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夕愷


“意象”是中國傳統哲學的重要范疇。宗炳在《畫山水序》中云:“圣人含道映物,賢者澄懷味象。”所謂“澄懷”,是對審美主體的心胸要求,近似于莊子的“心齋”說。而“味象”,簡言之就是主體對外物的體悟。所以,宗炳在這里所說的“賢者澄懷味象”就可以理解為,具有較高審美品味的主體以清澄純凈的情懷體驗、感悟物象內部深層的情趣意蘊和生命精神。而這種超越物質本身的深層意蘊和精神也正是中國傳統繪畫力求傳達的。
我早期的水墨創作即以此為追求,著力表達作品的意蘊之美。如《玫瑰之約》《路遇》等系列作品,在畫面處理上有意弱化了空間和體積,更加強調畫面的構成感,整體性以及形象的意味。色彩的運用以墨色為主,盡量發揮水墨的特質,通過墨色層次的變化追求意蘊之美。類似的實踐還體現在《菩提樹下》中,作品略去了生活中的細枝末節,通過符號性的服飾、動態、背景等突出學生群體的特征,以此表現生活之美,具有較強的象征意味。
2006年,在中央美術學院讀研期間,我的創作思想明確轉向了現實主義方向。這在根本上源于中央美術學院的藝術傳統和導師田黎明先生的教學理念。取材于壯族人民生活的《白夜》系列作品就是我當時創作狀態的呈現。為創作這一系列作品,我先后多次去四川和廣西寫生,了解當地壯族人民的生活方式和風俗習慣,體驗他們的生存狀態。那濃郁的民族風情背后透出隱隱的神秘色彩,恰好與我天性中的憂郁氣質暗合,其時我才切實感受到了“藝術源于生活”是不變的真理,生活體驗才是藝術創作的原動力。
近幾年的創作,我在選材上更加關注當下,試圖通過藝術創作對生命、愛等人類的永恒命題進行富有意義的深入思考。《致他們》系列就是對新現實主義創作理念探究的開始。“夫妻”是生活中最常見的一種關系,而這種關系的形成與維持本身就具有十足的意味。《致他們——白湖》中的主人公或許是億萬對夫妻中的普通一對,十指緊扣的雙手顯示出相濡以沫的脈脈溫情,但生活的艱辛又何嘗不需要兩個人的努力經營?性格、出身、觀念等并不相同的兩個人因婚姻關系相約一生,本來就需要各自的付出和改變。作品試圖通過創作展開對心靈之旅的探求,把原本不同的兩個形象轉化為具有多維空間的畫面結構中,賦予他們一種有意味的形式,展示我們對生活、生命的態度。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繪畫現實意義的思考日深。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戰爭和反戰的發展史,面對這一殘酷的歷史事實,即使生活在和平國度的我們也無法對戰爭視而不見。《敘事之殤》系列作品的誕生就源于敘利亞戰爭中難民對我的觸動,是基于戰爭的殘酷展開對繪畫精神層面的思考。廢墟讓我們反思戰爭給人類帶來的災難:兒童立于廢墟之上的茫然顯示了人的渺小和無助;遇難趴在沙灘上的紅衣小男孩艾蘭庫爾迪讓我們感到“和平在一些地方,真的是讓人觸不可及的夢想”;又如在經受恐怖襲擊后靜靜坐著的滿臉鮮血的敘利亞男孩奧姆蘭,沒哭沒鬧卻刺痛了全世界。
《致白衣衛士》系列水墨創作則是我在新現實主義水墨創作方面的延續。作為疫情期間的創作現象,藝術家到底該如何表達自己的理念和情思,我持有一種審慎的態度。作為藝術創作,一定要體現藝術家對作品所反映生活的態度,而不是直接把照片轉換成另外一種形式。在疫情的大背景下,有這樣一個群體,面對死神的威脅逆行而上,成為這一個時代最美的剪影。《致白衣衛士——珍重》創作的起因源于一組新聞照片,畫作中的主人公隔著一道隔離門揮手道別的瞬間。作品選擇以水墨為主稍加點淡赭石色,襯托疫情籠罩下悲壯的境況,在水墨中加了明膠使水墨呈現更加透明的效果,襯托出白衣衛士的服裝和背景的整體感。在人物形象和背景的處理上讓淡淡的墨色呈現自然暈化的效果,象征圣潔的品質,仿佛一道開啟人類愛和永恒的天使之光。
從澄懷味象到現實之境,既是我的創作歷程,也是二者的互相滲透。現實主義之于我而言,更多地是一種創作和思考的方式。我更想通過畫面傳達作品背后的社會責任和人文情懷,唯有如此,才是一個有良知、有擔當的藝術家,才能創作出無愧于這個偉大時代的作品。
(編輯/公曉慧? 助編/張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