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

1
接連幾天加班,我向隔桌的阿爾法埋怨道,敲代碼實在太累,要不是疫情沒結束,真想換個行呢。阿爾法說,這簡單,敲回車就行。我懟道,你敲五年多,敲出頭了嗎?他撮一撮小嘴,說道,把加班時間算上,至少七年。總有一天,我寫的東西能讓全世界都看見。遠程辦公的幾位同事,不知誰在釘釘視頻里插嘴道,這也不難,去微軟公司寫Windows 藍屏的錯誤提示唄……我們就這樣瞎侃著,這時,廊道傳來腳步聲。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蒙娜麗莎來查崗了?不對,她剛從老家回成都沒幾天,應該處在自我隔離期。為保險起見,我還是點開剛整理完的需求文檔,煞有介事地琢磨起來。阿爾法竊笑說,你鋤禾日當午哇。我倏忽反應過來,現在午休時間呢。趁項目還沒實質性的動工,該養生得養生嘛。我馬上靠在椅背上,半瞇著眼,把腦袋跟滾皮球一樣滾來滾去。
這時候,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了。我突然想起什么,噌地站起來,往衛生間去。不是尿急,是忘戴口罩了。立春前兩天,連我在內的幾個程序員接到復工通知。蒙娜麗莎說,公司從當地社治委接到一個加急項目,要實現社區和復工企業人員的健康監管。到公司辦公的員工必須戴口罩,否則發現一次扣兩百。阿爾法問,口罩是公司發嗎?屏幕啞了幾秒,蒙娜麗莎回道,現在大多數企業還在歇菜,懂不懂什么叫共克時艱?然后教導大家要感恩啦要有幸福感啦。我東挪西借,湊夠十只口罩,計劃三天一換。沒想到,今兒中午用餐,不小心把菜漬沾到口罩上,只能提前報廢。
打擾一下,請問,誰是貝塔部長?
我收回思緒,見門口站著一個短發妹,灰色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她眼睛小但亮,干凈無瑕,很原始的樣子。我條件反射地舉起手,阿爾法忽地轉身,抻長脖子瞧對方。妹子走進來,朝我鞠一小躬,說,部長好,我叫張潔,來自達州,寫Java 的,很榮幸通過貴公司的初聘,你們的HR 讓我找你,請多指教……我一邊聽著,一邊目光得體地打量著她。張潔個頭不高,牛仔套衣,人微胖,額角長有幾個痘痘。我暗自納悶,該死的蒙娜麗莎,沒給我說這事呀。但張潔遞來她家鄉社區開的健康證明,外加公司的試用通知單,這應該假不了。我公事公辦地說,歡迎新同學!請允許我……對照一下簡歷上的頭像。張潔反應夠快,立刻摘下口罩,羞澀地微低下頭。阿爾法把嘴圈成O 形,眼睛撐成鴿子蛋一般看起來。我從阿爾法的臉上沒讀出驚喜,也沒看到失望。是呀,要說什么叫長相平平,非張潔莫屬。鼻子不算塌,但胖短;嘴唇偏厚,又沒厚到難看的地步。我努力保持臉部不出現任何情感波動,說,不好意思,非常時期,審核比較嚴。張潔戴上口罩,用眼睛笑一下,眼角皺出幾絲細紋。
