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保羅

關于“內卷”二字,普通人可以感受到的具體場景很多:
比如,資產價格上升,這等于持有資產的人對沒有持有資產卻準備購入的人進行“征稅”,這是一種“代際剝削”。上車越晚的人,買單越多。
再比如,因為通脹和名義工資增長的停滯,工薪族的實際工資不斷下降,不但無法承擔奢侈消費,甚至對優質蛋白食物的價格也越發敏感。而與此同時,作為資方的企業主同樣感到成本走高,利潤下跌。
還比如,很多行業已經停止了擴張,企業規模開始收縮,僧多粥少,后入者越來越難以升職。而中層和高層管理者也擔心隨時失去職務,因為行業集體下行,自己跳槽也沒有去處。
顯而易見,對于任何經濟體來說,以上這些內卷場景都有一個共同原因,即經濟增長速度放緩,每個人開始承擔后果。如果經濟體在一段時間之內無法尋找新的增長點,那么所有人都將愈發內向尋求利益的再分配,從而進入內部博弈。這是一種全社會財富螺旋式衰減的前兆。
東亞的很多經濟體都曾經歷過人類歷史上最蔚為壯觀的經濟增長,同時也承受過長期的經濟放緩乃至停滯。但很多人卻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有效地減緩了內卷對社會的傷害。其成功經驗,值得今天的人去參考。
2008年,中國實施“兩稅合并”的改革,內資和外資企業的稅率統一為25%。至此,外資企業在稅收領域的“超國民待遇”被取消。在之后的日子,外資企業的光芒也因為各種因素而逐漸褪去。但在此之前,“外企白領”一直都是被工薪族視為上乘的職業選擇。
不過,在外企最為紅火的年代,中國的外企白領也很容易發現一個問題。在外資企業尤其是日韓企業中,中國本土職員的職業晉升往往有著很低的天花板。比如,在蘇州、東莞和深圳的很多日韓制造業企業,即使是基層工廠管理層,也基本上是日本人和韓國人擔任。中國人即便管理能力出色,也難有機會擔當大任。
中國臺灣的臺資企業同樣有這個問題,相比于日韓企業,在大陸職員的“天花板限制”問題上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在一些臺資制造業巨頭,最基層的車間負責人可能都要由臺灣同胞來擔任。
截然不同于日韓企業和中國臺灣企業,歐美企業一般會更加開放,其中國區管理層往往有著更多的大陸人身影。
只有向外,才能避免在本地勞動力市場陷入惡劣的“逐底競爭”。在這種情況下,日韓和中國臺灣企業自然會把更多的管理崗位留給“自己人”,于是形成了一種東亞獨有的“外派企業干部”文化。
那么,為何有這種東西差異?至少可以找出兩個原因:
首先,歐美企業相對于日韓和中國臺灣企業,與中國大陸的同行業企業之間有著更大的技術代差,它們處在產業鏈最頂端。因此,歐美企業不擔心中國人在技術和管理上的追趕,戒心不重,愿意給優秀的本土管理者機會。而日韓和中國臺灣企業則處在產業鏈的較低環節,更擔心未來與大陸企業正面競爭,因此戒心重,不愿意給本土管理者機會,從而防止技術和管理外溢給未來的競爭對手。
另外一個角度是,歐美企業很多是金融和IT企業。金融企業需要拿到金融牌照,并且要時刻與位于北京的監管部門溝通或博弈。而IT企業的大客戶很多是國企,要知道在1990年代,只有國企才買得起IBM的服務器。于是,金融和IT的外資企業非常需要“懂政府”“懂國企”的人來具體操盤中國區的運營。所以,這些領域的外資企業更傾向于招聘有著“深厚背景”的本土中國人擔任要職。實際上,很多有著北方大院背景的中國人的確抓住了機會,成為了第一代500強跨國公司的本土高管。
但日韓和中國臺灣企業則多是制造業企業。它們的產品在中國大陸制造或組裝,然后銷往海外,既不需要金融牌照,也不直接與國企大客戶打交道,并不特別看重政府關系。所以,沒有必要聘請大陸本土高管,久而久之,在企業內部越來越形成了一種排斥大陸本土管理者的傳統。
