擴大自主開放，我國金融業開放水平和CPTPP的差距較小，但在金融服務對外承諾方式等方面仍有差距。

為此提出以下四條建議：

一是參照CPTPP成員中開放度比較高的金融服務負面清單，立足開放型大國的貨幣金融改革發展需要，實施以負面清單為基礎的更高水平金融業開放。

二是參照CPTPP成員在金融服務貿易模式一、二、四項下的開放承諾，從全面提升大國金融業競爭力和開放度的高度，提出我國在金融服務貿易模式一、二、四項下的開放承諾。

三是采取有效措施彌補我國現有差距，并抓緊研究“快速提供保險服務”“郵政保險實體提供保險服務”等我國尚無相關實踐的規則。

四是統籌研究金融服務章節與國有企業和指定壟斷章節，按照“管資本”和“競爭中立”原則，進一步推動國有控股金融機構的公司治理改革。

如今，全球數據跨境流動已成為全球化的重要特征，是數字化時代推動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貿易和數據流動是推動全球化發展的兩大引擎，但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后，貿易增長停滯，數據跨境流動呈現了爆發式增長。美國布魯金斯學會研究表明，預計到2025年，依靠數據跨境流動所帶動的經濟活動對全球GDP的貢獻有望突破11萬億美元。

但目前來看，全球仍缺乏統一的數據治理框架。OECD和APEC分別于20世紀80年代和2005年出臺了有關規則，但均無約束力，僅為實踐提供了參考。此外，世界貿易組織《服務貿易總協定》（GATS）對數據跨境流動也僅作了原則性規定，沒有具體規則，所以世界貿易組織成員大多通過相互間簽訂自由貿易協定來探索制定相關規則。

在此背景下，數據的跨境流動和本地存儲要求成為關注焦點。各國關于數據跨境流動的規定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允許市場主體在滿足數據主體同意數據出境等條件后跨境傳輸數據；第二類要求只要在本地存儲副本，可同時在境外存儲和處理數據；第三類嚴禁數據出境。

金融數據跨境流動規則在主要區域和雙邊自由貿易協定中的應用呈現如下特點：一是近年來簽訂的自由貿易協定均提出成員應允許金融機構為日常經營處理數據所需而跨境轉移信息。這是主流國家的基本做法，有的會附加條件。二是美國完全倡導數據的自由流動，其主導的自由貿易協定禁止提出數據在本地存儲的要求，例如《美墨加協定》。三是絕大多數自由貿易協定要求成員允許數據出境的同時，也提出了例外情形。成員可出于國家安全或者商業機密的考慮限制數據出境，以維護國家安全或滿足商業主體對于數據保密的訴求。比較而言，RCEP的例外情形范圍較廣，允許成員的監管機構出于監管或者審慎原因限制數據出境。

目前，《網絡安全法》《數據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明確規定原則上應存儲在境內。對于重要數據和達到一定數量的個人信息，如因業務需要確需出境，要經過安全評估，但評估辦法尚未出臺。現有法規也未明確重要數據目錄、必須評估的個人信息數量上限以及“因業務需要”確需出境的情形，給了監管機關較大的裁量空間。此外，我國提出了數據分級分類的管理理念，但未與數據跨境流動聯系起來，監管機關在處理數據出境問題的實踐中可能面臨困難。

因此，我們的政策建議有三：一是要調整思路，原則上允許必要的金融數據跨境流動，明確因業務等需要確需出境的情形，盡快出臺安全評估辦法，確保上位法中的相關規定落地見效。二是對金融數據跨境流動分類施策，對于事關隱私保護的信息數據，可參考其他國家的做法，用例外或負面清單的方式予以保護。三是統籌抓好自由貿易協定談判和國內自貿區的建設，可在自貿區先行先試有關規則，確保金融數據的安全有序跨境流動。

◆電子商務◆

胡建國（南開大學）

第一部分涉及CPTPP電子商務章節的總體情況和主要特征。總體情況包括三個方面：一是高水平；二是電子商務規則不限于第14章相關規定；三是CPTPP全盤接受了TPP相關規定。

CPTPP電子商務章節的主要特征有：第一，在目標定位上，它強調增強消費者對電子商務和數字貿易的信心，避免對電子商務和數字貿易形成不必要的壁壘，目的是促進電子商務和數字貿易的發展，最終促進經濟發展。第二，在適用范圍上，不僅包括通過互聯網銷售商品和提供服務，也涉及數字產品以及數字服務貿易。第三，從內容上看，第14章圍繞剛才提到的兩個具體目標，構建了相關規則體系。第四，在價值取向上，第14章體現了市場開放與優化監管并重的理念。

