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者”馬斯克

鄭欒

當埃隆·馬斯克短暫地成為全球首富，人們對他的評價變成了商業天才、第二個霍華德·休斯、硅谷的鋼鐵俠、改變世界的英雄。

但更多時候，馬斯克被視為天才、瘋子和騙子的臨界點，一個無可救藥的賭徒和花花公子，盡管他真正豪擲千金的地方不是夜店，而是硅谷。

馬斯克的一生都在失敗。他說，“我期待失敗”。但是在太多的失敗中，馬斯克用他異于常人的思維方式，用之不竭的精力和強大的學習能力，一次次從失敗的廢墟中爬起來，把太多注定失敗的事業奇跡般地做成了。

如果我們能看到一萬個平行時空，就能看到九千多個失敗的馬斯克。世界首富只是馬斯克的一面，在更多的平行時空里，他可能已經創業失敗，一無所有；也可能像亞當·諾依曼或卡蘭尼克一樣被逐出自己創立的公司；甚至欠了一屁股債，變成美國版賈躍亭。

如果，馬斯克破產？

“馬斯克被發現在一輛特斯拉Model 3旁暈倒了。他的身邊都是些龍·特斯拉·舌蘭的酒瓶子，臉上還有被風吹干的淚痕。”2018年，馬斯克曾經連發三條推特，宣布特斯拉“破產”。

“帕洛阿爾托，加州，2018年4月1日—盡管我們為籌集資金盡了最大的努力，包括大規模拋售復活節彩蛋，但我們很遺憾地宣布：特斯拉已經完全、徹底地破產了。你可能難以相信，但真的是破產了。”

馬斯克的愚人節玩笑，是為了回應華爾街對沖基金經理約翰·湯普森。湯普森在當時預測，特斯拉的賬面資金只夠燒3個月，已經到了破產邊緣。

盡管馬斯克竭力維持特斯拉的現金流，但他并不害怕身無分文。17歲那年，他曾經為自己設計過一項挑戰，嘗試每天只花1美元生存一個月。

馬斯克去超市買了非常多的熱狗和桔子，偶爾也會吃意大利面和青椒，最終完成了這項挑戰。

那時的馬斯克想，“如果我每天只需要1美元就能養活自己，至少可買夠吃的東西，那么每月賺30美元應該不是一件難事。”

馬斯克從來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他熱衷于各種挑戰。這可能來自家族遺傳。

他的外祖父約書亞曾經賣掉在加拿大的房子和診所，前往南非定居，還帶著一家人（包括馬斯克的母親梅耶）駕駛單引擎飛機飛到過蘇格蘭、挪威和澳大利亞。約書亞在72歲那年自己駕駛飛機著陸時發生事故去世。

年輕時的馬斯克被認為是一個迷戀計算機的書呆子，但他的血液中同樣有冒險天性。17歲時，他選擇繼承母親的加拿大國籍，只身前往加拿大讀書。

當時，馬斯克的父母已經離婚，他的母親梅耶獨自撫養3個孩子。不久之后，馬斯克和弟弟、妹妹、母親在加拿大重聚。當梅耶還在加拿大尋找住所時，馬斯克14歲的妹妹托斯卡賣掉了南非的房子和車，并告訴梅耶：“別再遲疑了，我們現在就離開這個地方。”

在皇后大學讀書時，馬斯克和弟弟金巴爾在報紙上尋找各類名人，給他們打電話，問對方是否愿意和他們共進午餐。通常他們的邀約都是被婉拒，但是也有答應的。其中一個是在彼得銀行工作的高管彼得·尼克爾森，后來他給兩兄弟提供了實習機會。這段經歷后來啟發馬斯克進入網絡銀行領域創業。

從媒體上獲知重要商業人物的電話，并不斷打電話要求見面，這是什么行為？在今天，這是騷擾、碰瓷、蹭熱點。但馬斯克通過這次“騷擾行為”改變了自己的生活。

馬斯克有著充沛的精力，在皇后大學拿到獎學金后，他轉學到賓夕法尼亞大學，并在暑假同時做幾份實習作。

白天，他在一個制造超級電容的研究所實習，晚上則給一家游戲公司寫代碼。

在硅谷，大學尚未畢業的馬斯克得以施展自己的才華，他感覺到遍地都是機遇，再也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馬斯克原本準備在斯坦福大學攻讀材料科學和物理學博士學位，但在斯坦福呆了兩天后，他退學了。

