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白裙子的女孩

郭麗莎

在村子的盡頭，有一棵老楓樹，樹下有一個小小的理發(fā)攤。

這個理發(fā)攤只有一張椅子、一面鏡子、一個裝工具的小木箱子和一個瘦瘦小小的老爺子。

很久以前，村里的人常常來這里理發(fā)，老爺子從清晨一直忙到晚霞在天邊燃燒起來，這才收拾東西，哼著小曲兒回家。

可是現(xiàn)在，不遠的鎮(zhèn)上開了一家又一家發(fā)廊，眼花繚亂地閃著各種顏色的燈，人們都往鎮(zhèn)上的發(fā)廊去了，老爺子這里，只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顧客偶爾光顧一下，所以收入少得可憐。沒辦法，老爺子只好拾起鋤頭，在山上丟荒多年的地里種些糧食。因為以前生意好，不愁吃的，那會兒老爺子幾乎沒下過地，所以現(xiàn)在種起莊稼來，也沒什么經(jīng)驗，莊稼長得不好，收成也少，只夠填肚子而已。

因為許多年以前，老爺子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兒都去世了，所以，不管老爺子去哪里，總是一個人。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種地，一個人提著椅子、背著箱子到楓樹下，一個人擺好東西，然后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花圃里，雙手托腮，看著安靜得只有風(fēng)在吹動的村子。

“唉，唉，一個人也沒有！一個人也沒有！”老爺子總是這樣自言自語。

高大的楓樹，春天發(fā)芽，夏天蔥郁，到了秋天，紅得像火一樣的葉子，在老爺子的周圍“沙沙沙”地飄落，那情景看得人的鼻子直發(fā)酸。老爺子也不記得，自己獨自守著這個理發(fā)攤有多少年了。那些光顧理發(fā)攤的老顧客，一年比一年少。老爺子想，也許有一天，自己也會和他們一樣，悄悄地離開這個世界。

一個閃耀著金色陽光的下午，安靜的村子籠罩在一片橘黃色里。坐在樹下的老爺子，突然感到一陣微風(fēng)吹到臉上，和以往不一樣的是，這一陣風(fēng)，夾著淡淡的似有若無的清香。也不知道為什么，一聞到這樣的香味，老爺子的心竟然有一股溫暖的感動，眼角也變得濕潤了起來。他抬起頭，往風(fēng)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穿白色裙子的小女孩，正沿著石板路，從遠處走來。

她大約九歲，皮膚白得幾乎透明，頭發(fā)又長又黑，在身后一直垂到腰上。她有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就像夜空里的星星一樣。

小女孩一來到樹下，香味就更濃了。她站在老爺子的面前，眨巴著眼睛說：

“爺爺，理發(fā)，我要理發(fā)！”

老爺子一聽，臉頰兩邊的皺紋立刻彎了起來，露出一個又驚訝又高興的笑容。他說：“好，好，理發(fā)，理發(fā)，理什么樣的頭發(fā)呢？啊，理什么樣的頭發(fā)呢？”自從妻子和女兒去世以后，老爺子就變得結(jié)巴了，不管說什么話，總是要重復(fù)一次。

“短一點就好了！”小女孩說。

“好，好，短一點就好，短一點就好！”老爺子呵呵地笑著，他讓小女孩坐上椅子，然后用梳子梳理她的頭發(fā)。

其實，老爺子已經(jīng)很老啦，他走路都已經(jīng)蹣跚了，手也變得粗糙了。但是他梳起頭發(fā)來，還是那么溫柔，手指輕輕地撫摸著頭發(fā)，就像彈琴的手輕輕落在琴鍵上一樣，這讓女孩感到非常舒服。

梳好了頭發(fā)，老爺子就拿起剪刀剪了起來。“咔嚓咔嚓”的聲音，讓楓樹下的這片綠蔭顯得更加恬靜了。老爺子一聽到這樣的聲音，心里就變得特別踏實。

夏天的陽光從枝葉間射下來，亮得晃眼。風(fēng)從遠遠的地方吹過來，密密麻麻的葉子發(fā)出“嘩——嘩——嘩——”的聲音，連胸口仿佛都有了一片濃郁的綠色，特別清涼。

大約過了十分鐘，女孩的頭發(fā)剪好了。老爺子清理掉她身上的碎發(fā)以后，就說：“好了，好了，已經(jīng)剪好了，已經(jīng)剪好了。”

女孩睜開大眼睛，興奮地甩甩頭發(fā)，然后從椅子上滑下來，又甩甩頭發(fā)，還發(fā)出“咯咯咯”的清亮的笑聲，聽起來就像風(fēng)掠過綠葉時的聲音。不過付錢的時候，女孩就為難了。她收起笑聲，皺著眉頭，滿臉愧疚地對老爺子說：“爺爺，我沒有錢！”