第二部分“CPTPP電子商務章節的重要條款和我國現行管理措施”，總體而言，我國部分做法與第14章相關條款有一定差距，但是通過努力能夠達到相關條款要求。

第三部分重點介紹一下我國國內政策調整建議，主要圍繞兩大內容：一是電子商務與數字貿易的開放問題；二是數據跨境流動與監管問題。

第一條建議是堅持市場開放與優化監管并重。就市場開放而言，CPTPP第14.4條數字產品非歧視待遇條款規定了數字產品市場開放義務。基于此種義務，可以區分三種情形：第一，對內對外均不開放，無須列入CPTPP負面清單；第二，對內開放，對外不開放，如果能列入CPTPP負面清單，我國也能履行義務；第三，對內開放，對外不開放，但我們沒有把不開放情況列入相關負面清單中，可能引發問題。從現實情況來看，電子商務分領域開放程度存在差異：通過電子方式銷售貨物，我國開放水平較高；通過電子方式提供服務，我國開放水平較低；通過電子方式提供數字產品，我國開放水平更低。加入CPTPP，數字產品和服務市場對外開放不可避免，因為我國確實在很多重要的行業或部門的數字產品和服務市場已經對國內開放，如果對外不開放，可能達不到第14.4條的要求。具體建議是積極穩妥推進電子商務特別是數字產品貿易的對內和對外開放。

就優化監管而言，良好監管能夠為市場開放保駕護航。建議利用CPTPP留下的監管權，推動監管方式改革創新，更多依靠事中事后模式實現有效監管，著力提高監管水平。同時，實施監管一方面要考慮支持市場開放，另一方面要明確監管目標，采取手段實現監管的有效性。

第二條建議是加強頂層設計，構建電子商務特別是數字貿易市場開放與監管框架。如果把電子商務與服務提供模式對應的話，可以對應于商業存在以及跨境提供，甚至包括境外消費。這樣，在制度依托上，對于商業存在形式的電子商務和數字貿易，建議在外商投資準入負面清單制定過程中考慮電子商務的開放問題。對于跨境提供形式的電子商務和數字貿易，建議在跨境服務貿易開放過程中納入電子商務的內容。

第三條建議是統籌考慮投資、跨境服務貿易以及數字經濟開放，精準作出國際承諾。

第四條建議是在自貿區（例如上海自貿區臨港新片區）、海南自貿港試點重要行業的電子商務和數字經濟開放。對于商業存在形式的電子商務和數字貿易，建議基于最新版的外商投資準入負面清單選取重要行業作出開放的承諾，特別是在電子商務方面，其目標是壓縮負面清單的內容和進一步開放。對于跨境提供的電子商務和數字貿易，則可通過跨境服務貿易負面清單管理制度，探索建立電子商務和數字貿易市場開放與監管制度，并積極擴大開放。在這方面，《海南自由貿易港法》要求制定跨境服務貿易負面清單管理制度，如納入電子商務和數字貿易，將會是重要嘗試。

第五條建議涉及幾個具體問題。一是電子簽名的法律效力，建議修改《電子簽名法》第3條，刪除第3項中的“行政法規”；二是建議盡快出臺重要數據和個人信息出境安全評估辦法、出境安全管理辦法，積極擴大數字經濟開放。

◆政府采購◆

賀小勇（華東政法大學）

在經過了20多年的發展后，我國基本形成了自身獨特的政府采購法律體系。這些規則主要可以分為四個層次：第一，法律類，即由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頒布實施的法律，包括《政府采購法》以及《民法典》《行政復議法》《行政訴訟法》中有關政府采購合同、政府采購活動質疑與訴訟的規定。第二，行政法規類，例如《政府采購法實施條例》等。第三，規章類，比如財政部發布的《政府采購貨物和服務招標投標管理辦法》等。第四，政府采購相關部門制定的管理規定或規范性文件。相比較而言，我國政府采購規則與CPTPP的政府采購規則存在以下差距，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加以銜接：

第一，政府采購定義。《政府采購法》第2條第2款規定“本法所稱政府采購，是指各級國家機關、事業單位和團體組織，使用財政性資金采購依法制定的集中采購目錄以內的或者采購限額標準以上的貨物、工程和服務的行為”，這就意味著，在政府采購定義方面，《政府采購法》確立了“采購實體”與“采購資金性質”的雙重標準。CPTPP的政府采購規則對政府采購的適用范圍則不涉及采購主體的資金來源，也不限定在特定的主體范圍，而取決于采購主體從事采購是否出于政府管理與服務的目的。因此，建議借鑒CPTPP中的定義，將政府采購定義為“為政務目的而進行的貨物或服務的采購行為，以商業銷售或轉售為目的，或用于供商業銷售或轉售的商品或服務的生產為目的的采購行為除外”。

第二，政府采購主體。對于采購主體，《政府采購法》只包括國家機關、事業單位和團體組織，對于其他機構如受政府控制且為實施政府職能的部分國有企業則排除在外。CPTPP的采購主體則不僅包括政府，還包括其他采購實體，從各締約方出價來看，其他采購實體包括部分國有企業。建議我國《政府采購法》有關政府采購的主體可以與CPTPP中的政府采購規則相一致，只要該主體的采購活動受到政府的控制或影響，就都屬于《政府采購法》調整范圍。這是指各級國家機關、事業單位、團體組織和其他采購實體，為了實現政務活動和公共服務的目的而進行的采購活動。

