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久

“你好?”
他的聲音從十七歲那年穿越而來。
楔子:
我一直不知道——我告訴了姜白,宋遲的死訊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那是在晚秋的最后幾個日子里了,小鎮受到海面冷空氣的影響,寒風胡亂撞到人身上時,疼得很。
我穿著沖鋒衣在八點走進了大學城的那家攝影工作室。
因為先前與客戶拍攝的相片著急要洗出來,我在前臺用手輕輕地拉了拉搖鈴。
“稍等一下哈。”
店里的老板娘是近期才搬來的,都在商業攝影圈子里的,大家不免熟悉。
“麻煩幫我洗一組照片。”我說。
“好,等一下我就出來。”
我的目光流轉在店內的展示架上,都是早前老板娘給其他人拍攝的經典樣板。婚紗,古裝,以及某些廣告的海報,整齊規范地擺放著。
靠近墻壁的一張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一位男生拽著七條中華田園犬的照片。他笑得非常開朗。
“您認識他?”
在我專注地凝視照片里的那個人時,忽而,身后傳來疑惑,老板娘給我遞了一杯茶,我們走到了旁邊的休息區坐下。
她望著我。或許是那份等待回應的目光過于灼熱,我閃躲著視線,抿了一口熱茶。
“是的。”我說,“之前在西伯利亞給朋友拍寫真的時候遇到過他。”
她愣了一下,向我繼續追問對方的下落。
“不清楚。”我說,“那天我們分開后,他繼續向前,后來一場暴風雪埋沒了近十人。”
……
01:“我叫宋遲。”男生告訴她。
十七歲那年,姜白的照片出現在了某個大型的攝影展上。
沒有人知道照片是怎么一回事,等到這個消息傳入姜白的耳朵時,她已經算是最后一個知道的人了。
所幸作品拍得得體,她沒有出糗。為了這件事,姜白在當天晚上放學,刻意打車去了小鎮南邊新建的展廳。
偌大的北歐風大廳,窗明幾凈,橘黃色的落日余暉從頂端的玻璃罩灑下來,細碎的光落了一地。
姜白的照片被擺在正中間的位置。
她穿著灰白相間的校服,扎著馬尾,在落滿雪的地上奔跑,身后是七只小狗在歡快地追趕著。
有瞬間的愣神,在姜白凝視回想那畫面的幾秒間,身后一個溫潤的聲音叫醒了她。
“你好?”
他的聲音略帶試探,滿是不確定的目光,在姜白轉頭后,他的笑容才逐漸明朗起來。姜白看著那個穿著咖啡色毛衣的少年,只是稍遲疑,就想起對方來。
姜白與宋遲的相識是在隆冬。
雪深四厘米的街道,六點時已經被環衛工人清理干凈,露出灰黑的地面,姜白提著一袋狗糧,飛快地奔走在老城區蜿蜒的小巷里。
姜白走得很急,她趕時間,鬧鐘的電池老舊,早上沒能準時響起。
她睡過了頭。
等她汗涔涔地趕到那家廢棄的工廠時,姜白已經聽到了犬吠。聲音此起彼伏,似乎受到了某種驚嚇,姜白有點意外,她熟稔地從鐵門的空隙間穿過去。
堆疊水泥管的空地上,一個少年正站在最高處,凝視著下面狂吠的狗群。
“七仙女!”