顯然,以上兩大原因是客觀存在的,它們也反映了全球產業鏈的地區分工特征和不同地區企業文化的差異。然而,另一個原因也不能忽視。在大舉投資于中國大陸之前,日韓和中國臺灣都曾經歷了經濟增長的放緩,整個社會有著陷入內卷的巨大風險,比如失業率開始抬頭,大量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只能在本地找到低薪工作。
換句話說,日韓和中國臺灣的年輕人必須走出來,才能避免內卷。只有向外,才能避免在本地勞動力市場陷入惡劣的“逐底競爭”。在這種情況下,日韓和中國臺灣企業自然會把更多的管理崗位留給“自己人”,于是形成了一種東亞獨有的“外派企業干部”文化。
1992年,中國改革開放進入新階段。這一時期,正是日韓和中國臺灣企業大舉投資大陸的爆發年代。此時,各個經濟體內部其實遇到了麻煩。
在很多人看來,1985年的“廣場協議”迫使日元升值是日本經濟停滯的開始,其實不然。從1985年到1994年之間,日本國內經濟依然處于可觀的增長通道之中。但1990年代中期之后,日本經濟增速迅速下滑,進入了“失去的二十年”。在社會內部,工資增長緩慢,高薪崗位縮減,階層固化,不少年輕人對組建家庭和生育失去興趣,所謂的“御宅族”“平成廢物”正是興盛于這一時期。
韓國的變化也發生在1990年代中期。1995年,韓國人均收入超過1萬美元。1996年,韓國加入發達國家俱樂部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這標志著韓國對全世界宣布自己正式進入發達國家序列。但到了1997年,韓國便爆發了金融危機,由于外匯儲備消耗殆盡,韓國政府只能向IMF申請緊急貸款援助。韓國40年經濟增長的神話從此被打破。
中國臺灣在1990年代的日子也不好過。1990年代初是臺灣經濟的巔峰,其經濟總量相當于當時大陸的40%,但之后,大陸不斷發展,而臺灣經濟則不斷面臨成本走高和資本外流的壓力,島內經濟增長停滯。臺灣南部的一些年輕人求職無門,只能去菲律賓做餐廳服務生,臺灣媒體對此一度大肆報道,抨擊當局發展經濟不力。
但這個時候,中國大陸卻邁入了經濟增長的高速通道。從1990年代中期開始,到2015年,GDP增長從未低于7%。從1994年分稅制改革到2015年這10多年時間,超過一半的年份GDP增長率都在9%以上,2007年的增長率更是達到14.23%的巔峰。
資本,它是對全球不同地區的經濟增長嗅覺最靈敏的物種。日韓與中國臺灣的資本準確地預見到了兩件事:一是隨著內部成本走高和貨幣升值,經濟增長將放緩,本地實體經濟的投資收益必然下降;二是中國大陸的經濟崛起將是不可逆的趨勢。于是,資本洶涌進入中國大陸。
與資本相伴而來的,還有管理人員。某種意義上講,大量日韓和中國臺灣的年輕“企業干部”正是來到中國大陸,找到發展機會,才避免了整整一代人的內卷化。經濟地理版圖的巨變會耗費二十年、三十年的時間,這只是全球經濟史的一瞬間,但對個人來說,這是一輩子。抓住一瞬間的機會,不但避免了內卷,還逆轉了人生。
向外突破,是一條被證明過的大道。但并非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好運氣,因為它有很多條件。
直到今天,在北京、上海、廣州和青島、大連、蘇州這樣的一線城市或核心城市,城市中心最核心的物業,很多都是這群曾經外來的歷史幸運兒持有。他們在中國大陸經濟剛起步時候拿到了最高的薪水,在樓市尚未抬頭的時間不斷購入物業,不經意間就實現了財務自由。由于人民幣的堅挺,他們即使將物業置換為美元,放在全球也應該屬于財富金字塔上層的人群。
顯然,20年前這些日韓干部倘若留在國內,或者說臺灣的年輕理工畢業生留在島內,他們便根本不可能實現這種財務自由。換句話說,東亞制造業企業干部們的人生歷程充分說明了這樣一個道理:對個體來說,對抗產業變革和經濟地理位移的大趨勢,無疑于螳臂當車,最終只會大概率陷入內卷化的掙扎。相反,最應該做的是順應大勢,不給自己設限,向外突破。
向外突破,是一條被證明過的大道。但并非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好運氣,因為它有很多條件。
