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組詩）

作者簡介

海男，女，出生于20世紀60年代，中國當代著名作家，中國女性先鋒作家代表人之一。曾獲1996年劉麗安詩歌獎、中國新時期十大女詩人殊榮獎、 第六屆魯迅文學獎（詩歌獎）。著有跨文本寫作的《男人傳》《女人傳》《身體傳》《愛情傳》等，散文集《空中花園》《屏風中的聲音》《我的魔法之旅》《請男人干杯》等，詩歌集《唇色》《虛構的玫瑰》《是什么在背后》等?，F為云南師范大學特聘教授。

你的溫度過來了

你的體溫，升過了樹梢的高處

有著我想要的溫度

黑暗泅濕了腳踝

讀書人在熄滅燈光后，仍推窗遠望

夜鳥棲息的地方，只是一個黑色的洞穴

或者在一道枝丫上，它的身體輕盈

如同枝葉

在漫無邊際的人間，自由穿梭

你的溫度過來了

如同火柴盒，里面藏有粉色的火藥

香味從身后的原始森林中過來

被伐木者帶來的木柴棍，多么纖細

還有數字游戲，積木房間里的光線

此刻，你的溫度過來了

從冰涼巖石的存在，看一只羚羊跳過去了

躍過了看不到的深淵

你的溫度過來了，我爬過了山岡

剛回到家，就看見一根根火柴棍變成了光芒

告別后，我們再沒見面

告別后，我們再沒見面

我的思念，在某一刻，穿過了墻壁

如能在荒野，見到你在馴服自己

說明我們仍在狂野中追逐天邊的云

那朵云，有藍白色

在我們告別以后，它曾在我的窗口

在閃電來臨前，呈現玫瑰色

如能見到你，說明你又活了一個輪回

我將活到野葵花籽鋪滿塵埃時

我將活在你的記憶中

像桌布、床頭柜陪伴你

現在，我知道了

孤獨是鹽、流沙，是狐貍的尾巴

孤獨是風霜，蝴蝶的愛情

孤獨是偶遇以后，再原路返回

孤獨是在自己的凋亡聲中舉行的慶典

夢見了自己，就是夢見了他人

夢見了自己，就是夢見了他人

那些掘開黝亮的沉土，發現溝渠的人

那些引渡黑暗，讓我們在內陸發現黃金的人

此際，我剛剪過了手指甲

看見鄰居家的嬰兒，睡在母親懷抱曬太陽

哪怕是在白晝，我也會為夢而躍起

夢見了自己，就是夢見了書籍

暗黃的光線，黑檀木色的房間里

一個幽靈，來自七世紀

一個先智，來自沙上的咒語

夢見自己，就是夢見了來世

晶瑩的峽谷

閃電落下去，就造就了深淵

一本書打開

就喚醒了像植物大戰僵尸時的神經

四野敞開，輪回樂園中我們不再是前世的奴

隸

下午，移走的光線

下午，移走的光線，在房間里

陪同我，睜開眼睛，光線中

有多少顆粒絨般跳舞的灰塵

床單上的紋理，有如夢初醒

一場茫茫人海中的迷途

從廚房中飄來了西紅柿的味道

地球人的城堡，還有多少次的輪回

我的彷徨，如同雨后枝蔓

朝塵埃彎下腰，看滴水成河

我的蹉跎，如同你的遠游

兩雙新舊交錯的鞋子下

我們默默地，目送著郵差的背影

下午，露臺外面的楓葉們開始紅了

手推車已經被人送到了博物館

從秋到冬天，剛聽見樹枝拽動著舞步

冰涼的舌尖下，就喊出了你的名字

這一刻，我趴在生銹的欄桿上看見了郵差的

降臨

我們靠什么活下去

朋友寄出的安眠藥已抵達

快遞員按響了門鈴

打開門，我將樹上最后一只柿子

那孤零零的柿子，它余光中的金色

使我快樂。我將手里的柿子

送給了快遞員

他有些羞澀，說了聲謝謝

我抱著四方形的小紙盒，穿過花園

云在我頭頂變幻，今天有雨

陣雨或暴雨。我穿過了走廊

四盒安眠藥，將伴隨我戰勝失眠癥

晚上將有一場歌劇等待我去觀賞

突然發現了三只蜜蜂，在楓葉上空飛翔

它們靠什么生存下去，又靠什么飛到了樹冠

之上

我們又靠什么活下去，靠什么勇氣

穿過黃昏的汽車尾氣，頹廢的人群

去看一場有聲有色的歌劇

看完歌劇后，又將沿夜半的鐘聲返回

那些宿醉者坐在岸邊

看黑暗，觀測星象的詭異

明天將有一場儀式來臨

明天，意味著我會使用語詞

就像使用黑暗和光芒的隱喻

對于廣袤的內陸而言

對于廣袤的內陸而言，我們不過是未剪斷的

連接肢體的一根臍帶。修補過的工具

可以重新用于生活。你日復一日地鋤地

雀躍的詩，只是農事書的一粒谷物

我迷戀你們的自由，可以在泥土中

移植自己的痛苦和愛情

并將它們植入泥土。從城市到鄉村

魂靈們帶著自己的行蹤，追溯著自己的來生

它們像地上的黑蟻，天上的鶴

將生死相依的時間簇擁

終于，我又見到了女祭司，她雖年歲已高

卻掌管著生死之謎

高原之上，保留著她的咒語

咒語間有秋風起伏，有春光明媚

我分明聽見了新生嬰兒的啼哭

我還看見了天堂的金光

兩者彼此連接了內陸的版圖

對于廣袤的內陸結構而言

我寫下的詩歌，只不過是一個嬰兒出世

臍帶剪斷后，那一陣陣雨絲般的歌唱

融 入 感

我親近釘子，是為了找到鐵錘，那把冰涼的

鈍器。我親近向日葵，是為了消失自己黑暗

的影子

我親近西紅柿，是為了懸于內心的紅色

彌漫，看一只西紅柿怎樣變紅

我親近筆記本，是為了貼近詞根

我親近房間，是為了找到睡覺的位置

我親近旋律，是為了順河流而下奔向海洋

我親近耳根，是為了聆聽到

超越妖孽的傳說

我親近桌布，是為了干杯

我親近黃昏，是為了融入黑暗，偽裝好自己

我親近黎明，是為了從家門口出發

責任編輯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