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彬, 安玉亭, 薛丹丹, 孫大明, 王立波, 劉德元, 任義軍, 沈華
(1.江蘇省大豐麋鹿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處,江蘇鹽城224136;2.鹽城市黃海濕地申報世界自然遺產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江蘇鹽城224002)
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人與野生動物之間的矛盾沖突越來越尖銳(Ngetal.,2008;Hill,2015)。這種沖突不僅給人們生命財產造成損失,也給野生動物生存帶來威脅(Bissonetteetal.,2008;Messmer,2009)。野生動物采食農作物、捕食家畜、損壞生產設施、攻擊人類和傳播疾病;而人類生產活動給野生動物棲息地造成破壞、隔斷棲息地連續性、阻礙野生動物種群間的自由擴散、增加疾病傳播風險(何馨成,2010)。
國內外學者對人類與野生動物沖突的研究集中在野生動物肇事方面:一是野生動物肆意采食農作物、毀壞農田(劉培培等,2010;李財厚等,2013;李夠霞等,2013),如野生亞洲象Elephasmaximus(Hoare,1999;郭賢明等,2012;Sitieneietal.,2014)、野豬Susscrofa(Schleyetal.,2008;余海慧等,2009)等;二是野生動物捕食家禽、家畜,如狼Canislupus(原寶東,2008;Kaartinenetal.,2009)、黑熊Ursusthibetanus(Kaczensky,1999;諶利民等,2006)、虎Pantheratigris(Madhusudan,2003)等;三是野生動物給人類生命安全造成威脅,主要包括獸類攻擊(蔡靜,蔣志剛,2006;Ratnayekeetal.,2014)。人類活動對野生動物生存的影響研究集中在:獵殺、獵捕野生動物對其種群生存發展的影響(宋延齡,2004;Schleyetal.,2008),人類生產活動對野生動物棲息地造成的負面影響(李永杰,1999;殷寶法等,2006;曾婭杰等,2010)以及人畜共患疾病從人傳播到野生動物的機制和風險(張勁碩等,2003;傅興倫,馬風龍,2008)。
江蘇大豐麋鹿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始建于1986年,主要保護對象是珍稀瀕危物種——麋鹿Elaphurusdavidianus。經過多年發展,保護區內麋鹿數量增長至5 016頭,其中圍欄外野化種群數量達到1 350頭。隨著種群數量增加,野化麋鹿逐漸擴散至人類生產活動區域,如周邊農場、養殖塘、林場、居民點,人與野化麋鹿之間的矛盾不斷尖銳。為探討在經濟較為發達的江蘇沿海地區,因保護工作成效而不斷增長的野化麋鹿種群是否面臨人類活動的威脅,這些威脅因素主要包含哪些方面及其特征,選擇2017—2019年發生在江蘇鹽城大豐的野化麋鹿救助案例,分析野化麋鹿所受人類活動威脅的特點和規律,總結人類活動對野化麋鹿種群安全帶來的主要威脅因素,并提出針對性的解決措施,以緩和人類活動與野化麋鹿種群安全之間的矛盾。
研究地點為江蘇大豐麋鹿國家級自然保護區(120°47′~120°53′E,32°59′~33°03′N)圍欄外的區域(北至大豐港,南至東臺市條子泥灘涂,東至臨海海堤,西至省道226范圍,面積約250 km2)。地處亞熱帶向暖溫帶過渡區域,具有海洋和季風氣候的過渡類型的特點,年均降水量1 068 mm,年均氣溫14.1 ℃。
研究對象為研究范圍內所有救助的野化麋鹿。麋鹿隸屬于偶蹄目Artiodactyla鹿科Cervidae麋鹿屬Elaphurus,為中國特有種、大型草食有蹄類,國家Ⅰ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主要分布在我國江蘇大豐、湖北石首、湖南洞庭湖濕地和北京南海子麋鹿苑(宋玉成等,2015)。麋鹿食物主要為禾草類、苔草類和樹葉等,雄性有角,產仔期為3—4月,繁殖期為5—8月。雄性在繁殖期有用鹿角挑草、格斗的習性。麋鹿在尋找食物時經常集群活動,對植被、農作物具有一定的損壞性。
