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安慶
我從未做過成績優異、引人注目的“好學生”,其實學習稱得上努力,早起晚歸,每日埋頭做題,但成績一直勉強維持在中等水平。而我們班級里經常考第一的那個學生,天天上課睡覺,考試照樣拿第一,簡直要氣死。對我來說每一道數學題,每一個需要分析的英語長句,都如攀登高峰一樣吃力,對這些聰明的學生來說,掃一眼就會了。我們的物理老師有一次上課時直接說:“我只管前十名的學生,你們其他人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只要不在我的課堂上搗亂就行。”這句話對我刺激很大,原來我們在他眼中就是不能提高升學率的廢物,隨你們自生自滅好了。其他科目的老師雖然不會明說,但態度是一致的。
成績好的學生座位在最前面,成績中等的在中間,差的在最后,而我就常常坐中間靠后的位置。成績好的不愿意跟我來玩,我也不愿跟成天睡覺的“差生”混,就是那么努力地往上爬又爬不上去,又不甘心往下掉。那種卡在中間的無力感只有我自己能體會,老師是看不見我的。忽然想起音樂劇《近乎正常》里那首《超級男孩和看不見的我》,一直被無視的女兒在問:“他是光輝,是愛,是主角,我在哪里?我在哪里?”這種哪怕就站在人們面前也被當成空氣的零存在感,很容易讓人連自己都不會愛自己了,連自己都嫌棄自己。我在哪里?無人在意。
此時浮現在我腦海中第一個詞是:愚笨感。這種感覺上班后依然揮之不去。領導交代一件事情,別的同事一下子就明白了,而我還要琢磨半天,還是理不清關系,非得找其他同事一樣樣問清楚。過一會兒,感覺自己還是沒有理解透,又去問同事,究竟是不是這樣,為什么是這樣……我想同事們也會不耐煩:一件這么簡單的事情,為什么到了你這里就這么復雜?
聰明是什么感覺呢?一點就透,能迅速找到事情的規律,還能舉一反三。事情到了他們那里變得通透輕盈,拿起來不費力氣。到了我這等愚笨的人面前,事情混濁龐大,越努力解開越是被吞噬在其中,陷入沮喪的泥淖之中。它帶來的副作用就是我的笨手笨腳和惶恐不安。最早的一個場景是哥哥讓我去買方便面,拿著錢走在去小賣鋪的路上,我一直在糾結:我沒有問清楚買的是什么方便面,是哪個牌子的呢?要桶裝的,還是袋裝的呢?……那一刻我恨不得跑回來再問清楚,又怕哥哥嫌棄我笨。去了小賣鋪后,每一樣都買了一包回來,哥哥看到后,大吃一驚,“你買這么多干什么?!”
這種怕受責罵的擔心,從小時蔓延到現在,就是在一堆可能性之中無法抉擇,擔心害怕,覺得自己太笨了。但事情的另外一面是,你膩煩了這種凄惶的心態,變得獨斷起來,“去他的,我為什么要怕來怕去!相信自己的自覺好了!要怎么做就怎么做!”于是變得雷厲風行,做事效率神速,當下判斷,當下行動。這種“快”的感覺,真是太好了!好比是飆車,終于享受到風速速掠過耳邊腎上腺飆升的激情。但事情的結尾往往是一塌糊涂,因為那是莽撞的代價。
不論是“龜速”還是“神速”,都因對事情無法一下子理解清楚,那個需要反反復復揣摩又無法知道自己是對是錯的狀態,那個因之而生出“我怎么這么笨啊”的感慨,都是我一直想要躲避的,但生活一再提醒你:比如說在寫這篇文章時,我擰開一瓶水,“噗”的一聲水灑在我褲子上,我去拿紙擦拭時,又被椅子絆倒……那個坐在課桌前擰著眉頭做題又做不出來的我抬起頭,穿越二十年的時光看到現在的我,還是這個鬼樣子,會不會丟下筆,“去他的!辛苦做這些還有什么意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