雖然有點羞恥,但姜白還是大聲地喊了它們的名字——因為恰好七只嘛。
姜白半蹲下身子引導著它們跟著自己去了旁邊的地方,她放下狗糧,溫順地摸著它們的腦袋,直到男生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你養的啊?”不太敢靠近,他站在一個略高的水泥管上。
姜白想笑:“你可以下來,沒事,我在這里,它們不會咬你的。”
如受到神祇首肯般,宋遲走到了姜白的身邊。
他聽著少女平靜地敘述:“它們是被遺棄的。”
姜白也是在偶然間走到這里,遇到它們。姜媽媽對狗毛過敏,她沒辦法收養,就只能隔幾天定點來喂點狗糧。
姜白撓著其中一只小白狗的肚子,她看著男生擺弄著胸前的相機,“咔嚓”一聲。小白狗條件反射般猛地跳起來,齜起牙。
“你別嚇到它了。”
姜白看了宋遲一眼,心中已經猜了大半,男生或許就是因為進來拍照才被圍攻的吧。她看著小狗們吃完狗糧后,告訴他,“下次拍照給它們點好吃的就不會咬你啦。”
她笑。
姜白沒想到,就是那次在工廠與小狗們玩耍被拍下了照片。她看著展覽館內的男生從口袋中慌亂地掏出了一個耳墜。
“上次我在工廠門口撿到的。”他說,“好像是你掉的。”
“不是我的。”姜白甚至沒有看一眼那個耳墜,就矢口否認了。
她沒有耳洞。
氣氛陷入沉默,直到幾秒后,展館的廣播在六點準時響起將要閉館的通知,他們這才并肩走了出去。
“我叫宋遲。”男生告訴她。
“叫我姜白就好。”她抬起手擋住了大門口迎面灑下的落日的光。
橘黃的夕陽在天際慢慢降下,他們不知道,后來的時光里兩人的關系如身后被拉長的影子,錯綜復雜在一起。
02:昨天有個六中的男生跑到十二中來找姜白
姜白小火了一把。
因為宋遲的攝影作品最后還被一家地理雜志收錄并做成封面,現在書報亭正擺放著這本刊物。
她突然就成為學校里大家所熟知的名人,經常有人和她打招呼,這讓她有點招架不住。
好在這個熱度在時間的更迭下逐漸被大家所淡忘。但姜白沒有忘記宋遲,因為在春初的某個星期,他找上了她。
姜白是在那時才知道,宋遲并不是攝影師。他們同年出生,不過相差幾個月而已。
“姜白。”
男生筆直地站立在校門口,穿著六中的校服,引來其他同學的注意。或許是他腳邊的黑袋子太醒目吧,姜白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這些給你。”男生拎起東西,要放到姜白的自行車后座上。
“是狗糧。”他說,“上次的攝影展拿獎了,我覺得應該給你。”
宋遲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很嚴肅:“我買了點狗糧作為謝禮,你可以把卡號給我,我把獎金給你轉過去。”
姜白平平淡淡的十七年,哪里見過這種陣仗啊。她站在人頭攢動的校門,周邊是往來看熱鬧的同學。
身姿挺拔的少年郎站在她面前,神情專注地望著她。
只在對方說完話的短暫的幾秒,姜白連說了四個“好”就推著自行車快速離開。她一邊騎車,一邊和宋遲說道:“周六廢工廠見面。”
她猛地蹬著自行車腳踏,明明才是陽春三月,她卻覺得自己的身體里住了一個盛夏,周身肆意著燥熱。
因為這件事,姜白又火了。
次日學校瘋傳著,昨天有個六中的男生跑到十二中來找姜白。
“對、對、對,據說是因為看到攝影展上面的照片,一見傾心!”