第三，政府采購范圍。《政府采購法》包括了貨物、工程和服務三類，但同時規定“政府采購工程進行招標投標的，適用招標投標法”。《招標投標法》適用的范圍包括大量的公共采購項目。這樣我國政府采購就將相當部分的公共工程采購排除在外。建議將《政府采購法》與《招標投標法》進行協調，將公共工程建設招標投標管轄范圍由《招標投標法》調整到《政府采購法》，明確規定政府采購工程屬于政府采購范圍。

第四，政府采購模式。CPTPP中的政府采購規則規定，政府采購方式包括購買；出租或租賃；建造、經營、轉讓合同（BOT）和公共工程特許權合同等。政府采購的方式，建議與CPTPP的政府采購規則保持一致，不僅包括《政府采購法》中所規定的購買、租賃、委托等，還可增加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等，如BOT與公共工程特許合同等。

第五，在“本國優先條款”后附加條件。《政府采購法》第10條第1款規定“政府采購應當采購本國貨物、工程和服務”。在中國尚未加入WTO的《政府采購協定》（GPA）或CPTPP時，這一規定并無不妥，但一旦加入后，就會與GPA或CPTPP中的非歧視待遇原則相沖突。建議將該條修改為“政府采購應當采購本國貨物、工程和服務。中華人民共和國締結或者參加的國際條約、協定對政府采購有不同規定的，按照該規定執行”。

第六，政府采購程序。包括參與政府采購的供應商條件、公開招標的時限、管理機制、救濟程序等，可以將CPTPP政府采購規則的內容作為參考，在《政府采購法》的修改中予以詳細規定。

◆競爭政策◆

全小蓮（西南政法大學）

CPTPP的競爭章節包括兩個部分，分別是反不正當競爭和反壟斷。其中，由于國有企業和行政壟斷在CPTPP中另行設章，因此，下文主要談談除國有企業和行政壟斷領域外的競爭政策內容。

目前，與CPTPP的競爭規則政策相比，中國的競爭法在規則層面存在的主要不足集中在競爭法實施中的程序正義和私人訴權兩個領域。

首先，關于程序正義主要包括以下五個方面的內容。

第一，調查的合理期限問題。CPTPP要求在合理時間框架內完成調查。中國國內法對于調查期限問題的規定相對簡單且籠統。總的來說，對四種反壟斷行為和七種反不正當競爭行為的調查中，只針對“有申報的經營者集中”這類反壟斷調查，我國通過部門規章的形式規定了具體調查期限，其他類型的反壟斷調查和反不正當競爭調查情形都適用《市場監督管理條例》第57條。第57條規定的調查期限相對簡單籠統，延長調查期限的條件和程序門檻較低，對行政權力的約束力不夠，這與CPTPP要求在合理時間框架內完成調查的規定不符。

在實踐中，調查期限規定不合理的弊端也初步顯露。2021年7月6號，主管部門公布了對22起經營者集中案件的處罰。這種“批發式執法”的社會輿論反響不好，而且在這22起案件中50%都存在延期的情況。因此，反壟斷調查和反不正當競爭調查的合理期限問題應當引起重視。建議從兩個方面加以改革和完善：一是完善對調查延期的法定審批程序，限定延期的事由、期限或次數，避免行政主管部門隨意延期的情形。二是要增設調查期限的總時長，避免一個案件久拖不決。

第二，舉證責任和證明標準問題。CPTPP要求締約方制定明確的程序規則和證據規則。以商業秘密保護為例，我國國內法的證據規則存在混亂和不統一的問題。這涉及中美第一階段經貿協議第1.5條的國內法實施問題，引起了一定程度的關注。以中美第一階段經貿協議第1.5條為模板，《反不正當競爭法》在2019年修訂時新增了第32條且已經正式生效。根據第32條，商業秘密權利人證明自己采取了對商業秘密的保護措施后，其他幾個部分的舉證責任已經轉移給了被告方。但是與上位法規定不符的是，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要求商業秘密權利人起訴時證明自己的商業秘密符合法定條件。根據《反不正當競爭法》第9條，符合法定條件就需要商業秘密權利人證明所有的法定要件，既要證明自己采取了保密措施，還要證明商業秘密具有價值性且具有秘密性，即不為公眾所知悉。而后兩者根據該法第32條本應當轉移給被告，由被告證明該商業秘密不具備商業價值或沒有秘密性，已為公眾所知悉。要求商業秘密權利人證明符合法定條件實際上并沒有實現舉證責任的轉移。目前我國《商業秘密保護條例（征求意見稿）》中的規定和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一樣，仍然要求商業秘密權利人在起訴時必須證明自己的商業秘密符合法定條件。本文認為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和《商業秘密保護條例（征求意見稿）》對商業秘密的相關規定構成對《反不正當競爭法》第32條的違反，也造成國內法上證據規則混淆不清的情形。因此，建議司法解釋和行政法規與上位法《反不正當競爭法》第32條的規定保持一致。

