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靠的詩[組詩]

黃靠

這個春天比較長

假如春天比較長，母親就會發芽

在丘陵的邊沿，山茶會開白色的花

茶泡、茶耳、松茸、南風菌們

會躲在南邊的山谷，喝山泉水一起長大

這些都是母親生前愛過的野味

葬在她幾步路遠的奶奶，也喜歡吃素

無冕

他們都不認識我

竹林的新筍和玫瑰花朵

在腐草上張開

所有尸骨的疼痛

與埋藏的愛

我都懂，我認識它們

所有生前的心跳

和死后的王冠

接龍

我母在世，我父說他自幼即為孤兒

我為孤兒之兒

我母死后，我亦為孤兒

我問和尚宿命為何如此對我

和尚說，我孤身一人。無所謂宿命

便無孤兒之說

和尚自欺欺人，我亦無可奈何

明月掛松上，孤星懸空黯

菩提園

林中人騎著黑馬而來，月色崩塌

樹下的諸魂，與泉水現身石上

長久的恨意掏空了活人的溫度

長久的黑暗，埋葬了死人的沉默

菩薩從不言傳愛，只點化諸善漂流

菩提花開，眾生欲在覺悟里結果

不落之木

春天用一把斧子，把地上的刨了一遍

芭蕉和蘆薈長了一些新葉

它們沒有筋骨，只有根和卷起的葉

簡潔了枝葉的物種百毒不侵

白日盞燈

入夏的響雷很炸，雨滴加粗了一圈

從屋頂斜進陽臺上

我養的泥鰍翻滾水里

在盆里轉著圈

像我一樣，在這座城轉著圈

從老城到新城

有時是從東城晃蕩到南城

那些路人擦肩而過從未說話

從未在雨中說話的，還有幾盆蘆薈

雨點密集起來，天黑幾分

即使白天，也需要開燈

正如這座城里，所有寫字樓的常態

我越來越老了，白發與皺紋不請自來

鏡子容不下菩提

比我老的人，在日日死去

麻雀

跟往年一樣的除夕與春節

老瓦屋和門前流水的靜

變化如煙花零落

下雨天村莊安靜成宋朝模樣

麻雀們還是都沒有回來

去了北回歸線以南，旅游過冬

瘟疫像陰霾籠罩在山谷里

被告知不出門的孩子

從樓下跑到樓上，嘰嘰喳喳

他們并不知道

這世界發生過什么

無論這世界發生過什么

都不必知道

跟門外的老樹一起，年復年長

（選自微信公眾號“一見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