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李金懋 蘭州交通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2020 級碩士研究生
黃躍昊 教授 蘭州交通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
清真寺作為撒拉族社會群體的核心物質空間,其建筑特征、裝飾手法以及環境景觀營造具有濃厚地域性,是體現伊斯蘭教中國化重要載體。
塔沙坡清真寺建于撒拉族聚集的塔沙坡村落中,地處河湟谷地,是傳統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交織、伊斯蘭文化與儒家文化交融的區域,通過對塔沙坡清真寺建筑與環境文化特征分析,揭示在民族文化碰撞交流過程中撒拉族民族文化特點。
塔沙坡村位于青海省循化縣東部的清水鄉,距離循化縣城約22 公里,地處積石峽水庫以西,背靠大山,南鄰孟達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是以撒拉族為主要人口聚集的傳統村落,當地民眾信仰伊斯蘭教。塔沙坡,藏語原意為“脫險之地”,相傳唐代一位西藏高僧為了躲避災難,歷經萬難輾轉來到塔沙坡地區,脫離了生命危險,認為這里適合居住,于是定居了下來。隨著地區人口的不斷壯大,元、明時期設立土司制度管理塔沙坡地區,清朝由撒拉八工之一的孟達工管理屬地,[1]民國時期劃為孟達鄉,現今塔沙坡村歸屬清水鄉管轄。
塔沙坡清真寺位于塔沙坡村中央,始建于明洪武年間,至今已有600 多年的歷史,總占地面積約1800 平方米,其布局嚴謹、保存完整、建筑結構獨特,是中國傳統合院式建筑與伊斯蘭風格融為一體的藝術瑰寶,1986 年被列為青海省文物保護單位,2013 年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塔沙坡清真寺選址充分結合山、水、林、田等自然環境要素,并融合中國傳統堪輿文化、道家思想和儒家思想,將不同文化元素融合創造,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景觀。
塔沙坡聚落整體建于山坡臺地之上,北靠連綿高山,黃河呈“幾”字形,自西北向東南順流而下,繞村落而過,其三面環山、一面繞水的山水格局,符合堪輿學中“負陰抱陽、背山面水”的基本格局。村落的整體布局借助自然山水的走勢,以三面山巒環抱的中央平坦區域為中心,地勢西北高東南低,靠山面水,正如《周易》中所講的“一陰一陽之謂道”。而在堪輿學中講究聚落環境要“藏風聚氣”,通常代表為“靠山、向陽、鄰水”的選址特征,“靠山”可以利用大山阻擋冷空氣,緩解高原臺地的高寒氣候;“向陽”可以滿足住宅日常光照需求以及為農作物提供良好生長環境;“鄰水”又是傳統聚落從滿足居民生活用水、農業灌溉等需要而考慮。從當地撒拉族居民堪輿的實踐中,可以感受古人在聚落選址中所講究的“上應星象,下呈輿圖”的理想風水格局,講求人與自然和諧統一,是傳統儒家思想的體現。

塔沙坡聚落平面示意圖

院落平面示意圖
村內居民建筑選址受到宗教文化和生計模式的影響較大。在中華文化中用“清真”一詞代表伊斯蘭文化,其內涵為“清潔純真”,故而在民居相宅時大多以靠近茂密的樹林、干凈的池塘與清潔涼爽之地為理想的建房選址。同時宅邸選擇又受到當地居民傳統的半農半牧的生活方式的影響,村莊內的宅邸大多選擇在山坡腳下或者臺地之上,臺地下方則是依山而造的梯田,于是出現了當地“山坡上養羊、山腳下種田”的生態景觀。聚落建筑巧借山勢,可以上觀蒼穹,下俯瞰河流,中與自然山水相融合,是道家“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思想的生動體現,[2]也是傳統的農耕文明與游牧文化結合,形成了撒拉族獨特的地域性文化景觀。
在信仰伊斯蘭教的傳統聚落中,清真寺往往占據核心空間,并主導聚落空間形態特征,最明顯的形態表征就是圍寺而居,聚落形態表現出較強的穩定性與延續性。
塔沙坡聚落以相同宗教信仰、生計模式與傳統的血緣關系為紐帶,其布局形態受到地形條件的限制。聚落平面形態呈扇形,以塔沙坡清真寺為圓心,村落邊界到中心的距離為半徑作圓周,由內向外輻射形成扇形結構,并且以地勢高低來區分上村與下村。坡坎、山坳等線性自然地理要素將村落進行分隔,使得其內部界面不連續,錯落有致的沿街界面又成為獨特的聚落景觀。
塔沙坡清真寺不但是平面聚落形態的中心,而且在縱向空間的分布上也取得了核心位置。清真寺位于村落中部的土坡之上,統領村落全局,村內其他民居隨著地勢走向取得很好的平衡效果,排列形式錯落有致,但不喧賓奪主。寺院前形成一個較大公共空間,突出其寺院公共空間屬性,從而可以看出伊斯蘭宗教信仰在撒拉族生活模式中占據主導地位。