第三，自愿解決方案。反傾銷、反補貼調查中的價格承諾與自愿解決方案比較類似。CPTPP要求所有的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調查都應當允許自愿解決方案，即允許被調查者和主管部門以共同商定的方案結束一項調查。目前《反壟斷法》規定了中止制度，該制度是自愿解決方案的“變形”。但《反壟斷法》中的中止制度與CPTPP的要求存在一定差距。CPTPP要求所有自愿解決方案必須經過一個公眾評議期，生效之前要向公眾公開，公眾可提出意見，或者經過獨立仲裁庭或者法院審查批準。但是，目前中國反壟斷調查的中止制度是自行政主管部門作出決定之日起生效，缺少生效前的審查程序。而《反不正當競爭法》則并無中止調查制度的相關規定，整體上缺失自愿解決方案的制度設計。本文提出兩點改進措施：一是在《反壟斷法》的中止程序中增設生效前的公眾評議期或者經獨立仲裁庭、人民法院審查批準方可生效的程序。二是在《反不正當競爭法》中增設自愿解決方案制度。

第四，商業秘密和保密信息。目前我們國內法對調查部門的保密義務規定得相對寬泛籠統，但CPTPP的規定中除要求主管部門注意保密以外，還特別強調在使用保密信息作出裁定的案件當中，一定要保護被懲罰或被采取措施一方的知情權和辯護權。目前中國國內法規定了主管部門的保密，但是對于使用保密信息作出裁決案件當中，被懲罰者或者被調查者的知情權和辯護權保護力度仍然不夠。因此建議在調查程序中明確規定在使用保密信息的案件中必須保證被調查者的知情權和辯護權，應當注意在調查機關和被調查者之間權利義務分配的平衡。

第五，協商制度。CPTPP要求主管部門為受到調查的主體提供合理的機會，就調查期間出現的重大法律、事實或程序問題與競爭主管部門進行協商。協商制度對于主管部門提升行政執法效能來講大有裨益。中國國內法整體缺乏對協商制度的考量，實踐當中主管機關不可避免會與被調查者進行溝通與協商，但是目前立法尚缺乏明確依據。因此建議在立法中賦予受調查者與主管部門進行溝通、協商的權利，受調查者可考慮并說明是否接受信息或主張的結論與理由。

其次，私人訴權的問題相對較大。CPTPP要求各締約方保障因違反競爭政策的行為而受到損害的人可以尋求救濟。目前我國《反壟斷法》可以保障私人訴權，但是《反不正當競爭法》僅調整有競爭關系的經營者之間的法律關系，沒有競爭關系的其他人，無論是自然人還是法人，都沒有辦法對不正當競爭行為給自己造成損害提起司法訴訟。這是立法上的一項缺失。

提出兩條改革路徑：其一，修改《反不正當競爭法》的定義部分，刪除“保護調整有競爭關系的經營者之間的行為”這一表述，由此可將《反不正當競爭法》的保護范圍擴大到所有的自然人和法人。其二，在《反不正當競爭法》第17條中單獨規定其他人的訴訟權利。根據前期調研得知目前海南省在《公平競爭條例（征求意見稿）》中增加了公益訴訟，《公平競爭條例（征求意見稿）》規定個人可以對違反公平競爭的行為提起訴訟，這是對民訴法和刑訴法公益訴訟制度的突破。然而“海南經驗”是否可完全滿足CPTPP的要求尚存疑問，因為CPTPP強調的是因為違反競爭政策而受到損害的人的訴權，而公益訴訟從性質上講與個人利益是否受損無關。因此，綜合來看第一種改革路徑更有利于實現私人訴權。

◆國有企業和指定壟斷◆

丁如（中國政法大學）

從宏觀角度看，加入CPTPP的談判為我國提供了一個參與國有企業國際規則構建的契機。在多邊層面，從2017年美日歐第一次三方聲明到2020年的第七次三方聲明，美日歐三方多次提及主張加嚴國有企業規則，WTO《補貼與反補貼措施協定》下的“公共機構”問題一直是我國以及美歐關注的法律問題。我國在《世界貿易組織改革建議文件》中也明確以公平競爭為原則，提出我國關于國有企業規則應當遵循非歧視原則的訴求。在區域層面，CPTPP以及《美墨加協定》中都包含國有企業的相關規則。歐盟近幾年簽訂的協議，如歐日FTA、歐盟與越南的FTA中也有關于國有企業的規則。雖然相較于CPTPP，歐盟簽訂的FTA中的國有企業規則內容較少，但這可能是一個國際規則的發展趨勢，即以美歐為主的WTO成員都對我國提出國有企業國際規則方面的訴求。對于我國來講，有關國有企業的國際規則是一個不可避免的議題。因此，CPTPP的談判為我國提供了參與國有企業相關國際規則制定的契機。