姜白:……
她都沒好意思將這件事情告訴宋遲。
等到周六再見面時,男生提著一袋罐頭來赴約。或許是有了早前的接觸,“仙女們”在看到宋遲進來時,不再亂叫,反而溫順地搖著尾巴,跑在他的身邊。
宋遲給了姜白一張銀行卡。
“里面有三千。”他告訴她,“是之前攝影展獲得的獎金。”
無功不受祿,姜白這次約在這里見面本來就是想拒絕。但她轉念深思,自己也不能算沒有功勞吧。
姜白告訴宋遲:“如果可以的話,你有空來喂下‘仙女們’就行了。”
“我想領養它們。”宋遲的話讓姜白足足遲疑了四秒。
“你可能不知道,最近新聞播報會捕捉在外的流浪狗。”他告訴她,“這里雖然隱蔽,但畢竟數量太多。”
姜白不可能不知道這個消息,為此她上個星期就走訪了許多想要領養寵物的家庭,但聽到狗狗的年齡或聽到是中華田園犬,大都不愿意領養。
姜白抿著唇,她有顧慮。
良久,男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他篤定地告訴她:“沒關系。”
“我家有院子,父母在其他城市工作。”他說得非常平靜,“我家的保姆也非常喜歡寵物。”
他們凝視著對方。于是,那個下午,姜白叫來了一位收廢品的大叔,用三輪車將“七仙女”拉到了宋遲家所在的別墅區。
03:他們各自走向了不同的軌跡
很多年后的姜白再想起宋遲,始終覺得,他是一位非常善良溫柔的人。
他信守了自己的諾言,將那群小狗照顧了很多年,直到最后它們慢慢地年老、離去。
姜白與宋遲的交集就是在那時變得密集的。因為“仙女們”的緣由,宋遲經常會帶著它們遛彎,走的是熟悉的路,去當初的廢工廠。
宋遲邀請姜白休息日時,去他家陪伴小狗,他們拍照,或者是去登山。
姜白有點期待那些未知的周末。等到秋天開始的時候,她開始學裁剪,給“仙女們”做了貼身的小背心,也給宋遲織了一條毛巾。
他們買了牽引繩,最夸張的時候是宋遲一個人拉扯著七根繩子與“仙女們”出游,姜白在前面給他拍照。
那段記憶非凡,多年后的姜白深思著,他們每次出行、交談,其實一切或許是因為宋遲的主動。
等姜白發現自己喜歡上宋遲,都已經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久到——“仙女們”有一只因為事故離世;久到——幾百天后的宋遲,因為學籍的緣由,要回到原戶籍處去讀書,學習、備考。
她竟如此遲鈍,等到離別才發現自己的心意。
宋遲是最后一天才和姜白說的,他們本來就不在一個學校,等知道消息時,他已經休息了三天,在家里收拾完了全部東西。
姜白去找他,她的手里卷著海報,興沖沖地在門外叫宋遲。
“過幾天在城東有煙火大會。”她笑得皎潔,“宋遲你可以去拍好看的照片。”
她在宋遲的身邊事無巨細地說著流程,她打聽到了很好的拍照地點,她知道那邊很有名的小吃。
以及,她的期待。
“可我有事。”停頓了少頃,宋遲與姜白對視,他舒了一口氣,“我要轉校了。”
他頗為夸張地告訴姜白,如果在這里就沒辦法參加高考。那是宋遲第一次撒謊,他希望讓這個事情看起來大一點,這樣,或許姜白就能理解自己。
只是愣了幾秒,姜白拍了一下宋遲的肩膀,問他:“你怎么現在才和我說啊。”
她目光閃躲著落到了別處,聲音壓得有點低。
“我都沒給你準備離別的禮物什么的。”
“不用。”
他們坐在庭院的長椅上,身邊是“仙女們”開心的犬吠。宋遲告訴姜白:“又不是生離死別。”
“我會帶走‘仙女們’。”他咧著嘴笑,調侃著與姜白講,“你好好讀書,到時候來找我才能看到它們了。”
好好讀書。
其實,宋遲不知道,姜白的學習一直都挺差的,但她還是非常堅定地點頭了。
她不想讓宋遲看到自己的難過,還調侃著:“我也不放心你照顧它們。”