我將張潔安排到靠窗戶的位置坐,然后捧出公司的規章制度,讓她先熟悉。張潔翻看的時候,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聲響。我和阿爾法時不時在各自的釘釘視頻里對視一眼,意味無限哪。不知過了多久,蒙娜麗莎給我打來電話,說現在不敢讓省外的程序員復工,就臨時招了個新人,幫著趕項目。又讓我先在樓上的員工休息區騰個小間給她住,免得在外面租房染病。說到這里,蒙娜麗莎笑道,是大美女哦!兩點鐘來報到。
我嗯嗯哼哼地應和著,瞧瞧時間,不到一點半。
2
程序員起昵稱,是多數科技公司的習慣。比如,騰訊員工取英文名,阿里配武俠稱呼。我所在的aNet 小公司別出心裁,用希臘字母。蒙娜麗莎說,每個字母都有各自的蘊意,代表不同的奮斗目標。阿爾法象征優秀的人,我的昵稱貝塔呢,指工作速率與光速的比值。當初選這個字母,就是想討領導歡心。我給張潔建議起的昵稱是:繆。她聽后,將雙手合在胸前,輕輕拍兩下,賣萌地說,好棒,我聯想到繆斯,第六感女神。很顯然,她對自己的長相進行了偷梁換柱的幻想。我猛點頭,口是心非地表達了強烈認同。
無論怎樣,我們部門有了唯一的女程序猿(IT 行業對“程序員”的自我稱呼)。阿爾法很快成話癆,稍有空閑就把口罩拉至下巴,找繆說這問那。他人瘦,喉結卻蠻大,說話或吞咽口水時,像玻璃球在滾動,很是惹人發笑。可繆內向,別人問一句,她規規矩矩答一句,大多回以嗯、是的、明白了……說話時,繆習慣扯一扯口罩。我們只能從她眼睛里讀情緒。結論是,她的情緒很穩定。那天,阿爾法又問繆,認識勒芙蕾絲嗎?世界第一個程序員,爭取超過她哩。這話或許觸動了繆的某根神經,她解下口罩,扭一扭嘴唇說,哪敢跟她比,我就為生活,我弟弟剛念中學,正花錢的時候呢。
我聽著,心里酸了一下。
接著,繆一邊整理技術文檔,一邊說,之前上班的公司遲遲沒復工,倒先裁掉好些員工。沒想到,這么快我就找到新工作,真的好幸運。
隔了幾日,蒙娜麗莎向我打探繆的情況。我沉默一會兒,說,悟性不錯,性格也特別適合敲代碼。暫時讓她做前端(界面功能),等機會成熟,再轉后臺(核心技術的編程)。蒙娜麗莎說,呵,你這個鐵面判官,說話也懂得“楚留香”了。繆嘛,沒指望她水平會有多高,公司看中的,是女生能幫你們活躍氣氛。我忙說,多謝領導,讓我近水樓臺先得月了。心里卻想,你真有這善心,干嗎不找個靚妹子呢?阿爾法看透了我的心思,蒙娜麗莎一走,他就解釋道,蒙娜麗莎是揣著魔法鏡的皇后,她收容的女程序猿,顏值怎么可能超過她呢?又說,其實,繆的眼睛挺美,是不動聲色的美。我不動聲色地盯住阿爾法看,他忙說,放心,家里人說過好幾次,等段時間讓我去相親,對方一直等著我哩。我從不腳踏兩只船的。
我很快發現,阿爾法口是心非。社治委的項目很急,提前進入聯調階段,有時還得去社區現場測試。伊普西龍、歐米伽,卡帕、艾瑪和朗姆達,都從遠程切換到公司辦公,我們技術部的雄性荷爾蒙一下濃得爆表。卡帕抱怨天氣冷熱無常,一會兒去開窗,一會去關窗。每次繆都微笑著站起來,騰出空間讓他瞎搗鼓。艾瑪帶來藍山咖啡,熱騰騰地泡好一杯,端過去取悅繆。繆雙手放在腹間,禮貌致謝,很淑女的樣子。伊普西龍變得健忘起來,一會兒說U 盤丟失啦,一會兒驚呼手機不見啦,“急”得四處找,甚至蹲下身子胡亂瞧,然后私下跟我們炫耀,繆坐著的時候,大腿靠得緊緊的,像在夾什么東西,又說繆穿的短襪,露出一截兒腿,像潔白的蓮藕,香噴噴的。說到這里,他長長地吸一口氣,鼻孔把口罩都吸出兩個小窩來。阿爾法呢,一不做二不休,借口連續加班、視力下降,索性搬到靠窗的位置坐。因為員工還沒聚齊原來的一半,空位多,這點主張,我也不好阻擋。這一來,阿爾法經常擺出好為人師的架勢,幫繆修改驗證碼圖片的滑塊設置,調校視頻插件的參數……每次零距離勾搭繆,阿爾法都會嚼一塊口香糖,說到得意處,吹一個大泡泡,哈一口仙香氣出來。繆見狀,要么掩嘴一笑,笑得像剛破土的羊角蔥;要么臉泛出微紅,像沒下樹的蘋果。