以下詳細說明CPTPP中關于國有企業壟斷章節的內容，并根據我國實際情況，提出有關立法和實踐的具體改革建議。

CPTPP中關于國有企業壟斷章節包含了三類主體和三個主要義務。三類主體分別是國有企業、國家企業和指定壟斷。國有企業的定義要素包含從事商業活動，同時要求締約方政府擁有其中50%以上的股權或50%以上的投票權，或享有對董事會及同等管理成員絕大多數的任命權。國家企業的定義是國家通過所有者權益擁有所有權和控制權的主體。國有企業與國家企業可能存在重合，比如說國家企業中從事商業活動的一部分是國有企業，但是他們并不存在包含與被包含關系。指定壟斷的定義要求在相關市場，政府指定它為唯一商品或者服務提供者和購買者，指定壟斷可以是國有的也可以是私營的。

不同的主體要承擔的義務類型是不一樣的，包含三個主要義務：一是商業考慮和非歧視義務。CPTPP要求一個主體在從事商業活動時，不管是貿易或是投資，要以商業考慮為優先，即根據價格因素從事商業活動，如必須進行政策性的考量，就需要做到對其他締約方產品和企業的非歧視待遇。因此，該項義務是一個雙層次的義務結構，底線是要做到非歧視。

二是非商業援助相關義務。其規則旨在規制提供給國有企業的補貼。其中包括兩種類型：第一類是政府提供給國有企業的補貼，政府作為提供的主體，國有企業作為接收者。第二類是國有企業提供給國有企業的補貼，包括國有商業銀行向下游企業提供的商業貸款、國有企業銷售給下游企業的投入品。

三是透明度義務。主要是各類主體信息的透明度，包括國有企業、指定壟斷企業的清單、股權情況以及其管理者的相關信息，還包括國有企業獲得非商業援助的信息。

綜上得知，國有企業需要承擔三個方面的義務，國家企業只涉及非商業援助相關的義務，指定壟斷涉及商業考慮和非歧視義務以及透明度義務。三個主體承擔的義務之所以不同，是由于三類主體背后的不同政策考量，因此談判方在制定相關規則時，應對規則的適用范圍作出不同規定。

如加入CPTPP，我國政府和企業須承擔以下幾項義務：第一，我國政府應確保我國國有企業的商業行為符合商業考慮，也就是符合私營企業通常在商業決策中考慮的因素。第二，政府在給境內和境外國有企業（包括在海外投資的國有企業）提供支持時，要盡量避免為國有企業提供產業補貼。雖然規則并不禁止政府提供產業補貼，但如提供，我國政府有義務確保該補貼不會對其他締約方造成不利影響或對其國內產業造成損害，其他締約方對產生的不利影響和損害有權提起爭端解決，在被訴方不履行義務的情況下可采取單邊措施。第三，我國的國有企業，如生產性國有企業（鋼鐵、電力等）在向下游銷售產品時應當避免歧視性地對待民營企業，應確保基于商業考慮的定價。我國金融企業也要盡量提供符合商業標準的金融服務。第四，透明度義務，我國政府需要提供有關非商業援助的信息，國有企業和指定壟斷企業需要公開部分基本信息。

基于上述CPTPP的規則要求，提出以下四個方面的改革建議：

第一是要構建產業補貼的監督和信息公開體系，具體分為三個方面：一是要盡量避免各級產業補貼政策在規則上或者事實上優先提供給國有企業；二是要加強產業補貼總量控制和績效審查；三是增設績效考核結果的公示記錄。

第二是完善與國有企業相關的法律法規，在涉及國有企業商業行為的法規中，應當盡量避免“執行國家產業政策”等表述。

第三是為國有企業提供合規行為指南，以符合企業表達習慣的語言使國有企業充分了解如何落實義務，明確商業行為中的注意事項。

第四是要進一步推進競爭中性原則的落實。可參考OECD中有關競爭中性的要求，包括監管的中立、稅收的中立、政府采購的中性等。

總之，應當積極談判與落實CPTPP國有企業章節。談判的過程對內可進一步促進深化國有企業的改革，對外可提升我國在國有企業國際規則方面的話語權，最終幫助我國企業更好地融入國際市場。

◆知識產權◆

何菁（北京己任律師事務所）

CPTPP中知識產權的相關內容占比最多，我國知識產權現有制度體系、內容以及水準和CPTPP的相關要求非常接近。以下就CPTPP中知識產權的相關內容進行詳細論述。

首先，CPTPP對知識產權的規定特別復雜且十分細致，涉及多個部門法，其中對專利、商標、著作權的保護都作了相應的規定，甚至還規定了農藥和藥物數據的保護。

知識產權本身是一個排除性的權利，形象點表達，好比一個武器，是排他權。我國近些年發展迅速，制造業特別強大，相應在知識產權和創新方面的“制造”也非常強大，我國目前正朝知識產權創造強國邁進，相關規定與CPTPP要求的水平比較接近足可印證此說法。

以下就CPTPP中知識產權的內容進行梳理：第一部分專利方面涉及專利鏈接、部分外觀設計保護、專利權期限調整。上述內容對我國相關知識產權制度而言相對較新。但在2020年我國修改《專利法》時，對上述三項都作出相應修改，而且第三項專利權期限調整問題，目前CPTPP還是凍結了，所以我國還是處于一個領先的地位。