沒想到老爺子瞇瞇一笑，說：“沒有錢，沒有錢，那沒關(guān)系啊，沒關(guān)系啊！”

女孩歪著腦袋說：“那我把香味留給你，這樣你就可以每天聞著香味剪頭發(fā)啦！”

老爺子哈哈大笑起來。他開心地說：“香味好，香味好，這樣我就覺得沒那么孤單了，沒那么孤單了！”

老爺子說的這番話，其實一點兒也不假。剛剛聞著這些香味剪頭發(fā)，老爺子感到特別快樂，現(xiàn)在他心里的孤獨啊憂愁啊，竟然全都像霧一樣消失了。他突然覺得，生活好像沒那么絕望了，身子骨也一下子有力氣了，似乎人都大了一圈，精神多了。

女孩聽了老爺子的話，就笑著唱起了歌：

摘花的娃娃扎了手，

澆花的娃娃最開心，

送花的娃娃手留香。

她用雙手打著拍子，一邊唱一邊繞著大樹蹦蹦跳跳地轉(zhuǎn)，不一會兒香味更加濃郁了，就好像這里有一片寬廣的花海一樣。風(fēng)吹過來，香味被吹散在村里，才一小會兒，整個村子就沉浸在香氣里了。人們一個個吸著鼻子走出家門，驚喜地說：“好香啊！”“從哪里飄來的香味啊？”“這香味讓人感到好舒服啊！”

轉(zhuǎn)了三圈大樹，女孩兒就走上石板路，一直往村外走去。她一邊唱歌一邊走，歌聲越來越小，越來越細，可是她的香味，一直縈繞著村子，久久沒有散去。

“這到底……這到底……是誰家的孩子呢？是誰家的孩子呢？”看著女孩遠去的方向，老爺子納悶了，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呢，是鄰村的嗎？現(xiàn)在，村里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不是到外面務(wù)工，就是外出讀書，很多小孩子也跟著大人出去了。

村里冗長悶熱的夏季，異常冷清。

女孩的香味，一直持續(xù)了好幾天。而且楓樹下的香味是最濃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村子里的人突然都來找老爺子理發(fā)了，連鄰村也有人過來。每天一早，老爺子聞著香味，剛擺好椅子、掛好鏡子，就有顧客來了。

“老爺子，來，理個發(fā)！”一個右腳有些不太利索的中年男人來到老爺子的理發(fā)攤前。

“好，好，請坐，請坐！”老爺子招呼著顧客，心里高興極了。他一邊細心地為顧客理發(fā)，一邊想，哎呀哎呀，一大早就有顧客來，真是開了個好頭呀！

這位顧客的頭發(fā)還沒理好呢，旁邊又來了一位抱著孩子的老奶奶。她一邊等一邊抱怨：

“天氣太熱啦，這孩子的頭發(fā)，總是被汗水打濕。老爺子，你幫他剃個光頭吧！”

老爺子一邊幫客人理發(fā)，一邊回答說：

“好，好，等一下我就幫他剃，等一下我就幫他剃！”

就這樣，楓樹下的理發(fā)攤，又熱鬧起來了。老爺子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從清晨開始，一直忙到晚霞在天邊燃燒起來，才收拾東西回家。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女孩來找老爺子理發(fā)，她們都不是同一個女孩，但是衣服、身材和相貌都很相似。最重要的是，她們都沒有錢，剪完頭發(fā)以后，總是用香味作為對老爺子的回報。就這樣，村里的香味就一直保持著，從來沒有斷過。

“這到底……這到底……都是誰家的孩子呢……都是誰家的孩子呢……”老爺子總是看著女孩的背影，喃喃地發(fā)問。有幾次，他想跟著女孩去看個究竟，可總是被等候的顧客叫住：“先幫我理發(fā)吧，別管那小孩子的把戲……”

“話可不能這么說，話可不能這么說，我得謝謝她呀……謝謝她呀……”老爺子嘀咕著說，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是女孩的香味幫自己吸引這么多顧客來的。

老爺子拿出剪刀，開始給客人理頭發(fā)，但他還是時不時地往女孩消失的方向望去。

其實老爺子心里清楚，村里大部分的人都出去了，所以即使鄰村的人也來找他理發(fā)，也沒有多少人的，或許忙過了這一陣子，就不那么忙了，到時候再去找女孩吧。

但是讓老爺子想不到的是，山上的一些動物居然也來到楓樹下，叫老爺子幫忙修剪身上的毛。

一天中午，老爺子剛坐在花圃里休息了一會兒，一個急匆匆的聲音從天上傳來：“爺爺爺爺，幫我剪一下胸脯上的毛，那毛太厚了！”