禮拜殿
塔沙坡清真寺院落布局按照禮制思想,融合中國傳統院落布局形式,采用一進院的四合院式,建筑群的主軸線明確,不特別強調軸線兩側建筑對稱布局。從寺院平面布局來看,空間整體呈矩形,中軸線上由東至西依次為照壁、山門、邦克樓、禮拜殿,南北配房布置于兩側,并沿軸線方向展開,使得院落空間形式變化多樣、層次分明。
照壁作為中國傳統建筑典型的墻壁類型,早在西周就已出現。照壁作為塔沙坡清真寺院落空間序列的起點,與牌樓式山門遙相呼應,一方面可以對內部空間有遮蔽作用,另一方面可以增加院落的空間層次,營造寺院莊嚴肅穆的文化氛圍。院落內部傳統閣樓式邦克樓作為全寺最高的建筑,位于院落的中心位置,既點綴和分割院落空間,成為寺內外空間聯系的紐帶,也作為禮拜者登高誦經、召喚信教徒之用。禮拜殿處于中軸線核心位置,是院落視覺中心。殿前院落內配有綠植,院落隨著東西向軸線層層遞進,增強院落縱深感,突出禮拜殿等級地位。清真寺中沐浴室、管理室、講經堂等生活配房,按軸線方向布置于南北兩側。寺院通過山門、邦克樓分割院內空間,利用空間虛實對比,使院落布局嚴謹、主次分明,體現了伊斯蘭文化建筑遵從傳統建筑尊卑有序的等級秩序,[3]深受儒家文化中“禮制”觀念影響。

內卷棚前廊
在古代建筑屋頂形制上有嚴格的等級限制,明代以后通常只有宮殿、帝王陵寢和寺院建筑才可以用歇山頂和廡殿頂。塔沙坡清真寺沿用傳統古建筑形制,屋頂形式采用坡屋頂。
塔沙坡清真寺院落入口的照壁壁頂為雙坡硬山瓦頂,兩側各兩條垂脊,并且不向山墻外出挑,該形式與當地民居建筑一致。山門牌樓式屋頂采用廡殿頂。邦克樓采用六角攢尖頂,屋頂中心雷公柱向下垂直,下由六條搭交金檁承重,再由四根通柱支撐。禮拜殿分前殿和后窯殿兩部分。前殿由前廊和大殿組成,整體屋頂形式為歇山頂。前廊做內卷棚,卷棚連歇山頂的建筑結構的特點是在不增加建筑高度的前提下,增加建筑面積,這種方式在禮拜殿的做法中很常見,其主要功能是增加用于前來做禮拜的信徒脫鞋進入大殿的緩沖空間。后窯殿正中設有圣龕,是禮拜殿的核心空間,其面積小于用于做禮拜的大殿,后窯殿屋面為縱向廡殿頂。后窯殿屋頂垂直插入歇山頂,只有三個坡面,滿足禮拜殿功能需求。禮拜殿是全寺院落等級最高的建筑,采用中國傳統建筑形式,大殿屋頂形式是前面歇山頂帶內卷棚前廊、后垂直嵌入的廡殿頂兩部分,其建筑等級從東向西逐級遞升,是典型的“一卷一殿一后窯”布局形式。塔沙坡清真寺屋頂形制同時體現內部建筑空間序列的遞進關系,與中國傳統合院式建筑的空間營造手法基本一致。
塔沙坡清真寺禮拜殿為抬梁式木結構建筑,并且以“間、架”來確定建筑規模。禮拜殿建造在青石筑成的臺基之上,面闊五間、進深四間。大殿屋面不起脊,內以弧線形式與大殿前坡相連,進深小,抱頭梁前支撐在大殿前檐柱,后支撐在抱廈后金柱,下面由六根立柱支撐,形成過渡空間。后窯殿面闊進深各三間,大殿進深大于面闊,且平面窄而深,呈“凸”字形。由于穆斯林群眾在節日的集體活動時,需要較大的室內空間。大殿通過“減柱造”的做法,移除入口位置兩根金柱,簡化建筑結構,使得內部空間連續。其殿內舉架高大整齊,梁架為五架梁,由十二根柱支撐,底層梁上立雙金瓜柱,三架梁上立矩形角背,脊檁用很高的脊瓜柱墊起,使得屋頂檁條搭在梁端,以傳遞屋面荷載,實現屋面造坡,從而給人以寬敞明亮的室內效果。
后窯殿采用井架式四層梁架,交叉重疊,隨高度增加而縮短,形成內部屋面,[4]木梁架四周的抹角梁呈45°搭于梁上。殿內設木作落地罩,分割室內空間,南北墻各開一扇方形窗戶,西側墻壁正中洞式拱形壁龕,凹入墻壁,四周雕刻有精美木雕。
塔沙坡清真寺建筑裝飾圖案主要表現在磚雕、木雕、屋脊、瓦當等裝飾上,裝飾題材以幾何圖樣和植物圖樣為主要元素。
伊斯蘭風格的幾何圖樣通常以抽象化、重復排列、無限擴散為特征,以圓形、方形、多邊形為基本元素,通過重疊、旋轉、鏈接等方式,創造出形式豐富的抽象幾何圖樣。塔沙坡清真寺牌樓式山門的門楣用鏤空木雕來裝飾,中間用簡潔明了的十字形紋,額枋下兩側用曲折變幻的菱形紋,通過交叉組合和重復的排列組合,形成較強秩序感。邦克樓東側基座下沿的磚雕紋樣,采用方形紋樣,以矩形圖形左右相套,中間用環狀相連,形成回環式構圖,象征撒拉族群眾團結互助的精神內涵。在禮拜殿前廊內窗欞、槅扇以及門楣處幾何紋樣最豐富,有各種線條交叉重復的星狀紋、菱形紋、萬字紋等,展示出撒拉族群眾對傳統漢式裝飾圖案的喜愛。
塔沙坡清真寺中植物圖樣裝飾是最為明顯的特征,磚雕中一般不出現人物或動物圖案。在植物圖樣中常以卷云草、石榴、牡丹、竹竿、荷花、松柏、葉藤為紋飾元素,多以木雕或磚雕形式呈現,雕刻在建筑外墻和內墻之上,立體化地表達出植物的構圖、題材與技法特征。

