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坑兒 汪佳麗
忽然覺得心里酸酸的。
大約是即將迎來久別的意難平,竟無故在心里別扭地發作起來,審視著被時間沖刷得所剩無幾的記憶,一半是與周遭世俗的交鋒,一半是你。
發現你好像一直都在變,又好像沒有。
初升高的那個暑假,是一場奔赴性的劫難。我在補習班狹冗的空間里熱得發昏,又被吱吱嘎嘎的破風扇吵得耳朵生疼,只好一邊艱難地做著題,一邊抱怨著這難言的天氣。
看著試卷被汗水一點點浸濕,便再無心思考,正好這時,你走了進來,還帶著一瓶我心心念念的冰雪碧。
你看到我時愣了愣,大概是不明白為什么一進教室我就盯著你看,于是你跟老師打了聲招呼順勢坐到了我旁邊,試探著問我:“嘿,你認識我?”
我真誠地說:“不認識,但是我想買你的雪碧?!?/p>
你覺得好笑,把飲料遞給我,說:“請你喝,就當交個朋友?!?/p>
我沒回你,冰冰涼涼的冷氣從舌頭一直流進了火燒一樣的胃里,我一飲而盡,帶著一絲絲涼氣的小氣泡咕嚕咕嚕地冒了出來,帶走了一身的燥熱。
于是我看你越發順眼,主動與你交談起來。不說不知道,一了解才發現原來你和我考上了同一所高中,我們家就隔了兩個街道,我養了一條狗而你也是,我認識的xxx就是你的表姐,我們的老媽居然在同一家單位上班……
在我們小小的平行世界里,交點居然有這么多,而我們卻選擇在此刻相遇,不得不感慨命運奇妙的安排。
女孩子和女孩子的友誼片刻建立了起來,我們更是相見恨晚,幾乎想把自己的所有講給對方聽。下課的時候你跟我說:“我們現在是最好的朋友啦!”
然后一切都順理成章。
漸漸地我們一起回家,一起買冰淇淋,一起逛街,一起做題,一起抱怨這惡劣的天氣。而更多的時候是我騎著單車載你穿過一個又一個小巷,笑你白裙被風吹得鼓起來,你滿臉通紅的樣子,帶你爬上老舊的樓房肆無忌憚地瘋鬧,玩累了一人買一個冰淇淋,吃完送你回家,連過馬路時都小心翼翼地手牽著手。
那一整個夏天是屬于我們的,本來在我眼里聒噪、悶熱、難言的補習時光,因為你的到來而慢慢變得期待起來。我喜歡和你手心挨著手心,那樣我和你的世界就會交融:路過一樣的老樹街道,享受著一樣的清風細雨,腳趟過清涼的湖水,一下又一下。
少女們的青春是無數個溫暖的瞬間,教室的色調是溫暖的米黃,頭頂的電風扇咕嚕咕嚕地轉,有人絮絮叨叨、黏黏糊糊的,把自己的所有都講給你聽,說“我和你世界第一好”。
夏季的尾巴終于來了,補習班的最后一節課是一場考試,我突然意識到如果不拿一個還看得過去的成績,家里肯定要發生一場無意義的爭吵。你知道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認真地說:“沒事,我給你補習?!?/p>
我心說你天天跟我一起玩兒哪里有時間學習。
于是第二天你給了我一份自己寫的復習大綱,我徹底傻眼了,這才發現原來親愛的你除了有趣、善良、漂亮之外,居然還很聰明。
真的太聰明了。
之后的高中三年我一直這么感慨。你每次看一眼題目就能說出思路,從來不聽課翻翻書就能知道個大概,該玩兒就玩兒還比別人考得好,你的照片一直被掛在全校前十“優秀之星”的公告欄里……每次聽到有同學議論你漂亮又聰明時,我就會很驕傲很驕傲地告訴她們:“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不過這一次幸運的巧合沒有再降臨到我們身上,我們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級,那時候的我們還小,滿不在乎,認為感情無關距離,未來都是光明,對“我們會一直在一起”這件事從未懷疑過,哪怕片刻。
教學樓的天臺成了我們的秘密基地,一有時間我們就在那見面,說著私語,分享新班級的新趣事,在對方面前百般胡鬧。有一次你靠著墻,我靠著你,我問你:“你有啥夢想沒啊?”