老爺子正感到奇怪，只見一只黑嘴喜鵲像箭一樣飛下來，一落到椅子上，就翻身露出白色的腹部。

老爺子被喜鵲可愛的樣子逗樂了：“呵呵呵呵，好，好，好！”他笑著站起來，拿出剪刀，彎下腰給喜鵲細心地修剪腹部的毛。

“剪好了，請爺爺吃稔子。”喜鵲說。

“好啊好啊，我都好久沒吃稔子了，好久沒吃稔子了。”老爺子說。

果然，剪好以后，喜鵲飛走沒多久，就叼著一袋熟透了的稔子回來，輕輕地放在椅子上，然后就飛走了。

還有一次，那是一個傍晚，老爺子正在收拾東西，一只兔子一蹦一跳地來到椅子旁。他本來潔白的絨毛，已經(jīng)變成了黃色，毛里粘滿了鬼針草，有好幾個地方都已經(jīng)打結(jié)了。

“爺爺爺爺，我的毛被鬼針草粘住了，打結(jié)了，幫我剪一下吧！”

“哎喲喲，哎喲喲，一定是貪玩，一定是貪玩，跑到草叢里弄的吧？跑到草叢里弄的吧？”老爺子急忙拿起剪刀，蹲下來，小心翼翼地給兔子清理鬼針草。

“是啊是啊，為了捉一只蝴蝶，我在草叢里跑了好久，停下來才發(fā)現(xiàn)粘了這么多鬼針草。”

“沒事沒事，剪掉這些毛，剪掉這些毛，長出新毛就好了，就好了。”老爺子一邊剪一邊安慰兔子。

從此以后，陸陸續(xù)續(xù)地又來了一些動物。這些動物雖然沒有錢給老爺子，但也不會讓老爺子白白干活。過后總往老爺子的家里送些山貨，像山藥啊、紅菇啊、野蕨菜啊等，所以老爺子的家里，堆了好多吃的，他再也不用去種莊稼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時間一久，大家對香味也就習(xí)慣了。好像這香味，和村子里的楓樹啊、小溪啊，以及滿地的太陽花啊這些東西一樣，本來就是村子里的一部分。而老爺子也一樣，習(xí)慣了這香味，習(xí)慣了不久就會出現(xiàn)的穿白裙子女孩。加上生意忙，漸漸地，老爺子就沒再去想女孩的事。而且他年齡大了，過度的勞累竟讓他大病了一場。他昏沉沉地躺了兩天，才重新去擺攤。

一個有風(fēng)的黃昏，周圍一片橙黃色。一個圓乎乎的顧客，急匆匆地趕來。到了樹下，他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說：“太重了，太重了，幫我剪一下！”

老爺子一看，居然是一只綿羊，他身上的毛厚得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球。

老爺子一邊拿起剪刀，一邊問：“怎么留這么長的毛？留這么長的毛？”

“哎呀，這個說來話就長了……”綿羊坐在椅子上，在老爺子“咔嚓咔嚓”的剪刀聲中說，“大概是一年前吧，我實在受不了羊圈里經(jīng)常挨打挨罵的日子，就找機會獨自偷偷地跑出來，在外面過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這本來是件很好的事情，唯一不好的就是，我身上的毛越來越長，沒有人幫我剪。而如果我跑回羊圈，一定會被伙伴取笑，說不定主人還會把我一刀宰了！唉，這兩年我裹著厚厚的毛，就像渾身裹著鐵一樣，夠嗆。”

“呵呵呵呵，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老爺子一邊剪一邊笑。

“可不是嘛，唉，要是我學(xué)會了自己剪毛那就好了。”綿羊說。

老爺子聽到這，靈機一動，說：“那你來做我的學(xué)徒怎么樣？反正我也老了，也想把這手藝傳下去。”老爺子說這句話的時候，居然不結(jié)巴了。

綿羊怔了一下，問：“那……剪頭發(fā)，難嗎？”

“不難不難，只要手靈活些就行了，手靈活些就行了。”

“那太好了，就這樣說定了哦，今天我就是你的學(xué)徒了，你可不要嫌我煩哦！”綿羊興奮地說。

“不會不會！”老爺子高興地說。

終于，綿羊身上的毛都剪好了。

綿羊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跳了幾下，得意地說：“這個身子好像一下子卸下了一副重擔(dān)子一樣，輕松多了。”接著，綿羊開始清理地上的碎毛，然后幫老爺子提椅子、背箱子回家。他們還一起炒了幾個小菜，喝了點小酒，算是對結(jié)拜師徒的慶祝。

