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尾巴

我泡在陽光里,像泡在一罐蜂蜜里。我懶洋洋地翻開膝頭放著的舊書《北島詩歌》,這是我高中時解壓的必備書籍,每次不想練題的時候,都會讀上一會兒。當我剛打開書頁,一片葉子書簽從書縫里掉了出來,它像丟了翅膀的天使,在空氣里無力地打了個旋兒,不情愿地平躺在瓷磚地上。我呆呆立著,盯著它看了許久。它金黃色的邊緣微微卷著,像受傷的含羞草,原本平展飽滿的葉面失了水分,早已皺皺巴巴,葉面上鼓鼓囊囊的小包連成一片,像地理圖冊里接連起伏的一團團丘陵。
我蹲下身去,撿起,放在手心里。它大概只有三寸大,安靜乖巧地貼著我的掌心,我觸了觸它早已不再柔軟光滑的葉面,莫名有點兒難過。我執起它的莖子逆著陽光瞧,葉面上縱橫交錯的紋路像玉的裂紋,閃動的太陽光芒點綴在其間,照得每一根紋路都像一條粼粼波光的河,有發亮的寶石在上面明明滅滅跳躍。剎那間,記憶被光陰帶到以前,腦海里閃過一幀幀模糊的畫面,高中的教室,窗外的樹,窗內的桌椅窗簾,我與好朋友殊曼一起站在樹下,拿著這片干瘦的葉子,以相同的姿勢逆光瞧著,瞧著午后的一寸秋天。
那時的我不大喜歡秋天。因為它太安靜了,樹葉安靜地掉,空氣安靜地干燥,“嘰嘰喳喳”的鴿子安靜地悶頭啄食又安靜地擺著尾巴走開,連“喵嗚喵嗚”上躥下跳的花貓都安靜地縮成一團在陽光下睡覺。秋天的一切仿佛商量好地保持緘默,讓我這顆無處安放的躁動的心常常備感寂寥。
午休時間,我和好朋友殊曼都選擇在教室里待著而不回寢室。不過原因不太一樣,我是因為寢室太遠,她是因為想多練一會兒數學。于是,我們倆在安靜的教室里各干各的事情,她安靜地埋頭刷數學卷,我心灰意懶地在一串被挽在半空的暗藍色厚重窗簾下混亂翻看著《北島詩歌》。那時,陽光像現在一樣直直地從窗戶透進來,萬籟俱寂,只剩下她倔強的筆尖在沙沙作響。我一會兒看詩,一會兒看她。陽光照得殊曼的頭發晶瑩剔透,好像藏滿了小水晶。我歪過頭,呆呆撥弄著書頁對她說:“你頭發里藏著秋天的陽光。”她笑著沒說話,放下筆,剝了糖衣,往我嘴里塞了一顆話梅糖,說:“你嘴里含著秋天的味道。”我和她心照不宣地在盛滿金色的空曠教室里笑成一團,笑著笑著,唇齒間話梅糖味的秋天就消失不見了。
當時窗外有一株巨大的樹,有時我不想看書,就百無聊賴地盯著它發呆,可惜我并不知道它叫什么。我向來記不清自然中千姿百態的樹的名字,因為就算記得名字也不見得能分辨清楚,索性不記。記得盛夏時節,焦熱的空氣將萬物擠壓變形,窗外那棵樹上鮮嫩清晰的葉子就像紅漿熔爐里滾著的墨油一般,一顆顆掛在樹梢搖搖欲墜,不知何時它一夜褪去濃郁的綠色,熨燙成服帖的金色。一片片黃圓葉子層層疊疊、沉甸甸地壓在枝頭,勾勒出圓融的姿態,像是一顆散發著淡香、飽滿多汁的金皮橘果。殊曼做完卷子,我拉著她陪我出去散步。我們倆來到樹下,我撿了一片長尖圓底的落葉,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沒有橘子的清甜香味,于是孩子氣地重新擲在地上,然后又因為自己幼稚的行為笑彎了腰。
殊曼在一旁安靜地收集落下的葉子,她撿起了一片,又撿起了一片,然后挑了一片小巧可愛的推到我眼前,說:“快看,這是一寸秋天。”我笑著說她文藝矯情,她也跟著笑。第二天的午后,當我坐在窗戶邊再次打開《北島詩歌》的時候,才發現書頁里夾著那片小小的黃葉。葉面干凈,一看就是有被精心擦拭過,嫩黃的葉莖被仔細地纏上了一層透明膠帶。我側頭看了一眼正在專心做題的殊曼,微笑著把葉子小心翼翼夾回書里,然后鄭重小聲對她說:“我會好好保存的。”她放下筆,笑了笑,沒說話,遞給我一顆話梅糖。
回憶像流動的河,怔忪間我同過去告別。窗邊的《北島詩歌》的書頁在一陣風里喃喃說著什么,我按住翻動的書角,在暖融融的午后陽光里,依然將這一寸葉子夾在書本方寸之間,像夾住了整個秋天。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