后窯殿

后窯殿梁架
植物磚雕集中在室外建筑墻面上,寺院入口空間圖樣最為豐富,照壁上為歇山瓦頂,檐下為磚雕仿木斗拱,壁心雕刻有古松勁竹、荷花牡丹,具有傳統漢式吉祥圖案風格,意為“高風亮節、謙虛謹慎、富貴吉祥”。庭院內磚結構邦克樓六角形側墻中央均雕刻有植物圖樣,主要題材為中華傳統文化中 “花中四君子”梅蘭竹菊,象征高貴典雅,“荷花蓮葉”象征出淤泥而不染的圣潔形象。墻面植物磚雕形態自由,形態特征從畫面平衡點蔓延展開,并延綿不絕充滿整個圖面,紋理相互交錯間隔、螺旋上升。這種藝術雕刻手法將植物自由式生長形態表現地淋漓盡致,從而營造出清真寺院寧靜高雅的藝術境界。
后窯殿作為存放圣龕最為神圣的室內空間,其內部板壁木雕手法精湛,造型精美獨特。西側墻壁中央設置拱形圣龕,周圍繞以纏枝蔓草紋樣,[5]整體左右和諧對稱,不添加任何色彩,莊嚴樸素。兩側板壁分上、中、下三部分,底層為竹木,平鋪展開,二方連續構圖,中間為纏枝牡丹、石榴,上層為條屏,采用白描雕刻,營造殿內空間寧靜肅穆之感。禮拜殿正吻主體為龍的形狀,身上布滿龍鱗,但龍頭形象模糊處理,更似植物葉片,當地人稱為“草龍”,繼承了中國傳統民間信仰符號,表達出撒拉族群眾對美好生活的質樸向往。
塔沙坡村作為撒拉族聚居村落,又是茶馬古道重要節點,使得塔沙坡清真寺蘊含深厚的文化特色。塔沙坡清真寺是撒拉族聚落宗教活動的核心場所,同時也是對撒拉族先民對伊斯蘭文化理解、實踐和創新的外在體現。清真寺作為歷史建筑,同其他文化一樣都是歷史的產物,其背后蘊含的文化價值可以反映當時參與建造者所處的時代特征以及文化觀念的嬗變。正如格爾茲所說:“人生活于自己編織的文化意義之網中,理解人的行為的關鍵就在于把握其文化意義。”[6]塔沙坡村選址考慮中國傳統“應天時,就地利”特征,充分反映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道家思想;從寺院的院落布局特征與建筑形制角度,反映出撒拉族深受儒家禮制文化的約束,嚴格遵從社會等級制度,利用建筑等級來營造其寺院的空間序列;從裝飾藝術角度,撒拉族群眾在保留自身對植物裝飾圖案喜愛的同時,借用漢族傳統民間吉祥符號,并融合其民族文化特征,從而形成地域性文化內涵。塔沙坡清真寺是多元文化交流與交融的文化遺產,也是撒拉族文化在多民族文化環境中傳承與發展的縮影,其建筑格局、建筑裝飾表現出撒拉族獨特的的心理素質與審美情趣,亦傳達出對于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認同與主動適應。

邦克樓植物磚雕
注釋
[1]馬偉.撒拉族社會組織“工”的詞源考釋[J].西北民族研究,2015(02):129-134+153.
[2]中國古建筑大系.道教建筑(第九卷)[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4:23.
[3]孫嬙.有容乃大:從回族清真寺建筑看伊斯蘭教的中國化[J].回族研究,2017,27(02):24-30.
[4]馬永平.青海循化縣孟達清真寺建筑藝術[J].四川文物,2012(03):82-87+100.
[5] 宋衛哲. 循化撒拉族明清時期伊斯蘭建筑裝飾藝術[J]. 美術觀察,2016(06):120-121.
[6][美]克利福德·格爾茲.文化的解釋[M].納日碧力戈等譯,王銘銘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