雖然阿爾法的做法很絕,但他獨霸不了繆。繆一旦遇到技術難題,大伙兒馬上風吹草動地湊過去獻殷勤,以顯擺各自的高超技藝。有一次,繆囁嚅著嘴,似乎有話要說。我們立刻斂聲屏氣,等待下文。半晌,她說了句,你們太好了。阿爾法回道,好日子還長著哩。我以為繆又會笑,結果她被這話感動得眼都濕潤了。
可惜,蒙娜麗莎結束了隔離期,青春煥發地現身了。大家再也不敢像往天那樣瞎胡鬧,好日子就這樣結束了。
3
市面依舊口罩荒,網購同樣要等時間。蒙娜麗莎只給外勤人員發口罩,還說要同力協契、共克時艱,然后發動其他伙伴相互支援。朗姆達捐出兩個;艾瑪捐出一個;阿爾法說,他只有兩個存量,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我們略有不爽,但也理解;繆呢,六個口罩,第一天拿出三個。隔了一日,口罩又吃緊,我們不好意思再開口。沒想到,繆把剩下的全部奉獻出來,原來她自制了兩個口罩,是用棉衫改做的。她說,防護效果差是差點兒,但我不走哪兒,沒關系的。接過口罩時,我就像窮孩子從母親那里接過糖,心里又酸又甜的。
因為繆的出現,大家干活添了不少熱情。但不知為什么,阿爾法突然跟受了刺激一樣,沒事就抱怨公司不關心員工的健康,光知道測體溫、填表格,防疫用品卻一樣不發。蒙娜麗莎耳有所聞,臉色很不好看,盯阿爾法的眼神像電弧光。
一晃周五,社治委的項目提前投運。我們收拾好各自的行李包,準備回家度周末。繆的家離成都遠,沒回去的打算,我就安排她值周,整理項目竣工和請款的資料。剛要散伙,蒙娜麗莎興沖沖地跑來說,社治委對我們的工作給了好評,公司讓伙食團做了羊肉湯,要犒勞大家。還說,這兩天正在找渠道批量訂口罩,之前沒發防疫用品,老總決定給每人每天二十元的補貼。說著,她斜睨一眼阿爾法。阿爾法咬一咬嘴唇,臉刷地紅了。用餐時,我們才聽蒙娜麗莎說,阿爾法找她提議過這事兒。大伙兒紛紛敬阿爾法酒,他不勝酒力,沒幾杯就醉了。我也喝得暈暈乎乎,便陪他在樓上的宿舍間睡了一晚。
翌日大清早,我肚子微痛,沒帶紙巾,便順手拉開阿爾法的背包找。包里塞滿衣物,我呼呼呼扯出來,往包底掏摸。阿爾法突然睜開眼,身子凝固兩秒,一把搶過去。我又奪回來,把背包翻轉過來,一邊抖一邊笑道,當我打劫呀?說著,有什么東西落出來。
我一下愣住了。
天!一袋口罩,韓國貨,大概有一打。回過神, 我說, 我就疑惑, 你家開藥店的,怎么也該搞得到口罩。原來你小子……阿爾法不語,臉色倏地泛青。我站起來,朝袋子猛踢一腳,口罩散了一地。阿爾法騰地站起來,發飆地說,干嗎?我不是給你說過嗎,家里人催我相親,盼著我結婚生子呢!我,我要是感染了,沒準啥都沒了,我爸媽咋辦?再說,我不是幫你們爭取到福利了嗎……他越說越激動,喉結滾得比脈搏跳動還快。