那是姜白與宋遲認識后的第三百余天,他們各自走向了不同的軌跡。
去機場的路很遠,宋遲沒讓姜白送他。但其實那個午后,她還是悄悄地坐車跟隨而去。
她沒有見到宋遲。
姜白在大廳走著,極目四望。年少的她不知道機場有各個廳,她只知道宋遲是兩點的飛機,她在里面繞了好久,可能是已經進去了吧,她想著。
最后在起飛的時間里,姜白站在大廳的玻璃墻前看遠處起飛的飛機,在空中留下了一條很長的航跡云。
一只蜻蜓恰停在室外的玻璃上,姜白對著它輕輕地吹了一口氣,看著它飛起。
“再見。”她呢喃自語。
04:姜白喜歡上宋遲的故事似乎來得比他要晚些許。
宋遲信守了自己的承諾。
他在落地新家后,將“仙女們”的照片寄給了姜白。
那都是一個星期之后的事情了,在信里,宋遲告訴她:“這邊的郵局很難找。仙女們很聽話,乖巧,沒有不適。”
他在最后加上了一句“等你,好好學習”,并用小白的爪子留下了紅泥印記。
姜白失笑,她將信封收到了抽屜里。
后來的每個月姜白都會收到來自宋遲的信,關于“仙女們”的故事與各種宋遲的攝影趣事,最多提起的還是要求她多學習。可能是被看透自己的學渣本質了吧,偶爾,信件里還夾雜著一些資料提綱,給她復習用。
姜白為此也逐漸急迫起來。
那時已是高二的下學期,其實不用宋遲孜孜不倦的教誨,姜白也會努力。
她在信件中回復宋遲要專注學習,注意身體。
他們就這樣各自按部就班地伏案努力,一直到高二結束,高三開始的那個七月,宋遲來找姜白。
他告訴她,有人想領養“仙女”。當然,只是一只。
“我覺得有必要征求你的意見。”男生站在校門口,挺拔的身姿如松柏般。他咧著嘴笑,逆著光的少年的眉眼煞是好看。
姜白有點想躲起來。青春年少,她的臉上因為油脂的分泌與壓力開始長痘。無盡的窘迫在她發現自己喜歡上對方時,如城墻向她傾倒般恐慌。
他們走在熟悉的道路邊,終點是當初廢棄的工廠。他們坐在水泥管最高的位子,俯瞰著這個地方。
沒有人說話,明明在路上時他們能談天說地,但不知怎么靜坐下來后,姜白卻沒了任何頭緒,她只關心自己的儀態。
“這個送你。”
忽而,宋遲從口袋中掏出一對珍珠耳環。他向她解釋:“上次在景區看到的,我覺得很好看,就買了一對。”
姜白沒有拒絕,她將它們捧在手里。
有風吹拂過那個夏日,她想,他們的心思或許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宋遲只在小鎮待了半天,夜里兩點的飛機,又匆忙趕回去。但這都是很久后,姜白看到宋遲的博客時,才知道的。
臨別前他給姜白送了很厚一沓的提綱。
“歷年真題精選。”
六個大字壓在姜白的身上,讓她覺得無奈,但也只是轉瞬即逝。因為宋遲的緣故,后來的節假日里,她都是鉚足勁地開始背單詞、寫提綱。
她不會成為別人的拖油瓶,她告訴自己。
而那對耳環,姜白將它們珍藏在了抽屜的最深處。只有夜里挑燈學習,感到疲憊時,她才會拿出來看一看。
睹物思人。姜白是在那時才完全理解這句話。
她從未告訴宋遲,自己喜歡他。但她想,男生一定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們不提及,只是希望在將來更好的時候碰面。
姜白知道的,自己喜歡宋遲。
只是她沒發現,其實,那對耳環就是最初在展覽館時,宋遲掏出的那一對,或許是怕尷尬,他對將來的見面早有準備與說辭。
姜白喜歡上宋遲的故事似乎來得比他要晚些許。
05:偌大的標題被頂在了首頁。
姜白與宋遲在一起了。
那是高考結束后的事情,一切順理成章。在他們步入大學的生活時,兩人報考了同一個城市的不同學校。
雖然姜白與宋遲的成績有很大的差距,但又有什么關系呢,她安慰自己。