1.3.1 生境根據野化麋鹿受困需要救助時發生的地點,將生境類型劃分為8類。
農田:麋鹿棲息地周邊的農場,主要包括劍豐農場、東川農場、大中農場和華豐農場以及村鎮耕田。種植作物有水稻Oryzasativa、小麥Triticumaestivum和油菜Brassicanapus等,有些農田四周為阻止麋鹿進入而設置了尼龍網。
林地:從大豐港至梁垛河之間沿海海堤公路兩側的人工林,樹種有刺槐Robiniapseudoacacia、女貞Ligustrumlucidum等。部分區域設置有鐵絲網、尼龍繩等阻止麋鹿隨意穿越。
養殖塘:漁業養殖區域,主要包括各農場內的水產養殖區。塘四周多為光滑的水泥護坡,無預留野生動物逃生通道。
排灌渠:人工輸水渠道,主要位于沿海林場和各農場內,是養殖塘、農田等區域的引水設施,深2~3 m,兩側生長有許多雜草,麋鹿在采食過程中容易掉入其中。
道路:主要包括沿海海堤公路、防汛路、228國道等。麋鹿在不同棲息地穿行時會利用這些道路,但易發生交通事故。
灘涂:沿海海堤公路向海一側的潮間帶,生長有大量的互花米草Spartinaalterniflora,麋鹿會在灘涂互花米草生境中覓食,偶爾會被灘涂上設置的漁具纏住鹿角。
光伏電場:太陽能光伏發電場,主要位于保護區北側8 km外的深能光伏電場。太陽能電池板距離地面2 m,行間隔約5 m,麋鹿喜食電場中生長的青草,但經常會被交織的電纜纏住鹿角。
河道:海堤復河及研究區域內的其他自然河流,主要位于海堤公路兩側。河道內有部分人為放置的攔河網、漁網等,麋鹿在河道邊覓食時,鹿角容易被這些網具纏住。
1.3.2 季節春季(3—5月)主要為野化麋鹿的產仔期;夏季(6—8月)主要為野化麋鹿的發情期、交配期;秋季(9—11月)和冬季(12月至次年2月)為野化麋鹿的非繁殖期。
1.3.3 救助原因根據野化麋鹿受困、受傷的起因,將救助原因劃分為4類。落水:在覓食或飲水時跌入排灌渠、養殖塘等水域中而無法自行上岸;纏網:在移動過程中鹿角被繩索、網具纏住而無法掙脫;交通事故:在穿越道路時,與行駛車輛發生碰撞,導致車輛受損和麋鹿傷亡;其他:根據現場尚無法準確判斷的原因。
2.1.1 不同年份2017—2019年,共救助野化麋鹿209次,409頭。不同年份間救助次數之間的差異有高度統計學意義(One-Way ANOVA:F=12.516,P<0.01),隨年份推移而呈現增長的趨勢;救助數量在不同年份之間也存在差異(One-Way ANOVA:F=4.691,P<0.05),隨年份推移不斷增長(圖1)。
2.1.2 不同生境不同生境發生的野化麋鹿救助次數和救助數量均存在明顯不同(K-W test:2=28.862,P<0.01;2=25.752,P<0.01)。養殖塘和林地發生的救助次數最多(3.8次±3.0次),養殖塘發生的救助數量最多(12.7頭±21.6頭),而農田發生的救助次數(0.3次±0.5次)和救助數量(0.8頭±2.0頭)最少(圖2)。
2.1.3 不同季節不同季節野化麋鹿救助次數和救助數量的差異無統計學意義(One-Way ANOVA:救助次數:F=1.063,P>0.05;救助數量:F=1.880,P>0.05)(圖3)。
不同救助原因下野化麋鹿的救助次數和救助數量的差異均有統計學意義(K-W test:救助次數:2=13.962,P<0.01;救助數量:2=18.901,P<0.01)。交通事故導致的救助次數顯著少于落水(Post hoc test:P<0.05)和纏網(P<0.05),落水導致的救助數量顯著高于交通事故(P<0.01)和其他(P<0.05)。
不同年份間因不同原因而導致野化麋鹿的救助數量不同,落水最多,分別為81%、49%和60%;其次為纏網,分別為8%、38%和32%(圖4)。
從性別組成來看,雄性占比最大,分別為62.5%、84.2%和89.1%,并隨著年份增長,比例呈現增長趨勢(圖5:左);從年齡結構來看,成年占絕大多數,分別為95.8%、94.1%、87.3%(圖5:右)。
