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大黨為何長盛不衰

張駿

緩緩開啟厚重的庫房大門，仔細戴上白手套，珍而重之地從柜子里取出檔案袋，輕輕打開，一幅深藏半個多世紀的題詞展現眼前——“作始也簡 將畢也鉅”。

1956年，古稀之年的中共一大代表董必武重回上海一大會址。35年彈指一揮間，思緒萬千間，他揮毫寫下這8個字。

這8個字，語出《莊子》“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

董必武題詞的11年前，也就是1945年，黨的七大預備會議上，毛澤東引用了這句話，并說：我們那時候就是自己搞的，知道的事情也不多，可謂年幼無知，不知世事，但是這以后24年就不得了，翻天覆地！

董必武題詞的61年后，也就是2017年，黨的十九大閉幕后一周，習近平帶領中央政治局常委到上海、嘉興瞻仰中共一大會址和南湖紅船，又引用了這句話，并鄭重表示：事業發展永無止境，共產黨人的初心永遠不能改變。

8個字，道盡中國共產黨從稚嫩走向成熟的百年歷程：從最初50多人到擁有超過9100萬黨員;引航中國從一窮二白發展到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從一根鐵釘、一盒火柴都要進口，到造出“兩彈一星”，“嫦娥”奔月“蛟龍”入海……

是什么，讓這個黨經歷腥風血雨，卻一次次絕境重生;是什么，讓這個黨走過百年風雨，卻長盛不衰、愈發枝繁葉茂？

沿著早期共產黨人的足跡，我們一路追尋這個百年大黨早在建黨之初就深深鐫刻進肌體、深深融入血脈的精神密碼和紅色基因。

開天辟地，敢為人先

興業路76號這座石庫門小樓，前來瞻仰的人絡繹不絕。

1921年7月，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這里召開。13名代表，代表全國50多名黨員，締造了中國第一個馬克思主義政黨，后來被稱為“開天辟地的大事變”。

在上海一大會址紀念館的墻上，醒目地掛著13名代表的照片。這批代表，平均年齡28歲，當時毛澤東正值28歲。在南湖革命紀念館的展陳中，亦有一面墻，掛著建黨時期58名最早黨員的名字和照片，因年代久遠，個別黨員的照片至今未尋獲。

區區十幾人，敢于創建一個政黨，立志要使中國改天換地。黨史專家金沖及曾評價：說它是“開天辟地、敢為人先”，也絲毫不為過。

站在百年前的時空交匯點上回望：洋務運動、戊戌變法、辛亥革命……曾有多少仁人志士抱以家國情懷，前仆后繼尋求救國之道，發出“四萬萬人齊下淚，天涯何處是神州”的悲歌，甚至不惜殞命犧牲，卻遲遲難以找到救亡圖存的正道。直到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從歐洲傳來中國。

不過，這群中共創建者并非一開始就將馬克思主義當作信仰。他們年輕、熱血，卻并不盲目，他們在反復比較中作出選擇。

陳獨秀是中國最早接觸并傳播馬克思主義的知識分子之一，但直到1920年上半年，他還沒完全服膺馬克思主義。在他看來，世上沒有“萬世師表的圣人”“推諸萬世而皆準的制度”和“包醫百病的學說”，不管是“馬爾塞斯人口論”，還是“達爾文自然淘汰說”“馬克斯唯物史觀”，都是如此。到了下半年，他才承認“用革命的手段建設勞動階級（即生產階級）的國家，創造那些禁止對內對外一切掠奪的政治法律，為現代社會第一需要”，并將自己定義為一個共產主義者，信仰列寧主義。

1921年1月，毛澤東在新民學會長沙會員大會上發言，列舉了世界解決社會問題的五種方法：一是社會政策，二是社會民主主義，三是激烈方法的共產主義（列寧的主義），四是溫和方法的共產主義（羅素的主義），五是無政府主義。進而提出“我們可以拿來參考，以決定自己的方法”。他逐一分析，認為只有第三種，“即所謂勞農主義，用階級專政的方法，是可以預計效果的，故最宜采用”。

