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張渡

秋風(fēng)萬里芙蓉國，芙蓉是重瓣大花，初開時骨白，繼而嫣紅，有段時間我不認識這種被詩人大贊的湖南省花，那時我還幼小，聽張渡人說有這種花名。我母親把木槿花的芯去掉，泡上鹽水腌半天，裹上米粉蒸熟曬干，成為一道食材，她不識木槿花的“槿”字，告訴我這是芙蓉，而我從此把這種白邊中紫的花，對應(yīng)著是芙蓉了，這是一開始就對一種花的誤識。

我家老屋是乾隆年間的，風(fēng)中有時有金屬劃刮一樣的嘯聲和蛇鼠爬行的沙聲，烏鴉在這個有秋果有谷粒的季節(jié)，站在屋頂幸災(zāi)樂禍特別跳特別鬧。我村人把烏鴉也稱豬屎鳥，認為烏鴉叫不吉祥，通常會有人離世;而木槿花一搖一晃，像一群點頭哈腰的奴才的樣子，讓我厭惡至極。

新生都是秋季開蒙，我的學(xué)校，在我家對門崗三里地。從我家去有兩條路，一條是從下游五里橋折回，還有就是從我家乘船先到對門崗，上河?xùn)|岸再爬東山;乘船過河總路程四里不到，過橋就得五里多。坐船要給擺渡的楊師公船錢，他不是每次收費，而是到了谷子油茶全部歸倉時開始，陸陸續(xù)續(xù)去附近組上收谷油，坐過船的當(dāng)家人看著人口給個大概數(shù)。

那時讀書，沒有像現(xiàn)在城里有大人接送，就是小伙伴相約一路，沿著河邊山腳走到學(xué)校。上游西村張敏特別聰明，發(fā)蒙前已經(jīng)識不少字，去讀書要打我家門前路過，每每約我同行。他爸不愿他乘船，而要他走路，新生也多是在西岸各村，我也樂得有伴。走了不到一個月遠路，在一個沒有與我同時回家又迅速黑下來的黃昏，張敏掉在西河被水沖遠了。第二天拂曉在東岸一叢木槿枝條間找著了他，他是世上我第一個認識，且最早在秋天被烏鴉叫得凋零的人。

我想我何必舍近求遠呀，于是請求父母親，我還是乘船過渡上學(xué)算了，你們到時交些谷子給楊師公。張敏死這事也嚇著了我父母，之前他們嘮嘮叨叨，要我像張敏那樣學(xué)習(xí)，將來必有大成。那時不少人家的旱地，其實大部分在河?xùn)|岸的凹坑，花生紅薯豆角高粱等收成，都得乘楊師公的船運回西岸家里。

渡口左側(cè)有棵枝丫伸入河水上空、主干老硬的烏桕樹，秋冬有很多白鷺站在枝頭，望著緩慢的河水流向五里橋。村里大部分人都指認樹是我爺爺所栽，如今枝丫被纏上很多涼粉果藤。春粒將滿，夏果新熟的時候，我每每咂咂嘴，要取下那些肥胖的漿果，成為清涼的季節(jié)飲品。有一次放學(xué)回來，我忍不住偷偷向樹上爬，手上感到有別于夏季的異樣冰涼，原來我抓著了一條菜花蛇的七寸，蛇對著我呼呼吐著信子，我啊了一聲掉下了河里，幾乎在我落水的同時，楊師公丟下船槳，向我游來。事后我哀求他別將這事告訴我父母。

烏桕樹的不遠處有株更高的柘樹，在二年級的那年秋天，樹上有幾窩野鴿子孵出了些小仔仔，我爬上樹用繩子綁住了它們的一只腳，繩子另一頭掛在樹杈。一個月后大鳥要教幼鳥飛翔，它們發(fā)現(xiàn)時間完全不是預(yù)算的那樣，急得圍著柘樹轉(zhuǎn)圈嘶叫撲騰，我要把這些小野鴿子拿去集市賣錢;這時候楊師公用保密條款要挾我放這群野鴿子，我還能怎么辦呢，一碼擠兌一碼形式公平的交易。

在那東山巔上，有時從巖洞飛出山鷹，它們翱翔著，多是向西河的張渡俯沖，因為河里的魚和村子的小雞鴨，都靠西岸。我有次看到體型很小的鷂子，追上了比它身體大了太多的山鷹，鷂子不只是搶山鷹的食物，還獵殺山鷹，偷雞的鷹最后直線墜落，這是生靈此長彼消的隱秘秩序。我也看到路邊偶爾跑著的野兔，黃鼠狼，終歸沒有逮著過一次。至于在山塘偷魚吃的狗獾豬獾，更是無可奈何，它們簡直如傳說中的神犬，跑得要多快有多快，一瞬間山那邊不見了。

到了學(xué)校不久，操坪下在秋風(fēng)中搖擺的幾簇大花，抓住了我的視線，原來這才是真正的芙蓉。母親將單瓣木槿花指認為芙蓉，可能是抓著它們的妹妹上了花轎——錯有錯的樂趣。

