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竅

許鋒

麻雀總喜歡待在樹上，樹上好，有郁郁蔥蔥的葉子遮著，涼快;站得高，望得遠，自在;在樹杈子上蹦來蹦去，快活。

有一天，樹下盤了一條蛇，不粗，不長，是一條青花蛇。不擺，不搖，紋絲不動。但蛇頭是朝上的，擰著勁兒，沖著麻雀嘿了一聲，然后癡癡地盯著麻雀。麻雀認得青花蛇，剛開始沒理它，蹦來蹦去。但蛇還是癡癡地盯著它。麻雀心想，蛇有毛病，是不是死了呀？麻雀不蹦了，也不跳了，站在樹杈子上看青花蛇。麻雀的眼睛小，一搭眼兒，眼珠子便“銹”了，再也不轉了，也掙不脫了，被下了迷藥似的。過了片刻，麻雀一個猛子扎到地上，死了，成了蛇的午餐。

之后的蛇，繼續用目光吸引麻雀。鉤子一般的目光，吸引了一只只麻雀。麻雀被蛇迷了竅兒。

青蛙窺視到了這奇異的一幕，仿效那條蛇，跑到另外的一棵樹下，盤腿坐定，抬頭，沖著麻雀嘿了一聲，便癡癡地盯著樹上的麻雀。麻雀認得青蛙，真難看，真惡心。麻雀不理它，該叫叫，該跳跳。但青蛙紋絲不動，鼓囊囊的眼袋托著鼓囊囊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麻雀。麻雀覺得奇怪，青蛙是不是死了呀，是不是一只石蛙呀，便盯著青蛙看，看它動不動，這一看，眼珠子便被吸住了，過了片刻，麻雀小紙鳶脫了線似的墜了下去，青蛙張開血盆大口一下子咬住麻雀的脖子。青蛙才知道麻雀肉原來這么好吃。

之后的青蛙繼續用這一方法捕獵麻雀。

一只只麻雀毫無征兆地失蹤，悲劇接二連三地上演，但大家都不知道誰是罪魁禍首。

麻雀們在空中哀哀地盤旋，尋找著失蹤的親人。

蛇奸佞地扭著罪惡的身子，青蛙腆著瓷瓷實實的肚子。兩個在各自的地頭探頭望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蛇與青蛙本來是死對頭，現在成了好朋友，互相得竅兒，共為既得利益的享受者，挺好。

蛇和青蛙還趕去參加麻雀們的追悼會。蛇流了淚，青蛙也流了淚，挺恓惶的。大家都感覺到蛇的眼睛深邃，云譎波詭;青蛙的眼睛也深邃，云譎波詭，不敢使勁地看。蛇扭捏地離去時卷起了一陣陰陰的風;青蛙一個猛子扎進河流，也帶走了一陣陰陰的風。

樹知道。樹剛開始想保持沉默，但后來實在看不過去，蛇和青蛙的表演太拙劣了。樹把真相告訴了麻雀。

麻雀的憤怒霧霾似的擴散。

麻雀糾集高手，迅速研制成功電子雀。電子雀可以自由飛翔，可以發出最動聽的音樂，羽毛也格外光滑。特別是眼睛，晶瑩剔透，如深海里的珍珠。但每一只羽毛尖兒都涂抹了孔雀膽。

蛇故技重施時，電子雀一頭扎下，蛇不假思索地咬了電子雀的脖子，死了。青蛙故技重施時，電子雀也一頭扎下，青蛙流著哈喇子狠狠地咬住電子雀的脖子，也死了。接著，一條條蛇都死了，一只只青蛙都死了。

報仇雪恨之后，麻雀銷毀了電子雀。

麻雀與樹一樣都喜好和平，若不控制電子雀，恐怖的陰霾將會讓世界徹底失去陽光。

麻雀不怕暴力，但害怕陰謀。

選自《微型小說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