這條前人沒有走過的路，沒有現成“作業”可抄，大家走得磕磕碰碰，一路不斷“爭吵”。

一大會議上，中共要走什么樣的路，是作為一個研究宣傳馬克思的團體，還是要立即采取武裝暴動奪取政權？李漢俊和劉仁靜爭論過。共產黨員能不能當官和當國會議員？一大代表也曾熱烈爭論過。三大會議上，同樣爭論激烈。就國共合作問題，瞿秋白、張太雷支持陳獨秀的主張，張國燾、蔡和森等明確反對，鄧中夏則明顯表現出對國民黨的不信任。

無論如何，中國共產黨從誕生開始，就堅定地把馬克思主義作為自己的指導思想，信仰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是人民最幸福的理想社會。這一點，從不曾動搖。

千難萬險，矢志奮斗

南湖邊的紅船里，一大代表經歷了最后一天的會議。會議閉幕時，代表們高呼“共產黨萬歲！第三國際萬歲！共產主義、人類的解放者萬歲！”中國共產黨的跨世紀航程，自此啟航。

從“始”到“畢”，中間是漫長的奮斗道路。毛澤東后來說，“馬克思主義者不是算命先生，未來的發展和變化，只應該也只能說出個大的方向，不應該也不可能機械地規定時日。”走通這條道路，不僅需要智慧、謀略，而且需要堅定的信念，要有百折不回的韌性，不怕拋頭顱灑熱血的勇氣。

缺席一大的中共創始人之一李大釗，后來代表黨中央指導北方地區黨的工作。他領導北方黨組織發動群眾，開展轟轟烈烈的反帝反軍閥斗爭，猛烈沖擊了帝國主義勢力和北洋軍閥統治。李大釗被捕后，面對敵人的威脅、利誘和嚴刑逼供，大義凜然，堅貞不屈，他堅信“共產主義在中國必然得到光輝的勝利”。1927年4月28日，李大釗等20名革命者從容走上絞刑架，英勇就義。

李大釗犧牲不到一個月，李漢俊在一次紀念他的演講中毫無畏懼地說：“無論何時何地，均必須有犧牲的決心。”一大代表李漢俊雖已被開除黨籍，但表示自己“永遠是一個共產主義者”，利用在武昌高師任教的機會，以全副精力宣傳馬克思主義。同年12月17日，李漢俊被軍閥以“共產黨首領”和“密謀暴動”等罪名逮捕，當晚9時即被殺害，年僅37歲。

“中國共產黨是富有斗爭精神、敢于斗爭、善于斗爭，不怕犧牲、奮斗不息的政黨。”中國中共黨史學會原會長歐陽淞說，初心和使命一直體現在黨勇于犧牲、前仆后繼的不懈奮斗之中。

在井岡山斗爭時期，有一種帶子叫“識別帶”，又稱“犧牲帶”。每個紅軍戰士都會系上一條帶子，上面寫上自己的籍貫、名字，表示隨時用自己的鮮血或者生命保衛紅色政權的信念。活著的戰友，也可以根據犧牲戰友的這條“犧牲帶”，將犧牲的消息告訴戰友的家人。

據不完全統計，從1927年到1949年的22年間，能夠查清作戰名稱、作戰地區、我方參戰部隊、敵方參戰部隊、作戰結果等基本要素的主要戰斗、戰役共計3203個，全國有名可查的革命烈士有370多萬人。這意味著，從1921年至1949年按1萬天計算，每天為革命犧牲的人超過370人。