他勸說弟弟也搬到硅谷，兩人開始了第一次創業。

不稱職的CEO

馬斯克的第一次創業結束的不算體面，但算得上成功。

在互聯網發展的初期，馬斯克選擇的創業領域和馬云如出一轍，他和弟弟創辦了一家類似于網絡黃頁的互聯網公司，名為Zip2。創辦公司的前3個月，因為花光了錢，馬斯克和弟弟住在公司，然后到附近的基督教青年會洗澡。

幸運的是，他們很快就找到了投資人，但這也讓馬斯克失去了CEO的位置。年輕而又毛躁的馬斯克并不懂得如何參與公司管理，而投資人也反對馬斯克那些常人難以理解的想法，雙方一度產生了巨大的分歧，馬斯克差一點被踢出公司。

就在此時，命運第一次眷顧了馬斯克，電腦公司康柏以3.07億美元的現金收購了Zip2，馬斯克和弟弟金巴爾分別分到了2 200萬和1 500萬美元。

Zip2的前高管、X.com的聯合創始人何艾迪說，“他承擔個人風險的意愿達到了近乎瘋狂的地步，當你選擇這么做的時候，要么獲得成功，要么最后一無所有。”

X.com正是馬斯克的第二家公司。

Zip2的交易完成后，28歲的馬斯克成為千萬富翁，他買了一套全新的房子，還買了全球限量62輛的邁凱倫跑車。

剩下的錢，馬斯克幾乎全部投進了下一家公司。他創辦了X.com，一家在線金融服務和電子郵件支付業務公司。

此時的馬斯克顯然還是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他告訴媒體，銀行業已經落后于時代，但聯合創始人哈里斯·弗里克則認為馬斯克對公司和產品進行了不實宣傳，愚弄大眾。

在X.com成立僅5個月后，弗里克威脅馬斯克，要么讓自己擔任CEO，要么他就把公司的每個人都帶走。

馬斯克曾經喪失過公司控制權，他當然不愿看到這一幕重演。于是，弗里克帶著核心團隊離開了，馬斯克只剩下少數幾位雇員。

馬斯克被迫開始尋找風險投資，并向投資人坦承公司的人才所剩無幾。就在馬斯克走投無路時，紅杉資本的著名投資人邁克爾·莫里茨向他伸出了援手。

短短幾個月內，X.com就拿出了產品，他們創建了世界上第一家網上銀行，讓用戶只需要輸入對方的郵箱地址，就能完成轉賬。

2000年3月，X.com合并了最大的競爭對手，PayPal的母公司Confinity，又從德意志銀行和高盛手中拿到了1億美元的融資。

就在一切看起來順風順水時，馬斯克又搞砸了。隨著用戶數量激增，X.com的網站每周都會崩潰，而馬斯克的固執己見也導致團隊的一些核心成員離開公司。員工和投資人開始質疑馬斯克在面臨危機時的決策能力。

有人說，“我認為如果埃隆再在CEO位置上待半年，公司就會完蛋，他犯的錯增大了企業的風險。”

在馬斯克前往澳大利亞度蜜月時，X.com的高管向董事會遞上了請愿信，已經離開的Confinity創始人彼得·蒂爾被請回公司，馬斯克則被排除在了計劃之外，X.com也正式改名為PayPal。

這次，馬斯克沒有歇斯底里。在確保公司可以按照正確的方向前進后，他轉而擔任公司顧問，并且繼續注資以增加自己的股份。

2002年，馬斯克的堅持得到了回報，eBay以15億美元的高價收購PayPal，馬斯克凈賺2.5億美元。

背水一戰

馬斯克后來做的事已經廣為人知。他再次把自己的全部財富投入了新事業：一家純電動車公司，一家航天公司，以及一家太陽能公司。

他拉著SpaceX的創始團隊去了俄羅斯，想要買幾枚彈道導彈，改裝之后將衛星送上太空。但俄羅斯人的開價讓馬斯克大為光火。回程的飛機上，馬斯克在筆記本電腦上列出了一個表格，詳細計算了建造、裝配和發射一枚火箭所需要的成本。

僅僅幾個月之內，馬斯克系統地研究了《火箭推進原理》《天體動力學基礎》《燃氣渦輪和火箭推進的空氣動力學》等各種專業書籍。他打算自己建造火箭。

就像其他人勸說馬斯克的那樣，火箭是復雜且昂貴的玩意兒，就連波音這樣的大公司也沒法承受幾次發射失敗的后果。

2008年之前，SpaceX的第一枚火箭“獵鷹1號”發射失敗了3次。到第3次發射時，馬斯克的人生已經陷入麻煩，他的妻子賈斯汀與他離婚。

馬斯克的兩家公司，SpaceX和特斯拉都緊缺資金，他開始變賣自己的邁凱輪跑車和其他私人財產，以換取更多的資金。

第3次發射看起來不錯，那枚火箭直沖云霄，人們已經可以通過上面搭載的攝像機看到發射地夸賈林環礁的輪廓和碧藍的海水。然而，就在一級箭體和二級箭體進行分離時，火箭突然發生故障，發射再次失敗。