20多年前,東亞經濟體的企業干部群體通過向外突破,尤其是進入中國大陸發展,避免了在本地的內卷。但不能忽略關鍵的一點是,人的流動和資本的流動是同步的。換句話說,如果沒有這些地區的資本大規模進入中國大陸,那么也斷然沒有這些企業干部的發展機會。資本的流動,是人員流動以突破內卷的先決條件。
在1985年的廣場協議之后,日元升值,日本企業開始大規模投資海外資產。之后的時間,日本政府并沒有進行過嚴格的資本管制。彼時,日本的財經治理者曾對這樣一對矛盾進行權衡。
一方面,如果放開資本管制,由于日元升值的趨勢,那么資本肯定會外流,趁著日元高估,收購海外資產,對企業和投資機構來說都是非常合算的事情。但另一方面,放開資本管制的代價是,一旦資本外流,房地產泡沫必然破滅,直接威脅銀行的資產負債表。
最終,日本在1980年代中期果斷選擇放松了資本管制。房地產泡沫當然破滅,但也為企業帶來了長期的競爭力,而且日本企業和國民得到了持有全球最優質資產的機會。日本資本流向了兩個地方。一是以英美體系,以及瑞士、德國等為代表的發達國家。它們收購企業股權,購買政府債券,獲得了持續的收益。當然,也有激進者高溢價收購美國的地產和上市公司,最后損失慘重。但前者更普遍。
二是投向治理出色,經濟增長潛力巨大的中國大陸。這些投資主要是汽車、電子等制造業領域的產業資本,伴隨產業資本而來的正是大量的日資企業干部。

同樣,韓國人走的路也和日本人大同小異,而且后勁十足。一份數據顯示,2019年韓國對外直接投資同比增長21%,為618.5億美元,創下1980年開始這一數據以來的最高值。從投資區域來看,對亞洲、北美和歐洲排前三位。按國別來看,對美國投資最多,占23.9%,開曼群島(13.1%)、中國大陸(9.4%),第四和第五分別為越南(7.2%)和新加坡(4.9%)。
可以看出,日韓資本在海外投資上非常堅決,政府的資本流動管制較少。其財經官員非常清楚:隨著內部人口結構的變化,以及其他成本的走高,本國的實體經濟投資回報率必然下降,那么投資海外更能讓企業和國民受益。把資本留在國內,固然有利于國家在某些方面的財金治理操作,但更會帶來較高的機會成本,無法讓企業和國民分享全球經濟在新的地區爆發的資本收益。
一項數據顯示,截至2017年,日本成為全球海外凈資產規模最高的國家,約為2.91萬億美元。同時,日本也成為全球最大的債權國。
把資本留在國內,固然有利于國家在某些方面的財金治理操作,但更會帶來較高的機會成本,無法讓企業和國民分享全球經濟在新的地區爆發的資本收益。
從日韓的經歷可以發現:所謂內卷主要來自經濟增長的放緩,而經濟增長放緩來自某些不可逆的條件變化。按照著名的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一個經濟體的增長取決于三個變量:一是勞動力的投入,二是資本的投入,三是技術的進步(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
對任何經濟體來說,這三個條件都有其極限。比如,老齡化必然導致勞動力投入力度的衰減。尤其是當資產價格走高,年輕勞動力的“供給”更會后繼乏力,因為在高房價、高成本之下,人們會主動“計劃生育”;二是資本投入的邊際產出會不斷降低,過剩的基礎設施所能創造的增量財富會越來越少,而且它們自己也會很快折舊;三是技術進步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它需要一個好的創新機制,否則,所謂創新很可能淪為“圈錢專用”的假創新,于經濟的真實增長無益。
日本韓國以及中國臺灣的故事說明,在全球化的時代,當內部增長放緩的時候,資本和人的流動會加速。流動會帶來不確定,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些來自當地普通階層,并無顯赫家世的東亞企業干部們,的確在中國大陸實現過大規模的逆襲。
他人的故事,今年讀來,并非毫無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