從此以后，綿羊每天一大早就到老爺子家，幫忙把東西拿到楓樹下。綿羊手腳靈活，也比較勤快，很快就掌握了剪頭發(fā)的技巧。這一下，老爺子就輕松多了，不僅一些重活不用干了，就連一些客人的頭發(fā)，綿羊也敢自己剪了。顧客們也說：“老爺子找了個好幫手呀！”“這下子就不用擔(dān)心忙不過來了。”

老爺子則笑呵呵地說：“是啊是啊，這手藝總得傳下去呀！總得傳下去呀！”

不過，一閑下來，老爺子的心就空落落的了，總覺得好像還有什么事情沒有做。楓樹上濃密的葉子，不知不覺地泛紅了，預(yù)示著夏天就快結(jié)束了。

一個天空很藍、白云很高的日子，穿白裙子的女孩又來了。這一次，綿羊代替老爺子，熱情周到地給女孩剪頭發(fā)。在旁邊看著的老爺子，心里突然一動，對哦對哦，自己的生意這么好，還多虧了這些小女孩呢。可是自己連她們是誰都不知道，這太不應(yīng)該了。老爺子終于知道，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原因了。

穿白裙子的女孩和以往一樣，剪完了頭發(fā)，就拍著手、唱著歌，在樹下繞了三圈，然后就往村外走去。

老爺子看著女孩的背影，一臉平靜地對綿羊說：

“你先照看這里，我有事要走一趟。”

老爺子說完這句話，就跟著女孩的背影走。

“哎，爺爺，你要去哪里啊？”綿羊在后面喊。可是老爺子似乎沒有聽到，他只顧自己走著。而這邊又有新的顧客來了，綿羊只好先給顧客理發(fā)。他想，老爺子應(yīng)該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老爺子跟著女孩走到了村外，上了山。小小的山路上，一前一后，走著兩個人。細細的歌聲和幽幽的清香一直傳出好遠好遠，在大山之間回蕩。

走了好久的山路，女孩都沒有停下來，而且走得越來越快，老爺子怎么追也追不上。過了山坳口，老爺子看到，本來只有一個白色的身影，走著走著，就變成了兩個，接著三個、四個、五個……越來越多，等追進山谷里的時候，老爺子發(fā)現(xiàn)，自己的面前，是一大片盛開的百合花。

潔白的百合花挨挨擠擠的，淡黃色的花蕊格外亮眼，她們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不時傳來一陣陣歌聲。聽著那歌聲，老爺子仿佛心里住進了一個月亮一樣，通透明亮。

“好美啊！好美啊！”老爺子看呆了。這是一個像夢一樣的地方。

原來……原來那些女孩都是百合花呀！

天邊已經(jīng)染上了橙紅色的晚霞。老爺子看著這些百合花，心頭一熱，突然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感覺。因為他想起了一件事。這件事是多久以前發(fā)生的呢？一年前？還是十年前？老爺子已經(jīng)記不清楚了，只依稀記得，那時老爺子一個人到山上種地。他在路邊看到一株百合花被連根拔起，就撿起來拿到山谷里種，啊，沒想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了這么多啊。

老爺子抬起腳，慢慢地踏進百合花里，水靈靈的百合花像孩子期待爺爺回家一樣，圍著老爺子，發(fā)出明亮的笑聲。她們一邊笑，一邊搖晃身子。大大的花朵搖起來，細細的葉子搖起來，長長的花莖搖起來。接著，花海中響起了這樣的歌聲：

摘花的娃娃扎了手，

澆花的娃娃最開心，

送花的娃娃手留香。

跟著花朵的歌聲，老爺子也輕輕地唱了起來……

老爺子瞇著眼睛，眼睛里閃著淚光。在歌聲和花海中，他的內(nèi)心升起了一股不可言說的感動。有多久了？有多久沒有這么熱鬧過了？有多久沒有感受到溫暖了？啊，一定是這些百合花太心疼自己了，所以才化成一個個女孩來幫助自己。

夕陽慢慢地沉到山的后面去了，在溫暖的余暉中，老爺子似乎看到，在花海的邊緣有兩株不一樣的百合花，一株高一點，一株矮一點，老爺子向那兩株百合花走去，朦朧中，那兩株百合花似乎變成了妻子和女兒的模樣。他迫不及待地走過去，拉起女兒的手。三個人就這樣手牽著手，并排站在花海中，他們和百合花一起唱：

摘花的娃娃扎了手，

澆花的娃娃最開心，

送花的娃娃手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