姜白已經非常努力了,她苦讀專業課,夜跑,護膚。或許是因為高中幾年在壓力下的暴飲暴食,以至于,后來的她一直有點嬰兒肥。
“也是可愛的。”宋遲安慰她。
姜白笑得開心,她和宋遲的距離從一千公里縮短成了六站的公交車距離。
他們游走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宋遲給姜白拍照,他們從城東慢慢走向城西。他們向彼此的好友介紹對方,高中幾年缺失的經歷,在這個時候正好補上,直到后來,宋遲說要給姜白驚喜。
他帶著她去看了被領養的那只小白狗。
“花豆。”
林晚特別鄭重地告訴姜白:“這是我給它取的名字。”
明明幾年未見,但再見到姜白時,“仙女”仍然是搖著尾巴,撲到她的身上去。
宋遲向姜白介紹著林晚,他們是高中同學,如今在一個學校讀書。
“豆豆別鬧啦。”
林晚蹲下身子,叫了幾聲花豆的名字。它飛快地跑到了她的身旁,被一把抱起。
她笑著與姜白打招呼,溫柔得體:“是阿遲的女朋友啊。”
姜白愣了一下,明明林晚的所作所為都非常得體,但她莫名有種危機感。或許是因為林晚的纖瘦,溫柔與漂亮。
晚上,他們一起去吃飯。火鍋店內,她聽著林晚與宋遲討論著課上老師留下的某個問題。
姜白是在那時發現她與宋遲之間還是有所差距的,因為專業,因為對未來的認知。
那個夜里,宋遲與姜白先將林晚送回了家。他們走在大學城的街道上,許久才等來宋遲的話。
“如果你想養一只,我們也可以出去租房子。”
姜白:……
宋遲并不明白她是為什么憂郁,只當是羨慕有寵物的緣由。
有點想笑,姜白很爽朗地說了聲:“好,等畢業。”
他們并肩走在路上,談著瑣碎的日常。
其實只要互相喜歡,就沒有什么能拆散對方。姜白想著,也逐漸開朗起來。
只是,那時的她不明白,世界上許多東西沒有絕對,也沒有肯定。
林晚從山間滾下來,進了ICU(重癥病房)。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因為是高中同學的緣由,宋遲與林晚的關系總是比其他同學更近幾分。
他們同組,偶爾聚會、聚餐,宋遲都會叫上姜白。幾人登山,組織卡牌游戲,姜白與小團隊相處得不錯。
但某次,大家傍晚組織去山頂野炊的山路上,姜白忽而踩滑,在失重的情況下,她拉住了就近的林晚。兩人一起滾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沒有人說得清走在最后的她們是怎么回事。等大家將兩人扶起來,林晚已經昏過去,大伙急忙將她送去了醫院。姜白只是脫臼,但林晚卻因為撞到石塊上,需要住院。
姜白焦慮又自責。她慌了神,宋遲一直安撫著她沒事,別怕。可她還是一夜未睡,等到第二天時,網上突然炸開了鍋,有人在本地貼吧爆料話題。
“××高校的女生在登山時發生口角將人推下去。”
偌大的標題被頂在了首頁。
06:學歷,樣貌,話題的核心永遠是把她們放在對立面。
沉默,許久的沉默。
姜白的解釋在評論區下顯得很無力,她的文字很快就被大家刷過去。她是第一次發現,人言可畏,看著各種質疑與攻擊,她只覺得自己胸口仿佛壘了一堆石塊般窒息。
眼看著那個話題的閱讀量快速上漲,最終還是宋遲找人直接刪除了帖子。
“你別擔心。”宋遲安慰著姜白,“林晚沒什么大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為了這件事,姜白失眠,她有幾次好不容易睡過去,就開始夢到自己在山路上。
姜白去上課,忽而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問她:“帖子是真的嗎,是你推下去的嗎?”