2017—2019年共發生因人類活動造成的野化麋鹿死亡案例78起,死亡98頭,占救助數量的24%。死亡比例隨年份增長而升高,2017年最低(15%),2019年最高(49%)。在死亡個體中,雄性占大多數(85%),并以成年個體居多(83%)。導致死亡數量較多的生境為道路(30%)、林地(20%)和養殖塘(17%),而導致受困主要是纏網(38%),其次為交通事故(28%)和落水(21%)。
麋鹿自重引入原生地不斷發展壯大,種群數量不斷增多。其中以江蘇大豐麋鹿保護區的種群數量最大,至2019年達到5 016頭。為復壯其野化種群,保護區自1998年開始實施野化工程,先后6次將100多只麋鹿放歸野外,并于2017年開展麋鹿種群內部調節計劃,經審批后定期將圍欄內的麋鹿調至野外,至2019年形成規模為1 350頭的野化麋鹿種群,在江蘇大豐原生地上健康穩定發展。
2017—2019年野化麋鹿種群數量分別為786頭、907頭和1 350頭,對棲息地內食物的需求逐漸增大。由于野化麋鹿棲息地為開放式區域,在食物不足的壓力下,麋鹿逐漸擴散至人類活動區域去尋找較為適宜的棲息地,這客觀上增大了與人類接觸的幾率,野化麋鹿因人類活動而發生受困的概率逐年增大,需要救助的案例不斷增多。
研究區域內養殖塘和排灌渠數量較多,以漁業養殖和農業灌溉為主要目的,這些設施岸邊雜草叢生,能夠為野化麋鹿提供食物,但養殖塘四周和渠道內壁光滑且沒有預留野生動物通道,易導致麋鹿誤入且無法逃脫。海堤林內有種植戶放置的尼龍網、鐵絲網以阻止麋鹿穿越海堤林進入農田損壞農作物,尤其當雄性麋鹿穿越時,鹿角經常會被這些網具纏住而無法掙脫。因人類的生產經營活動較頻繁,麋鹿較少在農田生境中棲息活動,所以發生的救助次數和數量都較少。秋、冬季麋鹿棲息地內食物資源相對匱乏,野化麋鹿在食物缺乏的壓力下不斷向周邊擴散,也增加了受困概率。野化麋鹿救助案例多發生于雄性和成年個體,這是因為成年雄性麋鹿活動能力較強,活動范圍較廣,且在繁殖期具有用鹿角頂物來裝飾自己的習性,因此更容易被網具、尼龍繩纏住,最終導致受傷甚至死亡。
3.2.1 及時消除威脅因素根據野化麋鹿救助分析的結果,應該制定針對性的消除威脅因素的措施:(1)有效清除棲息地四周的障礙物。保護區應聯合當地森林公安等部門,積極引導社區群眾減少使用尼龍網等隔離設施,減少在周邊河道內布設漁網、地籠等器具,最終消除因纏網導致麋鹿受困或死亡的案例發生。(2)科學預留供麋鹿使用的穿越通道。保護區應積極配合地方交通部門,根據麋鹿活動規律,在各個海堤公路、防汛路、國道、省道選擇合適位置,為麋鹿穿越海堤公路預設通道,在麋鹿頻繁穿越的道路路段設置一定數量的減速帶或測速裝置,引導過往車輛減速慢行及時避讓通行的麋鹿,消除因交通事故導致麋鹿死亡的威脅因素。(3)增設野化麋鹿逃生通道。保護區應建議當地政府在養殖塘和排灌渠四周增設圍欄以減少野化麋鹿在附近的活動頻度,并盡可能在水塘四周和渠道內設置緩坡或者臺階,以方便野化麋鹿在落水后能夠自行上岸逃脫,消除因落水導致受困和死亡案例的發生。
3.2.2 加強巡護管理工作保護區應該進一步完善野化麋鹿巡護監測制度,擴展巡護范圍,將野化麋鹿活動較頻繁的區域作為巡護監測的重點,以及時有效地開展麋鹿救援工作,減少麋鹿的死亡案例。與當地社區建立聯防聯控的合作機制,發動社區群眾參與到麋鹿保護和救護工作,減少野化麋鹿受困、死亡的數量。繼續完善野化麋鹿網格化管理工作,每月發動保護區技術人員在固定網格內開展麋鹿種群監測,及時掌握野化麋鹿種群分布和生存狀況,以采取更為科學有效的管理措施。
3.2.3 完善生態補償機制保護區應加強與當地政府及有關部門的溝通交流,依法建立并完善野化麋鹿生態補償機制。依據《野生動物保護法》《自然保護區條例》《江蘇省陸生野生動物管理條例》等法律法規,協調當地政府細化野生動物生態補償機制:一方面引導周邊社區群眾改變種植模式,減少種植麋鹿喜食的作物,保護自身的經濟權益;另一方面為經濟受損的種植戶提供合理訴求渠道,引導其通過合法程序向當地政府申請生態補償資金,來緩和人類活動與野化麋鹿保護之間的矛盾。
致謝:感謝江蘇省大豐麋鹿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處徐安宏、解生彬、侯立冰、郜志鵬、俞曉鵬、姚亞軍、陳杰等在野化麋鹿救助和數據搜集工作中給予的支持和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