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情表》“僮”字別解

摘要：人教版高中語文教材將李密的《陳情表》中“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的“僮”字釋為“童仆”是不夠恰當的，因為此解與語境失協，又與情理相悖。在訓詁有據的前提下，若將該文“僮”字釋為“兒童（少年、未成年人）”則更為合適。這種別解在學界亦可得到頗多支持。

關鍵詞：僮;童仆;兒童;語境;情理

西晉李密的《陳情表》中有這樣一句：“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本渲小百住弊质鞘裁匆馑?？人教版高中語文教材等一些選本皆注釋為：“僮，童仆?！痹撟⒖此瓶梢?，其實與語境失協，與情理相悖，故不能成立。

在漢晉時期的文獻中，“僮”字確有“童仆”之意，且用例頗多。例如，賈誼《治安策》：“今民賣僮者，為之……，納之閑中。”《史記·貨殖列傳》：“（卓氏）富至僮千人?！薄稘h書·王莽傳》：“僮奴衣布，馬不秣谷。”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僮仆歡迎，稚子候門。”等等。

如果僅從詞義訓詁的角度看，“僮”釋為“童”言之有據;但若從語境的角度審視，卻并不恰當。我們看一下“僮”字所在的語段：“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無伯叔，終鮮兄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不難發現，該語段有兩個特點：一是在內容上主要陳述自己家族和血親方面的狀況，強調其“門衰祚薄”的不幸，其中“伯叔”“兄弟”“門（第）”“兒息”“親”等詞語是其標志;二是在形式上“僮”字所在的句子是對仗句式，其中“僮”與“親”相對。這些特點表明，句中“僮”字的內涵指向也應該與家族、血親相關。由此可知，如果將“僮”釋為“童仆”則意味著“僮”字的指向是外人，與家族、血親無關，顯然恰當。

另外，從情理上說，家中有無“童仆”，與“門衰祚薄”之間并沒有什么關系，有無“童仆”并非“門衰祚薄”的表現，而只能是“家貧財薄”的表現，不能作為欲陳之“情”，更不宜成為“抗旨不遵，拒不上任”的理由。

究竟該如何解釋“僮”字呢？事實上，“僮”字在古漢語中還有兒童、少年、未成年人（一般均指男性）之意。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所云：“僮，未冠也。”（“未冠”即男子未行成年冠禮，表示未成年。）《國語·魯語》：“魯其亡乎？使僮子備官而未之聞邪？”《史記·循吏列傳》：“（子產）為相一年，豎子不戲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比绻么肆x解讀《陳情表》中的“僮”字，那么，上述問題就解決了。如果“僮”釋為“兒童（少年、未成年人）”，“僮”字在該句就可以用來指作者自己的兒子（即“兒息”），可以自然而然地納入其親屬的范疇，而不屬于外人了。如此一來，“僮”字的內涵指向與所在語境就協調一致了。而且，還可使對仗句“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在意義上緊密相關，即上句說外無近親，下句說內無成年之子。同時，可與前文“門衰祚薄”產生聯系，可以和“晚有兒息”形成呼應，即兒子出生晚，年齡小，所以家中欠缺照應門戶之人?！虼?，祖母需要作者親自照料，恕不能奉詔赴任。

解釋具體語境中的詞語，應同時遵循“訓詁有據”和“以理解文”兩個原則。將“僮”字譯為“兒童（少年、未成年人）”就是根據上述兩個原則作出的解釋。王力《古代漢語》（第三冊）在本選文中即對此作注為：“僮，童子，此義后作‘童。上文說‘晚有兒息，所以這里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說明注者將文中的‘僮與‘兒息視為同指。”河南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古代漢語教程》（魏清源主編）也在本選文中作注：“僮，通‘童?！鄙虅沼^、西安出版社出版的兩部《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和四川辭書出版社出版的《古代漢語詞典》等辭書在“僮”字的“兒童”“少年”“未成年人”義項中均以《陳情表》此句作為書證，表明其將該句中的“僮”字作如此認識。

總之，在訓詁有據的前提下，從語境和情理兩個方面考慮，將“僮”字釋為“兒童（少年、未成年人）”比釋為“童仆”更為恰當、合理。不過，還應指出的是，教材對“五尺之僮”的整體注解是“五尺高的小孩”，這倒是比較合適的，因為它在實際上也將其中的“僮”字理解為“兒童（少年、未成年人）”了。這雖然與其對“僮”字的單獨注釋“童仆”相抵牾，但其結果卻是“歪打正著”。這就從教材注解本身方面說明了該句“僮”字的合理解釋究竟應該是什么。

參考文獻：

[1]王力.古代漢語（第三冊）[M].北京：中華書局，1999.

[2]魏清源.古代漢語教程[M].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1996.

[3]王力.古漢語常用字字典[Z].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4]楊希義.古漢語常用字字典[Z].西安：西安出版社，2002.

[5]祝鴻熹.古代漢語詞典[Z].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2000.

作者簡介：羅獻中（1972— ），男，河南省固始縣教師進修學校高級講師，主研方向為中國古典文獻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