你看著我,又抬頭看著天空:“有啊,環游世界。”
“欸?!這夢好不切實際??!”
“哈,”你立馬轉過頭看著我,在我額頭彈了一下,“有你這樣的嗎?不為我加油鼓氣,還打擊我。以后不給你買奶茶了。”
我嘿嘿笑著,連忙將你手臂抱住,抵死撒嬌:“不要嘛不要嘛,寶寶最好了!以后呢,你一定會去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風景,拍很多很多照片?!?/p>
“那是當然?!蹦愫吡艘宦?,滿意地刮了我的鼻子,“還要帶上你?!?/p>
“那我要寫很多很多的小說!成為暢銷書作家賺很多很多的錢來養你!”我大聲說。
你被我逗得哈哈大笑,揉了揉我的頭,看到我假裝生氣后連忙說好好好。
如果按照小說的劇情發展,你會不出所料考上了top10的名校,我則會上一所普通學校的中文系,而我們都在彼此的未來里閃閃發光。
可那只是想象。
我是什么時候發現你開始變了呢?
也許是談話之中那個叫作“秦秦”的女孩子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也許是之前不施粉黛的你突然熱愛起化妝,說著我根本沒興趣也聽不懂的話;也許是有一天發現你從“優秀之星”的公告欄里消失,后來再也沒出現過,我問你時你卻什么都不愿意說;也許是我趴在桌子上做題時偶然聽到你跟別人打架進了醫務室,我哭著去找你……
可是你原本是一個在神壇上的天才少女啊。
你變了,我也變了,我們都在拼命挽救這段感情,但無論我們多舍不得、多放不下,還是沒有辦法改變漸行漸遠的事實。
總而言之,我們就這樣漸漸地從無話不談變成了無話可說。
那是高三上學期,我們心照不宣地斷了聯系,我成了過獨木橋的高考大軍中的一個,而你仍然在你的世界里忙忙碌碌。
多么可笑,多少次在做完題所剩不多的時間里聽到你的消息:老師說你很聰明本來可以在重點班卻一直逃課不學習分到了最差的班級,讓我們引以為戒;同學說你喜歡上了一個混混,跟很多人鬧翻;又聽說,因為一次打架你差點兒被開除。
我不相信,也不敢相信。
高考前夕我還是沒忍住去找了你,你眼睛明顯亮了起來,很驚喜地拉著我的手問我你怎么來了,我對你說了很多很多,關于高考、關于學習、關于未來,說完之后發現你的手一直沒有松開,你沉默了很久才對我說了一聲“好”。走之前你同學跟我說:“哇,今天她怎么回事?看到你眼睛就亮了,怎么對你就這么溫柔……”我下意識想說你本來就是很溫柔的人啊,突然又不想再說。
后來呢?
并沒有什么奇跡,你考進了一所普通的大學,而我如愿以償念了中文系。我們在自己的世界里忙忙碌碌,那些諾言也漸漸成為了記憶中星星點點的關于青春的浪漫與懷念。
我偶爾感懷初升高那個暑假的狼狽時光。在那個無關學業無關前途和命運的時日里,現實被抽走了,我們自然而然地相遇、成長、分離,感受著情緒真摯的流露、單純而深切的注視,沒有一絲雜念,我們深愛著每一秒相遇的時光,亦感恩上天給予每一個人的天賦。
我們也慢慢學著接受上天給我們的反饋,當年少的純凈與幼稚消失不見,我們必須承認有些感情會被時間和距離侵蝕,而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相遇和分離,再奔向各自的奇妙世界。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