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困境的自我探尋與可能救贖(評論)

劉霞云

這是一篇需要特定讀者方能悟出其中況味的小說。或者說，此小說更大層面能引發中年群體的共鳴與反思。何謂中年危機？當一個人失去青春，即將步人中年時會產生莫名的焦慮，這種焦慮就是中年危機，由這種危機所產生的心理變化則是中年心態。一般來說，文化層次不同，人們焦慮的重點不同。文化層次較高的精英群體多關注個體社會價值的實現，擔心人到中年時日不多，無法完成一生既定的奮斗目標，體現出一定的使命危機感。廣大的普通群體關注的則是自己的生命健康，目睹身邊逐漸老去的人們，擔心孤獨、病痛的晚年即將來臨，體現出一定的生命危機感。還有部分群體關注的則是自己的精神生活，他們大多擁有衣食無憂的物質生活，卻不可控制地陷入對已逝青春追憶的感傷以及對未來毫無動力的頹廢之中，體現出普遍的心理危機感。不管何種類型，對于中年人來說，或許三者皆有，或許突出其中某一項，或許包含更多類型，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則是：自古至今，中年焦慮作為一種生命的本然狀態始終都在。《山野幽居》以中年困境為主要探討話題，以文學的方式講述中年男女在現代社會中的情感糾葛與心理危機，并試圖尋求出路，具有一定的社會反思價值。

作者選取主人公葉華在情感生活上的三段遭遇為切入點：首先是丈夫的“離去”與“回歸”。而立之年，丈夫因為婚姻生活失去激情而提出離婚。十年后，丈夫回歸之意漸濃，但顧忌新建家庭的存在，對待她的溫暖止于親情。其次是初戀情人的“放棄”與“恐慌”。年輕時葉華的初戀情人為了生存而放棄葉華。十年后當她抱著一絲幻想告知對方自己離婚的事實時，對方卻恐慌不已。再次是偶遇公交司機的“主動”與“平淡”，因為共同愛好促使對方主動提出互加微信，但之后的交流發乎情止乎禮，最終只限于淡淡的微笑之交。葉華與三個男人深淺不一的關系，從不同層面揭示中年男人特有的心態：丈夫當初因為追逐浪漫而離開家庭，步入中年后才意識到浪漫的激情終究抵不過平淡生活的磨礪，遂有意回歸原來家庭，但為了維護既有的穩定生活，終不敢打破新建家庭而真正回歸。而初戀情人的行為，則是中年男人對美好青春情感的留戀與現實求穩自保心態的復雜體現。公交司機在心境上與葉華契合，但為了現實穩定，按住內心真實想法，讓一切止于萌芽。作為現代女性，葉華也表征出一定的中年心態，主要體現在對待個人價值的態度上。葉華而立之年就滿足于朝九晚五的體制內生活，不僅對自己個人價值的實現失去興趣，對待婚姻生活也過早失去激情。這種心態使其免受使命危機之苦，但也因此失去了丈夫與家庭的完整，而十余年的單身生活，除了陪伴孩子成長，沒有任何事業的追求與進步。

很顯然，作者的用意不止于向讀者展示中年男女的心理危機與情感困境，而在于探討人類該如何面對如此困境，如何實現自我救贖。通讀全文則不難發現，作者首選的救贖方式則是“山野幽居”式淡然與超脫。葉華在經歷了情感的山山水水之后，終于悟透“一清如水，不受后有”的真正內涵，遂生出“自己像深居在某個僻遠小鎮的老婦人，坐在火爐前，撥弄著燃燒的木柴，回憶自己平淡卻難以言說的一生”的心境。此種心境與“山野幽居”式意境相契合，也影響著她的處世行為：如當前夫有了回歸之意時，沒有受寵若驚，只是聽隨內心處之;如看清初戀情人的虛情假意后，看透不說破，冷靜將其淡忘;如面對偶遇公交司機的平淡，不多問，也不多說，一切止于散淡。此種心境也影響著她的審美趣味，如熱衷練習曲目《山野幽居》，喜歡收聽《蔣勛細讀〈紅樓夢〉》節目，而此節目的配樂正是《山野幽居》。除了葉華傾心于“山野幽居”式淡然與超脫，公交司機也喜歡收聽《山野幽居》，而前夫與葉華的情感回溫在一定程度上也與《山野幽居》有關。這些皆表明人類進入中年后，不再迷戀電光石火的刀鋒快感，而崇尚溪水潺潺的穩妥安然，“山野幽居”式意境與云卷云舒，波瀾不驚的心境正好契合。

當然，作者設置《蔣勛細讀〈紅樓夢〉》節目意象表明其另有深意。眾所周知，蔣勛將《紅樓夢》當作佛經來讀，其側重從“情”與“美”的角度分析對青春、美好、人性、生命狀態等的體悟。葉華對節目的癡迷表明其與蔣勛所主張的“以慈悲為生命底色，提高美的感悟力，保持柔軟之心的審美情趣”高度契合，這種審美傾向無形中為緩解精神困境灌注些許活力。其實，作為人生的特定階段，中年時期雖然少了青春的激情，但作為生命個體，那顆熱愛美好、易于感動的柔軟之心始終都在。如果一味的超脫淡然容易生出消沉之意，不利于個體的生存以及社會的發展。故中年人應在生命的大好時光里，懷揣一顆追尋美好、溫暖、愛意與感動的柔軟之心積極面對世界，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活得更精彩，世界也會因此變得精彩起來。文中作者也讓讀者看到了這份希望。如葉華與前夫之間的情感變化則體現出經歷風雨之后，他們能以超脫心態積極面對生活，重新發現彼此的美好與溫暖。前夫雖離棄在先，但后來定期探望孩子，和葉華一起探討兒子的教育與引導問題，幫助她處理家庭各種小事，扮演的依然是丈夫的角色。在圣誕節前夕一家人外出游玩中，前夫遞過來的一小袋姜糖、默默伸出充滿溫熱與力量的手，都讓葉華找到了曾經戀愛的感覺。尤其在結尾，雖然拒絕了葉華的請求，但態度真誠，讓人心生暖意。而葉華發現前夫在路燈下走路的樣子一如當年。這些都暗示著他們之間的關系不再是悲觀與絕望，而是愛的回歸與滋潤。可見，愛的追尋、美的品悟、柔軟之心的保持以及抱團取暖的互相慰藉或許也是緩解中年危機的有效通道。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