馬斯克立刻趕來安慰員工并鼓勵他們回到崗位繼續工作。

第4次發射成為馬斯克的背水之戰，他已經負債累累，公司也幾乎難以為繼。特斯拉向購買了Roadster的顧客收取了預付款，馬斯克向每個可能借給他錢的朋友求助，甚至需要借錢交房租。

如果不能發射成功，拿到NASA的合同，馬斯克將失去一切。

幸運之神再次眷顧了馬斯克，獵鷹1號的第4次發射終于成功。在那年的平安夜，馬斯克離破產還有3天時，SpaceX拿到了NASA 16億美元的大合同，特斯拉也在隨后完成了融資。

馬斯克繼續震驚著世界。2012 年，SpaceX 的龍飛船成為首個向國際空間站運送貨物的私營公司；2016年，經歷過兩次失敗之后，獵鷹九號成功實現了海上回收。

2020年5月，SpaceX第一次向國際太空站發射宇航員時，梅耶和金巴爾、托斯卡一起飛去了佛羅里達。在“點火室”，梅耶看到埃隆和所有的工程師站在一起，直到發射成功，她才徹底松了一口氣。

當埃隆走過來時，她拉著孩子們一起拍了一張合影，對于馬斯克家族來說，這同樣也是一個令人激動而難得的時刻。

特斯拉的鯰魚效應

SpaceX走入正軌，不斷接到訂單后，馬斯克終于可以將更多精力放在特斯拉的量產上。

2004年，馬斯克用商業計劃書寫下特斯拉未來的發展歷程：第一步，先造跑車。第二步，用造跑車賺的錢造便宜的車。第三步，用造便宜車賺的錢造更便宜的車。

如特斯拉這樣革命性的新事物，必然會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投資人、研究人員、競爭對手、消費者。因此，無論特斯拉是產量提高，還是出現了自燃、自動駕駛事故時，媒體的報道都會鋪天蓋地。

看空特斯拉和看好特斯拉的人在不斷拉鋸，但特斯拉用產銷量數據證明了自己。

根據特斯拉官方數據，2020年，特斯拉共生產509 737輛電動車，交付499 550輛，完成了年交付50萬輛目標的99.91%，達到了年度交付量的新高。

特斯拉還在不斷擴大產品陣容，未來將推出純電動卡車Cybertruck和新款Roadster，另外還計劃推出一款售價2.5萬美元的入門級電動車。

于是，在2020年中，特斯拉的市值正式超越豐田，成為全球市值最高的汽車制造商，盡管特斯拉的產銷量只有豐田的1/20。

特斯拉的市值暴漲，和中國政府關系密切。

2019年，特斯拉的上海超級工廠完成了一項奇跡，一家汽車工廠，從動工、生產到交付的時間周期被壓縮在了一年之內。眼下，上海超級工廠每周能生產8 000輛汽車。

根據上海市發改委最新的的報告，推動特斯拉二期項目開工也是2021年的重要項目之一。

特斯拉帶來的鯰魚效應也在不斷驅使中國的電動汽車品牌全力向前。整個2020年，已經有不少知名的電動汽車企業破產關閉。這種壓力也已經傳遞給了傳統車企。汽車業界已經有幾十年沒有像今天這樣發生劇變了。

令人欣慰的是，中國的地方政府和企業正在積極地擁抱變化。1月8日，曾經重注蔚來成功的合肥市政府與零跑汽車宣布戰略合作，零跑將在合肥建立第二工廠，合肥市政府也參與了零跑的B輪融資。

1月25日，據路透社報道，由賈躍亭創辦的電動汽車公司法拉第未來計劃在中國開設工廠，生產部分電動汽車，并邀請吉利汽車提供制造服務。另據報道，在法拉第未來的最新一輪融資中，來自珠海市的國資向 FF 投資 20 億元。

我們不應該只關注馬斯克的財富有多少位數字，而更應該關注馬斯克在未來會把這些財富投資到哪里。

根據馬斯克的一貫風格，他還會再次把自己逼向失敗的邊緣，再次瘋狂逃離。就像一艘飛船，在星球之間不斷獲得加速度。

就像馬斯克的前妻所說，“他一直不斷向前，只有這樣他才能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