秋冬張渡水面變瘦，楓葉銀杏也像稻子黃高粱紅，這些事物讓兩岸披上斑斕的彩繪。劃槳的楊師公這時換成了撐桿，來自我母親娘家西瑤山的水懶懶洋洋，像被留戀粘滯，河面土沙層就寬闊很多。在河岸，有經(jīng)驗的人能夠識別蛇洞無水且扁圓，鼠洞則無水渾圓，而鱔魚的洞起自水中，偶有氣泡吐出。有一種竹豚虎牙很兇相，它的洞大且干，挖洞工作量大，我從沒有下手掏過，徒羨慕他人的收獲。我成就最大的野貨，是在西河田埂，挖到六十多只大虎紋蛙，非常珍稀，但不知道那天怎么心血來潮，又想到了楊師公逼我放野鴿子的事，就把虎紋蛙主動放生了。

西岸和東山兩條上學(xué)路，我最后走到了小學(xué)畢業(yè)的那個秋天，那年有異于前十一年的累積變化。秋天我們的校園，得歸還給劃船的楊師公，這破解揭曉了我五年來的一個疑惑：原來我們的校園之前叫東山寺，而東山寺的住持就是楊師公。那些年楊師公不再當(dāng)主持，他因不會農(nóng)活而做了艄公。多年以后，我知道他在南嶺南邊的乳源云門寺，曾經(jīng)是云門宗虛云大師的門徒，他自己過了多年“應(yīng)無所往”卻擺渡他人的凡人生活，更是有渡我慧慈心性的真正禪宗高僧。

那年城里的姑姑要我去讀初中，這根本是不能拒絕的家族設(shè)計，城市已經(jīng)崇尚讀書與考試，在沒有航標(biāo)的張渡，我沒有方向的漂泊被戛然而止，姑姑儼然成為我新年齡段城堡擺渡的經(jīng)紀人。自此，我的身體大部分時間離開了張渡鄉(xiāng)野的山水。在城市鋼筋水泥地游渡，比對張渡曾經(jīng)的水上飄流，心里偶爾感覺干枯，渴望在城市一角，賺得些滋潤的閑時。期間記不得哪個準(zhǔn)確時間，我接受了兩位記者的問詢，是關(guān)于楊師公的事，老家那邊修繕了東山寺，也在西嶺新建了學(xué)校，媒體要做專題，楊師公來往反復(fù)的直線運載，生成了惠澤四方的意義。今年中秋我拜訪他時，他九十五歲了，黃色的僧衣，比秋天的澄黃還明亮，看上去比張敏八十多歲的父親，氣色還要好很多，張敏的父親耳已失聰。

工作以后，恰逢一個雨天，我漫步街頭，遇上城里舊房改造，我買了五百根木梁和二十萬青磚瓦送給張渡鄉(xiāng)親隨用隨拿，不附條件，只求張渡古屋風(fēng)中雨中完整無損;有了他們的全面檢修加固，張渡來年順利進入了中國第三批歷史古村目錄。更多的投入來自張渡鄉(xiāng)人力量的匯聚，五里橋拓寬成了一座雙車道的攔河平壩，只隔了兩個中秋，從棗子坪到下新屋場，就有了兩千多畝淺水灣。有了水面，濕地該有的魚躍鳥飛景觀自然生成，也有人工設(shè)計，比如后山幾十畝以前靠山溪水淋濕養(yǎng)命的平田，也成了湖水湯湯的蓮塘，有游人念起江南可采蓮或周敦頤的句子來。

現(xiàn)在，我能說張渡不是空了心的村莊，它也成為我招待一些城市朋友的去處，這些人翻閱城市艷麗和晦暗的畫頁久了，每每產(chǎn)生視覺和心理的雙向疲勞，常常喊孤獨喊寂寞;于是我邀他們游走在東山石林西嶺霧嵐中，陣陣清風(fēng)拂來灣灣綠波漾起，近山者智近水者靈，我想灰焦的心也應(yīng)該抽出新綠;如果依然故我，就是頹廢的他們對不起我，他們只適合城市的路不能適應(yīng)張渡。

重陽節(jié)這天，日子還是踏著尋常的節(jié)奏，太陽從東山升起，過了晌午張渡悄悄飄來些云絮，是那種有層次感的碩大的抱團，我挽扶著年邁的父母象征性登高。望著被微風(fēng)吹蕩的粼粼水面，父母都揉了揉眼睛，我一驚：他們的眼中，可能有更多隱藏的時光芒刺。接下來，秋風(fēng)會拉扯一些身體早衰的樹葉為伍，在空中飄零，冬寒也要來了。

自小學(xué)畢業(yè)那年起，十一歲離開張渡進入城市，已經(jīng)過了四個十一年。表明我身份的戶籍在現(xiàn)在居住的三線小城，學(xué)歷證書來自九省通衢的武漢，我的職稱則是國家機構(gòu)頒發(fā)。沒有一張書面紙片，可以證明我與偏隅一方的一個濕地公園有必然聯(lián)系。張渡是個名詞，文人的通識通感糾結(jié)的是：名詞詞性指向單一。

我卻是執(zhí)拗：張渡秋風(fēng)秋雨中拂過的微物樹葉，也足以讓我眼眶潮濕。

（張治龍，湖南郴州人，散文和評論作品散見學(xué)習(xí)強國、央視、《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芙蓉》《奔流》《牡丹》等媒介。）

特約編輯：劉亞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