在長期的革命斗爭中，毛澤東一家有6口人為革命獻出了生命，徐海東一個家族有70多人犧牲，賀龍的賀氏宗親中有名有姓的烈士多達2050人……

一路苦難、一路趕考、一路拼搏。

這其中，有人堅守信念，也有人迷失信仰。一大代表的歸宿，恰似一個縮影：國家主席、烈士、被判死刑的漢奸……大浪淘沙，真正留下的都是有堅定理想的人。

赤子之心，扎根人民

對于共產黨員的品質，毛澤東曾有一個“松柳之喻”：共產黨員好像柳樹一樣，到處插下去就可以活，長起來。柳樹也有缺點，容易順風倒，所以還要學松樹，挺而有勁。

何以能保持柳樹之堅韌、松樹之剛勁？重溫一大召開前后這段歷史，可以看到，黨從成立之日甚至在醞釀之初，就將“人民至上”植入基因。

黨的一大通過的中國共產黨綱領，明確“革命軍隊必須與無產階級一起推翻資本家階級的政權，承認無產階級專政，直到階級斗爭結束，即直到消滅社會的階級區分;消滅資本家私有制，沒收機器、土地、廠房和半成品等生產資料，歸社會公有”等。

這些，并不只是寫在文件中的口號。

早在“南陳北李”相約建黨后，陳獨秀就在上海一些工會團體進行調查。1920年5月1日，《新青年》出版《勞動節紀念號》，為工人大眾服務。翻開這個專號，第一篇是李大釗寫的《五一運動史》，介紹了國際勞動節的由來和歐美工人為實現八小時工作制的斗爭史;陳獨秀有兩篇文章，一篇是《勞動者底覺悟》，一篇是《上海厚生紗廠湖南女工問題》;對國內勞動狀況調查的文章約占全部篇幅的三分之二，還刊登了33幅工人勞動狀況的照片。

尤其讓人震撼的是，這本刊物中除了孫中山、蔡元培等名人題詞，還有9位勞苦工人的題詞，如怡和紗廠絨毯間工人武毓源的題詞“不勞動者人類公敵也”、植樹工人劉朗山的題詞“黜逐強權，勞動自治”、先施大菜間工人王澄波的題詞“不勞動者口中之道德神圣皆偽也”……

從一開始，他們就沒在乎個人利益。

陳獨秀在《新青年》中寫道：“個人的生命最長不過百年，或長或短，不算什么大問題，因為他不是真生命。大問題是什么？真生命是什么？真生命是個人在社會上的永遠生命，這種不朽的生命，乃是個人一生的大問題。”他又引“蝗蟲渡河”的故事，說蝗蟲一個個落水，它們的尸骸堆積成橋，其余的便過去了，“那過去的人不是我們的真生命，那座橋才是我們的真生命，永的生命！”這也是共產黨人對生命價值的獨特注腳。

不謀私利才能謀根本、謀大利。

“花了五倍功夫”翻譯《共產黨宣言》的陳望道，和茅盾一起下決心做工人工作。因為與工人根本不熟悉，當工廠放工時，他在廠門外踩在一個箱子上向工人演講，卻沒有人理睬。后來他們通過辦工人夜校，教工人認字，才慢慢與工人群眾打成一片。

董必武從日本大學法律系畢業歸國后，武漢的故舊們提供了收入豐厚的律師職位，他卻志在辦報和建校。因辦學經費無著，他脫下僅有的一件皮襖，送到了當鋪。彭湃是大地主家庭出身，也是日本留學生，但他把自己家里的田全部分給了農民，當眾把地契燒掉。

鄧小平曾說：“中國共產黨員的含意或任務，如果用概括的語言來說，只有兩句話：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一切以人民利益作為每一個黨員的最高準繩。”也正是“一切為了群眾，一切依靠群眾”，這條道路越走越寬。

習近平總書記也曾在多個場合說，“中國共產黨根基在人民、血脈在人民”“人民是我們黨執政的最大底氣”。

沒有一種根基，比扎根人民更堅實;沒有一種力量，比從群眾中汲取更強大。

千秋偉業，百年恰是風華正茂。

摘編自《解放日報》2020年1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