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住在星星的孩子

楊曉溢 Wei

K是個奇怪的孩子，我第一次見他就那么覺得，雖然其他同學也是那么想的，但是他們更愿意用那個名字叫他。

怪胎。

我剛轉學到班級的時候，非常認生，體育課自由活動，我往往是自己跑到沒人注意的角落。那天下了好大的一場雪，我遠遠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看起來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我雖然害怕卻抵不住好奇心走過去。

是K，他整個人埋在雪地里動也不動。

喂。

我忍不住叫了他一聲，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要不要一起？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我局促地站了起來，搖了搖頭跑走了。

后來熟稔起來的時候問過他，當初為什么要趴在雪地一動不動，臉不會凍僵嗎？

因為，我想擁抱雪。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星星一樣，會發光，吸引著人去注意他。

雖然班級里K的朋友很少，但也有那么一個，有段時間和他形影不離，所以我一直覺得D是個溫柔的人，他會去發現K的發光點，也愿意主動去接近他。當然D在班里人緣很好，朋友也很多。

那天輪到我值日，我丟完垃圾，在教室門口看到K蹲著看著什么。當我要走過去的時候，K攔住了我。

“請走這邊吧。”他說。

我雖然照做，還是覺得奇怪，盯著他。他手里拿著樹枝，慢慢引導著一群螞蟻繞離了班級門口。

“活下去吧。”他說。

我突然想起前幾天自習課，同桌無聊拉著我聊天。

“不覺得很裝模作樣嗎，他？”他指了指K。

我奇怪地搖了搖頭。

前幾天我看他蹲在外面玩蟲子，我說把蟲子丟水里比較好玩兒，他竟然推了我一把，然后把蟲子放走了，還說什么一定要活著哦。我看他要么是腦子不清楚，要么就是在那里給我裝善良。

最近我發現自己無聊的時候，盯著K發呆的時間變長了，經常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到K的后腦勺。

不過說實話，雖然那家伙有點兒奇怪，但是臉長得也算好看吧。發作業的班長突然走到我旁邊嘆了口氣：“可惜，是個怪人，浪費了。”

我奇怪地問：“他還做了什么，為什么都說他奇怪？”

“他嗎？大概是集體活動的時候跑去追蒲公英，去旅游的時候走丟把班主任嚇個半死，害得大家等他那么久，他回來還說什么看到了美景之類奇怪的話，要我說那次要不是他隨便坐了去縣里的公交車，才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呢。”

是個麻煩的家伙呢，我心想。

但是，比起奇怪，更多的應該是特別吧。

D快過生日的消息，在班級里面鬧得沸沸揚揚的，一是因為他的人緣還算不錯，二是因為D早就透露會租一個大別墅辦生日宴。本著對大別墅的好奇，就算是和D關系一般的同學，心里都暗暗期待著收到邀請。甚至最近很多愛鬧的男生見了K，比起開他的玩笑，更多的是問他會送D什么生日禮物。

這沒由來的關心雖然讓我覺得奇怪，但是我同時又開心大家愿意和他一起玩耍了。

這樣，大家就會慢慢發現K是特別的孩子，讓人不討厭，甚至好奇。

我有時候能在操場上看到他蹲在草叢里，甚至有時候還能在班里放打掃設備的柜子里看到他。

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從里面走出來說：“抱歉我想問題想走神了。”

“是煩惱送D的禮物嗎？”我沒忍住問道。

他點了點頭：“不知道他缺什么，他看起來什么都不缺。”

說實話男生的愛好我并不了解，并不能提供有用的信息給他。于是我點了點頭，只說了句：“那你加油想哦。”

K看起來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所以我想或許大家只是好奇，他會給稱得上是他唯一的朋友的D送什么禮物。

我記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撐著傘趕往學校，為了拿忘記在抽屜里的作業本。周末的時候學校幾乎沒有人，門衛大叔看了我的校徽，說了句“早點出來”就放行了。

我推開教室的門，看到的卻是轉身的K，他那熠熠生輝的大眼睛，第一次變得暗淡了起來，我一瞬間卡在門口，不敢向前。

我突然想起來聽到同桌提起周末好像是D的生日，那么……

“我來拿作業本。”我深吸了一口氣，走進教室，“你怎么周末還在這里？”

“D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我怕他因為忘記和我說在哪里慶祝生日，所以來教室等他。”

“那你送了什么禮物給他啊？”下意識地問出口，我就后悔了。

“這個。”他得意地從口袋掏出來給我看。

是書店的兌換券。

“他總需要買書的吧，所以我覺得，這個東西，最好。”

真殘忍，我的腦海突然冒出這三個字，明明我不是那個“兇手”，卻好像幫兇一樣，直面他的傷口。

他又恢復了笑容，回到了那個仿佛沒有煩惱的他。但是誰又能沒有煩惱，從不因為別人的態度感到難過呢。

我無從得知D的想法，可能他和別人一樣，只是把K當作消遣，從沒有認真把他當朋友。

最后我從同桌那里問來了D生日宴的地點，K道了謝然后離開了教室。

我不知道他后來有沒有去找D，有沒有親手把禮物交到他手里，更不知道D會不會為此感到愧疚。

沒過多久，我就得知K即將跟隨父母工作派遣轉學的事情。

那段時間班級里熱衷于同學錄，仿佛從沒有發生過一樣，熟悉或陌生，大家都開開心心互相在同學錄上寫著給對方的留言。

我想了很久，小心翼翼在K的同學錄上留言：希望我們以后還能再見。

我們的小鎮就那么大，但是世界卻比我們想象中更大，離開的人會不會再遇見，我不敢想象，但是卻想留下一絲希望。

K還回我的同學錄的時候，我把寫好的同學錄交給他，仿佛什么都沒發生一樣，乖乖地和他道別。

我很長時間不敢看K給我的留言，因為我覺得看了就是這個故事的終結了。我對K而言，可能都比不過欺負他的男同學給他的印象來得深刻。

畢業典禮那天，距離K的離開已經過去了大半年。仿佛他從沒有出現一樣，大家正常地生活著，那天晚上我終于鼓起勇氣打開了我的同學錄。

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實現。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我終于咬著牙，躲在被窩兒里小聲地哭了出來。

我可能喜歡K吧，但是他已經離開了我的生活，這可能是暫時的，也有可能是永遠。

但是K應該不知道，他可能無心的甚至有點兒客套的一句話，讓我的心里充滿了希望。

會有這樣一天吧，我們會再見面，到時候我希望，他的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帶著能照亮我所有希望的光芒。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