著作權保護的幾項內容也屬于CPTPP凍結的部分，包括技術保護措施和權利管理信息。在其他需要修改的方向，如復制權、向公眾傳播權，打擊盜版中以“營業為目的”的要求則需要調整。

關于商標，涉及反假冒的情況，所謂商業規模的規定和我國《刑法》規定存在差異，我國有修改的必要且可行性較大。

CPTPP中對農藥和人用藥品試驗數據和商業秘密的保護有相應的規定。我國的規定與CPTPP比較接近。CPTPP本身的規定目前處于凍結狀態。CPTPP知識產權條款被凍結條款達11條，可能會慢慢解凍。即使考慮到將來解凍之后的情況，我國的相關規定也非常接近。

在執法方面，懲罰性賠償和計算辦法方面有一些不同，但經研究評估，這些差異不會存在太大的問題，我國目前重視懲罰性賠償。

2018年我國宣布要探索專利鏈接制度，2020年《專利法》修改后正式建立專利鏈接，2021年7月4日我國專利鏈接相關規定出臺，我國現已建立專利鏈接制度的基本架構。當然，對于如何平衡創新藥和仿制藥的發展，我國還須借鑒很多國外經驗。其他方面，對我國調整相關規定而言，比如專利申請寬限期延長到12個月的問題不大。對于發明專利權期限的延遲和調整，目前國家知識產權局正在制定調整規則，這也是在中美第一階段經貿協議當中規定的相應內容。目前的遲緩可能與新藥定義有關系。新藥的定義和CPTPP的試驗數據保護有關。在CPTPP中，在國內首次上市就視為新藥。但是現在國內有觀點認為要在中國和全球同時上市才行，該話題將來可能面臨較大爭議。但總體判斷問題不會很嚴重。我們的底氣來自中國醫藥創新的水準增長非常快，能夠支撐對創新的強保護。

有關國內著作權的討論可能存在較大爭議，因為CPTPP要求著作權保護延長到70年。目前我國規定的是50年，日本已經主動改成70年。雖然70年的規定暫時凍結，但可預判未來在加入CPTPP時，也會有很多的討論。根據知識產權學界的討論，目前學者們對70年的期限持比較開放的態度。

復制權的修改相對容易解決，作品的公眾傳播權涉及很多細節，主要包括作品的點播和直播。盡管規則的措辭不同，而且保護措施也暫時凍結，但目前我國在這些方面的保護水平比較高。

“商業規模”的規定，涉及盜版和假冒的刑事法律責任問題。在相應規定中，我國一直不太能接受“商業規模”的提法，我國目前的做法還是以數額標準作為追訴標準。但經過實務調查，我們認為我國作出改變也具有可行性，關鍵是要給予公安部門和人民檢察院一定的自由裁量權。

著作權保護中的技術管理措施和權利管理信息都是針對盜版行為的規定，我國也有相關規定。CPTPP將這兩部分都予以凍結，估計是考慮到一些亞洲國家的現狀。我國在這部分采取較強的保護手段。

有關商標方面的技術保護對我國而言問題不大。假冒行為的刑事責任預計未來會有討論，國內品牌的迅速崛起客觀上要求強有力地打擊與之競爭的假冒品。

人用藥品的數據保護和我國的趨勢比較吻合，即使是相關CPTPP規定解凍，如果按照2018年藥監局管理實施辦法的征求意見稿，我國在藥品試驗數據保護的水準方面遠遠超過了CPTPP的要求，尤其是創新生物制品的保護。當然，根據這些年專利鏈接前后的一些變化，我們認為國家在藥品試驗數據保護方面會比2018年兩辦文件提到的水平回收一些。即便如此，也和CPTPP的要求比較接近。

商業秘密保護，中美第一階段經貿協議帶來了很多的變化，滿足CPTPP的要求。知識產權方面之所以能夠很接近CPTPP的要求，跟中美第一階段經貿協議達成有一定聯系。

關于知識產權的邊境保護，我國很早就有知識產權進出口保護條例，一直是非常先進的，進出口兩方面都保護，和CPTPP要求一致。

最后，知識產權部分盡管內容多，但可能是在加入CPTPP過程當中最快達成一致意見的，而且知識產權領域的合作，也能夠推動包括中美關系在內的國際關系的發展。中美第一階段經貿協議中知識產權章節也是最早完成且相對全面，符合中國的產業發展和創新的態勢。最近我國在新冠疫苗專利豁免上作出的果斷決策，在某種程度上也體現了我國在知識產權方面的自信和態度。