她愣住了,大聲了回應了一句:“不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姜白拿起書包就從后門直接跑了出去。
姜白去醫院看林晚,女生已經清醒了。其實她早該去的,但她不知道如何解釋。她提著禮物站走進了病房,護士在給林晚記錄檔案。
有點難過。
林晚在看到她的時候,也不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她。姜白理解,她將果籃放下后,說了聲“對不起”,就快速離去。
可惜她還沒出醫院,室友就發信息告訴姜白,有人在學校的表白墻發她的信息。
無非是知情人爆料林晚與宋遲是高中同學關系,不知怎么的就冒出了姜白這個女朋友。很快,評論區里就有人攻擊姜白的長相、她的學歷,揣度她是否第三者。
姜白投訴,要求對方刪除了這些信息,但這件事的影響遠不止于此。
或許是因為姜白先前與宋遲的朋友圈走得較近,大家都熟悉。這件事的發生,朋友一時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她,他們的群組里再也沒有人說話。
姜白去找宋遲,可臨近小組作業的末期,林晚出事,她的作業部分也只能由宋遲去完成。
男生忙碌得無暇分身,他們繞著操場走了幾圈。他安慰姜白:“特別時期,這段時間你要不就別來我們學校了。”
明明是怕姜白受到其他人異樣眼光的建議,但她誤以為是嫌棄。
姜白只是點頭,她突然有點難過,如果自己再優秀一點,網上就沒有閑言碎語會說她嫉妒了吧。
學歷,樣貌,話題的核心永遠是把他們放在對立面。
姜白沒再說話。
為了不影響宋遲,之后的一個星期,兩人都沒再見過面。
等到林晚出院已經是十幾天后的事。雖然林晚表示自己已經原諒了她,但她很少去參與他們的聚會,那份怯怕與不自信在她的心頭盤亙著。
為了這件事,姜白開始審視自己。她應該減肥了,或許應該考慮專升本。她在宿舍望著天花板整整一宿。等到第二天的時候,她的室友敲了敲她的床頭,叫她去吃早飯。
“別糾結了。”望著雙眼無神的女生,室友安慰著,“過段時間大家就忘記了。”
她一邊開始穿外套,一邊和姜白講道:“最近學校不是要招一批去西部的志愿者,你可以和你男朋友商量去不去,就當是去休息唄。”
姜白的眼睛亮了一下,或許,這是一個不錯的提議。
07:她與宋遲再也沒有任何的交集。
可姜白并沒有和宋遲說這件事。
沒有商量,她一個人填寫了志愿,準備行李,與其他校友一起坐火車去了西部的大山里。
其實,她是想告訴他的。只是在最后的時間里,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么去表達。
就好像當年宋遲要離開時那種無法言說。
姜白在臨別的前幾天去宋遲的學校找他,她走過學生街,走進北門,再是籃球場,一切那么熟悉。等她看到宋遲時,林晚卻先叫住了他。
林晚恢復得很好,只是消瘦不少。
姜白看著林晚從旁邊的圖書館走出來,捧著書,與宋遲并肩走在晨光下。
她跟著他們走了一路,直到颯爽的秋風迎面吹來,她才停下來。她聽著他們討論著某個學術上的話題,走進教學樓。
在那一刻姜白覺得自己無比多余。或許,如網上說的,她的確配不上宋遲,不論是學歷,樣貌,見識,她都遜色于林晚。
姜白決定不與宋遲講這件事了。
她把珍珠耳飾托付給室友,如果宋遲找來,就將這個還給他。
后來,她就沒了宋遲的消息。
姜白在西部駐扎了兩年。
在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姜白養了一只白色的中華田園犬。姜白也叫它“仙女”,她用相機記錄著它的生活。