不知什么時候,繆出現在門口。阿爾法馬上不吭聲了。繆慢慢走進來,蹲在地上,把口罩一個個拾起來,輕輕疊好,塞進袋里,說,別鬧了,我建議這事到此為止,好不?說完,她安靜地看著我。那一刻,我覺得她眼睛真的如阿爾法說的那樣,有一種不動聲色的美。但轉瞬間,我心里生出幾分嫉忌。我沒有表態,挎上包,甩袖而走。
4
接下來的任務,是寫公衛系統的迭代版。改動不大,活兒還算輕松。但我和阿爾法除開工作銜接,幾乎不說話了。繆也比往天沉悶,明顯不開心的樣子。倒是成都連續幾日病例零增長,陽光偶爾也斑斑駁駁地灑下來,把窗外的花花草草照得格外有生氣。于是,沒上班的員工開始催問情況。蒙娜麗莎在群里說,受疫情影響,兩個新項目暫時沒法啟動,公司只能逐步復工,而且月度績效暫停。群里一下死寂了。直到晚上,才收到兩個“同意”的應答。也有員工轉發軟件孵化園高薪急聘IT 人才的信息,蒙娜麗莎馬上回一個“歡迎”的圖標。過了一會兒,兩名員工相繼退群。
第二天,蒙娜麗莎送來一包口罩,分給我們,說,已經復工的員工,績效照發。我們靜靜聽著,沒有歡呼,但每個人的臉明顯亮堂不少。我暗自感嘆,這個春天真是來之不易。美中不足的是,天氣大多陰沉沉的,不時還落雨。那天午休時,雨后初霽,繆突然找到我,說有事想跟我單獨溝通。我帶她去公司附近的健身步道轉悠。繆聊起自己家里的情況,說前些年老爸生病走了,家里失去頂梁柱,經濟拮據起來。現在,弟弟沒開學,老媽在家看顧他,沒法到外面打工。這兩天老媽氣管炎發作,咳嗽得厲害。我心里緊一下,嘴上卻安慰她道,別擔心,天氣一暖和,你老媽的病自然緩解。繆回道,老媽性子倔,死活不肯去醫院,我擔心萬一是那個病……說著,繆話題一轉,對了,別再生阿爾法的氣了。其實,我挺理解他的,沒什么比一家人平平安安更重要。
繼續往前走,彼此沉默。偶爾看到一枝綻出新紅的桃花,心里會掠過一絲欣喜。快到公司時,繆又說,部長,我始終不放心,想請假回去一趟,說不準啥時候能回來……我忙說,別急,我盡快回你話。
蒙娜麗莎聽完情況,在網上查了一會兒,蹙著眉尖說,她老家的疫情不太理想啊,到成都的火車都暫停七個班次了。我說,回來先隔離觀察唄。蒙娜麗莎猛晃頭,不行,無癥感染才麻煩,潛伏時間特長。算了,她真要回去,就勸退吧。我偷偷灼蒙娜麗莎一眼,心想,沒準你才處在潛伏期呢。
回辦公區,我想到阿爾法。這段時間他挺規矩,也不“調戲”繆了。我沉吟少頃,給他發了條微信:我在樓上等你。這是吵架以來,我第一次主動搭理阿爾法。阿爾法點開消息,拉一拉口罩,蒙住大半張臉,頭微微朝我側過來,眼神閃一下,又轉回去。我看得出來,他心里有點兒小小的不安加驚喜。見面后,我說,你小子命該帶桃花運,繆怎么就那么袒護你呢?他不答,只說,繆好像有心事。我哼哼兩聲,你不光懂代碼,還懂得女孩子的心思。接著講了剛才發生的事兒。阿爾法罵了蒙娜麗莎幾句,又老練地支起下頜,將右腳板在地磚上一抬一踩地說,急不得,容我想想。
可整個下午,阿爾法都顯得心神不寧,他一會兒在微信上打字,一會兒跑到廊道接電話,就沒見他敲出幾行代碼。直到吃過晚餐,他約我和繆去見一個朋友。我嗆他道,你就不怕中病毒?這一問,才知道阿爾法約的是一位醫生,他讓自己的藥商老爸聯系的。