◆勞工◆

李雪平（武漢大學）

本部分包含三方面內容：一是CPTPP勞工條款的核心內容；二是我國勞工立法的完備性；三是我國勞工治理的改革建議。

一、CPTPP勞工條款的核心內容

CPTPP第19章的核心內容是關于勞工權利，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勞工的基本權利；另一類是勞工的一般權利。對于勞工的基本權利，主要來自國際勞工組織《1998年宣言》所載的8個基本勞工公約，它們分別體現了結社自由和集體談判權、禁止強迫勞動、廢除童工、禁止歧視四個方面。首先，“強迫勞動”問題。國際勞工組織是勞工權益保護方面的國際權威機構，它通過國際勞工專家們的研究，以小冊子（booklet）的形式為強迫勞動列出了11項標準，并認為這當中的一項或者幾項放在一起就可以構成強迫勞動。對于結社自由和集體談判權、廢除童工和禁止歧視，盡管有關的國際勞工公約都有比較完善、圓滿的規定，但在實踐當中該怎樣對它們作出量化或者標準化的解釋，恐怕還需要繼續研究和討論。

對于勞工的一般權利，如工作時間、勞動條件、最低工資等，相對簡單且易量化和理解。但對于強迫勞動，尤其是CPTPP第19章第6條的規定，其在GATT第20條e項中出現過，即禁止監獄產品的貿易，但CPTPP對貿易中的強迫勞動規定得更寬泛，要求締約方遵守的紀律也更嚴格，包括阻止（discourage）部分和全部強迫勞動產品的貿易，且無論其來源。

在勞工權利保障方面，第19章特別強調由公眾參與的勞工問題的透明度及締約方的行動，也就是將勞工問題置于締約方之間的貿易關系當中，使它們相互監督，促進締約方更好地執行各自的勞工法。

二、我國勞工立法的完備性

我國勞工立法是較為完備的，在某些方面還具備優越性。比如說，關于童工的規定，我們國家的勞動法規定的是16周歲以下，16周歲到18周歲的是未成年人。而國際勞工組織的禁止童工公約中規定的是14周歲，絕大多數國家，包括CPTPP現在的成員和簽署方關于童工年齡的規定，跟我們國家相比都不具備優勢。

此外，對照CPTPP勞工條款，我國國內勞工立法已經較為完備，甚至在某些方面還有優越性，但最近還是出現了被西方國家污稱的“新疆強迫勞動”事件及變相的貿易制裁。所謂的“新疆強迫勞動事件”帶來的變相貿易制裁給我們國家進出口貿易到底帶來了什么影響，這確實還需要繼續研究。

三、我國勞工治理的改革建議

一致的認識是我國勞工治理改革的宗旨和目標：一個是促進勞工治理現代化；一個是維護社會公平正義，此外，還應包括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所提到的“踐行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

關于我國勞工治理，以下提出六項改革建議：第一，加強完善勞動執法的監督檢查，包括與此有關的體制機制的改革。國際勞工組織界定的“強迫勞動”的11項標準可以總結、歸納為“軟強迫”和“硬強迫”，像暴力、恐嚇、威脅等屬于硬性強迫勞動，而過度加班、惡劣的工作和生活條件、扣押工資、扣押身份證件等則屬于軟性強迫勞動。這些都是我國有關部門在勞動執法監督檢查中需要特別關注的內容。

第二，應加快推進批準國際勞工組織的基本公約。鑒于我國的國內立法已比較完備，甚至在某些方面還具有優越性，批準國際勞工組織的基本公約不會對我國勞工立法或者我國勞工法的執行或適用構成阻礙。

第三，應提升現有市場監管能力，完善市場監管機制，避免引發“強迫勞動”的問題，進而阻止別國加以利用，成為它們對我國對外貿易采取各種變相要挾手段的砝碼。

第四，應率先建立由中華全國總工會負責的國內勞工問題聯絡點，實則是解決公眾參與勞工問題的透明度問題，由此推進或者增強我國勞工治理的現代化。

第五，應采用“以人為中心的方法”來規劃和實現對我國勞工治理領域的投資。由于涉及產業轉型和經濟轉型條件下我們國家的勞工治理問題，經查，歐盟現已出臺《歐洲新氣候議程》，該議程涉及海、陸、空三大運輸行業的碳中和承諾實現的問題，另外還包括重工業，如煉鋼、能源企業等，重點談到的是這些行業因為要兌現碳中和、碳達峰的國際承諾會給企業帶來哪些影響的問題。這當然跟產業轉型、經濟轉型過程中勞工的素質的變化或者提高有關系。我們應更加堅定采用“以人為中心的方法”來規劃和實現我國在勞工治理領域的投資。實際上，“以人為中心的方法”與我們黨“以人民為中心”的精神是高度契合的，也與“踐行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高度契合。

第六，形成或建立在中華全國總工會統一領導下的適度競爭的工會治理格局。但是，適度競爭問題無法量化。經討論研究認為可以參考運用“拆分方法”，也就是要允許2—3家工會組織來適度競爭。當然，這2—3家工會組織必須是在中華全國總工會的領導之下，而中華全國總工會必須是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之下，這是我們的立國之本、強國之路，也是我國《憲法》第1條的基礎。這里可能還會涉及勞工的結社自由和集體談判權問題，但我們應該堅定“四個自信”，完全可以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

