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翠

蔣倩汝

大翠命苦。女兒王語還沒滿周歲，丈夫得了絕癥，丟下一屁股債后撒手走了。大翠忙還債，沒時間管女兒，女兒生了滿頭的虱子。為圖方便，大翠干脆給她剃了光頭。

幾個光頭剃下來，王語到了上學年齡。老師要按男女生分派座位，問王語：“你是男孩還是女孩？”她吮著指頭，不開口。老師問同村的小伙伴，小伙伴不假思索地說：“她的頭是男娃，腿是女娃，因為她總穿女娃的鞋。”這下，王語使勁兒點頭了。

平時只要去走親戚，大翠就把女兒帶著。回來路上總趁著四下無人，捎帶些東西。一次，路過一塊芝麻地，看到芝麻成熟了，囑咐王語在路邊望風。她鉆到芝麻地中央，甩開鐮刀割了起來。正割得起勁兒，聽王語在外邊放開嗓門喊：“你們別過來，我媽在里面割芝麻呢。”這下好了，免費幫人家割了一大片芝麻不說，還被人家扭送到村公所。大翠氣得差點把王語腦門戳穿了：“叫你小聲告訴我，讓你喊了嗎？”王語委屈地說：“小聲喊你幾遍了，你沒睬我，我才讓人家別過來的。”

逢集時大翠還要帶女兒去趕集。水果、糕點的價格挨個攤子問個遍，哪里人多擠到哪里問。最后啥都沒買，但王語那件大護衣里面啥都有了。有一次，拿人家糕點時被人逮個正著，大翠聲音比人家大：“我一個寡婦，她一個孩子，吃你一塊糕都不能？你就指望這塊糕發財？你就這么點出息？”趁人家發愣，她又拿了兩塊，塞到王語手里，看到大翠拉著女兒大搖大擺離開的背影，大家只有搖頭嘆息。

村里的光棍兒狗剩沒事就往大翠身邊靠：“把身上的固定資產用起來，什么都有了。”大翠跳起來罵：“你媽你妹都有固定資產，回去叫她們用起來，你還用打光棍兒嗎？”但凡有人敢跟她開玩笑的，她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一遍。村里的男人再不敢惹她。

一次，大翠又帶著女兒上街，賣貨的大爺攔著大翠，正色地說：“有手有腳的，怎么能帶孩子干這個？把自己毀了就算了，把孩子也毀了。”平日牙尖嘴利的大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眨個眼，王語到了嫁人的年齡。大翠不知道哪來的門路，竟然把女兒嫁到蘇南去，還要回10萬元的彩禮。村里人納了悶，男方家沒一個長眼睛啊。后來得知，王語嫁的還真是盲人。這下，村里人都不說話了。

結婚后，王語第一次回娘家。村里人差點認不出她來。穿金戴銀，頭發燙成大波浪，嘴唇抹著口紅，短裙配著高跟鞋。更讓人眼珠掉下來的是，王語竟然是開轎車回來的。

從那以后，大翠好吃好喝好穿的不斷，就連那間破房子，也從里到外改頭換面了。

一天，大翠逢人就哭訴：“我女兒的男人得了白血病，我讓她把按摩店轉手離婚回來，別學我做寡婦，可她就是不聽，非要走我的老路……”

王語沒聽娘的話，但也沒走娘的老路，她幫丈夫找到了配型，手術很成功，在她的護理下，丈夫的病慢慢好了。

大翠拎著大包小包東西分送給左鄰右舍。大翠說：“女婿的按摩店又開連鎖店了，非要我過去帶孩子……”

大翠說著，笑著，就紅了眼——那幾年過得苦，我王大翠謝謝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