我們打快車到鄰縣金堂,在他爸的大藥房里碰了面。依照阿爾法的計劃,繆跟她弟弟撥通微信視頻,畫面里出現她老媽。繆一下激動起來,媽,你沒事吧?好想你,我會盡快回來……繆的老媽脾性當真古怪,沒聊幾句就板下臉說,回來喝風啊?你們是不是巴望我得那病?放心,我害不了你弟弟!這兩天他住在你舅舅家。其實,誰都聽得出來,她老媽正是擔心得那病,才拒絕去醫院。阿爾法趕忙把手機遞給醫生,開始遠程問診。絮叨十多分鐘,醫生回道,大姐,別著急,照我的經驗判斷,你無非是氣管炎復發。但人一生病,免疫力就下降……所以,必須及時治療。勸說好一會兒,繆的老媽情緒舒緩下來,思想也通泰了,終于答應去醫院看病。完了,醫生卻對阿爾法說,光是這樣問問病癥,很難得出結論。這話,我們萬萬不敢讓繆知道。
繆明顯也擔憂著。第二天,她眼睛有點紅腫,應該是一夜沒睡好。過了中午,借醫生吉言,繆的弟弟傳來了好消息。我們圍著繆,鼓掌道賀。繆一下開心地哭起來,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阿爾法走過去,輕輕拍著繆的肩膀,說,繆斯妹妹乖,我們愛你!繆撲哧一笑,擦一擦眼角,向大家鞠躬,說道,我也愛你們!阿爾法馬上咽一咽口水,迷離著眼,蛇一樣扭舞身子,還用手惡心地抹動自己的脖子說,哦耶,哦耶……繆這次笑開了,露出大白牙。正笑著,她突然說,別動。阿爾法瞬間凝固,保持著造型。繆勾起小拇指,在阿爾法肩頭輕輕地挑一挑,一根帶點兒白的頭發絲滑落在地上。阿爾法拾起來,拈在手里,正琢磨著新臺詞,朗姆達閃電一般搶過來,叫嚷要拍賣……辦公區頓時鬧成了一鍋粥。
過了一會兒,我隱隱約約聽到廊道間有腳步聲,磕噠磕噠磕噠,離我們越來越遠。肯定是蒙娜麗莎!她現在是啥心態呢?不得而知。
5
疫情持續好轉,大街逐漸熱鬧起來,市場部的同事開始在外跑業務。但技術部的項目依舊不多,蒙娜麗莎見不得我們清閑,請示老總后,占用掉我們七八個晚上的時間,請專家搞了一次AI 編程深度培訓。接下來,就要迎接該死的考試了。說實話,蒙娜麗莎耍的這些花樣,我們煩是煩,倒也早適應了。只是對于繆,壓力山大,她畢竟不熟悉后臺開發。如果沒考過關,延長試用期倒也罷了,沒準會被解聘呢。
那段時間,復工的職員陸續增多,蒙娜麗莎便讓繆騰出住宿,在外面租房住。按公司的說法,為數不多的宿舍是作為無上光榮的獎勵,給離家遠的優秀的還必須忠誠的員工享用。繆只好白天賣力地敲代碼,收工后繼續待在辦公區翻教程書,學習網絡神經算法。那天剛下班,繆喚住我和阿爾法,從抽屈里拿出兩大袋茉莉花茶,遞給我倆說,謝謝你們,幫助我的家里人。接下來,還麻煩你們指點指點我。我沒客氣,接過茶袋說,我是部長,幫助員工提升技能,是我的職責嘛。阿爾法怔忡幾秒,才說,噢,知道,加快學嘞。
說來奇怪,阿爾法這些天很不在狀態。他好幾次神神秘秘地在電腦上搗鼓什么,一旦我走過去,他馬上切換到編程界面。我說,這兩天辛苦你,加點班,幫繆一把。等我趕完手頭的活兒,馬上替換你。阿爾法接受我的口諭,接連跟繆吃兩晚的泡面,熬夜傳道授業。每次繆都打開手機錄音,把他的話錄下來,以便空閑時反復聽。阿爾法就用普通話,說這個算法簡單,寫起來松活(容易);歸遞函數考腦殼(費神),要攢攢把勁(努力)……這些蹩腳“川普”聽得我哈哈大笑。