總之，我國加入CPTPP有關的勞工治理改革必定是“前程漸覺風光好，琪花片片粘瑤草”，也是現實的、自信的和樂觀的。

◆環境◆

鄭玲麗（南京師范大學、中國法治現代化研究院）

本部分包含三方面內容：一是CPTPP環境章節主要內容及特點；二是CPTPP環境章節的重要條款與我國現行管理措施；三是對標CPTPP環境章節的具體建議。

一、CPTPP環境章節的主要內容及特點

第一，CPTPP特設專門的、內容廣泛的環境章節，與貨物貿易、投資、電子商務、政府采購、知識產權等章節并列，具有同等級別和法律效力，體現了國際貿易協定實現環境保護目標范式的轉變，凸顯了新一代自由貿易協定對環境議題的重視。CPTPP環境章節目標定位是環境保護的高標準，這種高標準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污染物排放標準以及環境質量標準，而是指所涉及的范圍維度、義務維度和約束維度的綜合程度，從范疇、義務和約束力上都是最高標準。

第二，它涵蓋的內容非常廣泛，在多個特定領域有具體的環境保護，尤其在自由貿易協定層面實現了條約創新：第一次規定漁業補貼，第一次規定海洋漁業捕撈，第一次規定保護海洋環境免受船舶污染和最強有力的環境爭端解決機制。

第三，與多邊環境協定的關系。眾所周知，多邊環境協定的約束力和執行力有限，所以CPTPP締約方對于多邊環境協定項下義務進行特別承諾，并且通過爭端解決機制予以強化。與其他自貿協定將多邊環境協定一攬子作為一個條款提出不同，CPTPP環境章節不但有多邊環境協定的單獨條款，而且將臭氧層保護、海洋環境保護、生物多樣性等協定單列作為單獨條款，每個公約條款內容都很豐富、具體。

第四，在合作機制上特別重視公民的環境權利和義務，多個條款規定了公眾對環境保護的參與、提議等內容，鼓勵采用自愿、靈活的機制提高環境績效。

第五，爭端解決是最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有四級磋商機制和雙重爭端解決機制，屬于自由貿易協定環境爭端解決機制的首例，值得即將加入CPTPP的國家特別重視。

CPTPP本身是從貿易協定發展成綜合性協定，通過跟我國的自由貿易協定環境條款對比得知，CPTPP中多邊環境協定義務的承諾，關于透明度與公眾參與，關于私營部門的參與和合作，氣候變化，還有一些機制安排，特別是爭端解決機制方面，我國還有欠缺，須改進。

二、CPTPP環境章節重要條款與我國CPTPP管理措施的提升

首先，我國環境法在立法、行政和執法方面都應該加強，特別是環境法與外貿法、外資法應加強銜接，國內法與國際法應統籌銜接。要加強外貿法、外資法的防御性功能，外貿法適當關注“非貿易問題”，設立環境貿易措施規制體系。外資法應增加可再生能源產業扶持政策法律條款。

在政府確保環境法實施、提高環境保護水平方面，CPTPP的環境章節其實并不僅限于環境，而是內嵌可持續發展理念，所以應在環境保護和可持續發展方面尋求平衡。國家的環境保護義務有三：一是現狀維持義務；二是危險防御義務；三是風險預防義務。

在CPTPP的合作條款部分，首先是公眾參與和溝通意見部分，我國的實踐當中，立法和政策有較大的差距，比如，在環境公益訴訟中，公民沒有訴訟主體資格，建議從自上而下的環境治理發展到雙向互動，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尤其是提高公民的環境保護意識。

再者，要提高環境績效的自愿性機制，繼續加強政府主導的正式環境規制，同時政府應通過政策導向逐漸提高非正式的環境規制的作用，提高環境績效。

在合作框架方面，我國應加強合作建設和地方政府行為約束，地方政府也應執行國際條約項下的環境義務。但地方政府執行是一大難題，以海南自貿港為例，現在海南自貿港法提出要實行最嚴格的環境保護制度，對官員實行終身問責制，但其是否具有現實可執行性？

企業社會責任方面，我們應重點推進，鼓勵企業承擔社會責任，落實企業生產環境標準要求。企業社會責任的標準相對有彈性，我們應該制定符合國情、符合國際規則的企業環境社會責任。

程序性事項方面，CPTPP是非常完善的，建議我國允許利害關系人進行調查，加強準司法程序的公平公正公開。

關于環境委員會和聯絡點，我國尚缺乏相關制度安排。

磋商機制問題，我國目前僅規定了磋商，相關規則還不夠細致，特別是在爭端解決機制方面，我們的FTAs尚缺少相關規定，未來需要重點進行研究。

最后，對我國環境立法和執法提出三項概括性建議：一是完善國內的法律法規，在部門法中融入環保理念。二是環境法律體系完善與環境治理實踐相匹配。三是自由貿易協定環境條款的豐富和細化，我國簽訂的自由貿易協定中，只有少數包含環境條款，而且RCEP整個環境章節是缺失的，所以應在RCEP基礎上進一步完善中國特色的環境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