姜白突然就理解為什么宋遲會喜歡拍照了。當經年之后的她再翻動相冊時,里面的每一幀畫面都會伴隨著記憶撲面而來。
姜白在山村教語文。她開始在博客上記錄著自己的生活,偶爾是教書,偶爾是去農地里替人拍全家福。夜里,她也開始計劃自己的未來。
或許是艱苦的環境讓姜白明白,總不能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一生吧。
姜白在網上上公開課,做筆記,她晨練減肥,每天都去接送小朋友上下學。她計劃著明年專升本。如果可以,她想考研學攝影。
她對未來有無數遐想。
當然,姜白偶爾還是會關注宋遲的消息。
當初她不告而別就離開,男生找了她好久。但學校檔案是保密狀態,宋遲不知道姜白的具體去向,最終也只能作罷。
他沉浸在課業里。
姜白也是偶然間聽曾經的朋友提起的,宋遲的成績本就優異,后來因為各項加分,被保研去了一所知名院校。
其他的,姜白一概不知。等她從那個村子離開后,備考了一段時間專升本學習。她徹底離開了曾經的城市。
她與宋遲再也沒有任何的交集。
08:一切,最終還是回不去了。
二十五歲的姜白在修完本科課程之后,成為一名攝影師。
姜白沒有考研,她突然發現人生有其他的選擇。
她的拍攝風格獨特,不同于其他同行,總是有一種俗世的脆弱感。她善于捕捉生活中微小的瞬間。那幾年恰是網絡的高速發展期,姜白的作品在微博等平臺被瘋狂傳閱,很快,在這一行,她就小有名氣。
姜白開設了自己的工作室,其實就是和幾個圈內好友一同接商務或者私人的活動。
她熱愛這份工作。
只是短短的一年,她就拍攝了上萬張的作品。姜白有想過,等將來如果有機會。她也要將這些圖片一張張地給宋遲翻閱。
可是,等她釋然的時候,她早就沒有了宋遲的任何聯系方式。
姜白最近一次聽到宋遲的消息即是同行來打印照片時,向她傳達的死訊。
她愣了很久,久到那天晚上,她的工作室一夜都亮著燈。她忘記了時間,站在展柜前,看著各種照片。
凝視著當年的宋遲,姜白有點難過,她站在照片面前輕輕閉上了眼睛。
后來的姜白將那張照片撤了下來,放進了自己的抽屜。
她一夜未眠,等到第二天同事來時,她才去休憩了一下。她要去西伯利亞。她想去看雪山,去了解最初的宋遲。
其實無論怎么逃避,姜白都知道,自己對不起宋遲。她在那天晚上訂了次日的飛機票。姜白將“仙女”托付給朋友照顧,就拉著行李踉蹌著去了機場。
可惜因為臺風的緣由,她乘坐的航班被迫在其他城市降落。
偌大的機場,裝滿了很多因天氣緣由而延遲起飛或迫降的乘客。
姜白拉著拉桿箱站在原地,她望著玻璃墻外的積云,偶爾會有轟隆而來的雷聲。她走到外圍,用相機拍攝著這自然景象。
直到,一個挺拔的身姿映入她的眼底。
男生站在玻璃窗邊,微揚著臉,凝視著遠方的云層。
宋遲沒有任何變化,眉眼俊朗,棱角分明,唯一的差別,或許只是頭發長了些許。
他穿著咖啡色的外套。
姜白朝前走,她叫宋遲的名字。非常大聲,但聲音卻蓋在了雷聲之下,她將相機收好,朝前小跑而去。她努力壓抑自己的心情,走到宋遲的身旁。
她輕輕地拍了一下男生的肩膀。
宋遲回過頭望向她,是十七歲稚嫩的模樣。窗外的積云在飛速后退,散去,庭院的植物在野蠻生長,日出日落,循環更替。
“你好?”
他的聲音從十七歲那年穿越而來。
姜白猛地從座位上驚醒,她的懷里抱著相框,是宋遲的照片。窗外的晨曦透過玻璃落在地面上,她望著路上零零散散來往的人。
一切,最終還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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