隔了一日,阿爾法請了半天假,說這樣教學不系統,想回家拿幾本專門的AI 教程給繆。第二天下午,阿爾法帶回幾本他大學期間的內部教程。繆自然感動萬分,眨巴眨巴著眼連聲道謝。但阿爾法沒像往天一樣興奮,他拉我到一邊,眼神躲閃著對我說,部長,我今天到孵化園面試,沒想到過關了。我腦子轟一聲,等接受這個現實后,拍一拍阿爾法的肩膀,說,祝賀你!他喉結滾動兩下,回頭瞧一眼繆,重重地拍一拍我的肩膀。
少了阿爾法這個淘氣包,辦公區冷清不少。每個人都在用功備考。基本上,每個格子間都浮著一顆腦袋,很少左顧右盼。啪啪啪的鍵盤敲擊聲,跟下雨一樣急。當天晚上,我親自輔導繆。或許我是部長的原因,她有點兒緊張,大多時候正襟危坐地聽,眼不眨地盯住屏幕看,也幾乎不提問。一個多小時以后,我去倒水喝。回來,繆居然軟在椅子上,睡迷糊了。她頭發略微散亂,眼皮有點兒不易察覺的浮腫,臉色也泛著白。我把自己的外套給繆披上,她依舊沒有醒。
我到廊道盡頭的窗戶邊透氣。大街上人影稀疏,四處的住宅區卻燈火通明,這讓我有些念家了,念得有些傷感。我暗嘆,不知道自己啥時候能夠遇到兩情相悅的伴侶,不再給父母添堵。這樣胡亂想著,繆在身后喚我,她頭發已經攏得整整齊齊。我說,身體要緊,今晚就學到這里吧。她抬頭,目光望向遠處,沒有回應我。茫茫的夜色里像潛藏著什么,風吹得孤家寡人一樣無趣。過了一會兒,繆說,部長,這點兒苦真不算啥。是我老媽,她的支氣管炎反反復復,又舍不得去大醫院開藥。我實在擔心她,這兩天沒休息好。我說,加油,再堅持幾天,等考完試,就清明節了,到時回家好好陪老媽。
繆點點頭,雙手合掌,在胸前默念良久。
6
繆歸心似箭,交完試卷,就提著行李包直奔車站。清明節最后一天,她在微信上向我辭職。她說,老媽的病拖久了些,并發出輕度肺氣腫,短時間恢復不了。弟弟開學時間沒定,需要人照顧。我暫時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好說,先多請幾天假,等成績出來再決定吧。
遺憾的是,繆差四分過關,這是蒙娜麗莎單獨告訴我的。蒙娜麗莎盯住我說,成績還沒公布。我不明所以,她笑道,繆的專業水平一般,但她是我見過的女程序員中,相當能吃苦的人。老總同意我的建議,決定留用她,繼續試用。我定一定神,還沒反應過來,蒙娜麗莎又沉臉對我說,你這個部長,不要光顧著抓業務,也花點兒心思把團隊的活力搞出來。不然,等繆回來,我把她調到其他部門去。
中午,我給繆留言:祝賀你,考試通過。
直到晚上,繆才回復:部長,對不起,今天陪老媽治病,一直沒看手機。現在一家子人在一塊兒,心里踏實多了。還是覺得沒什么比家里人平平安安更重要,我決定把這段時間熬過去,再出門找工作。對了,昨天,阿爾法說,到時建議我還去成都。其實,我真的很喜歡成都,因為認識了你和阿爾法。我相信,不會等太久,一切,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關掉微信,我心里泛酸地想,好你個阿爾法,居然還在勾搭繆。又記起阿爾法對蒙娜麗莎的評價,我覺得她偶爾也不像魔鏡皇后,倒像白雪公主。思忖間,我啞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