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動了我的絕活

楊衛華

秀水湖畔的夜市重新開市以后，余偉國得到一個驚人的消息，有人打著“余氏鐵板豆腐”的名號，在夜市上擺攤賣起了鐵板豆腐。

這還了得！

余氏鐵板豆腐是余偉國用二十多年的時間，苦心鉆研出來的獨門絕活，曾經是夜市一絕。

只是三年前，由于夜市臟亂差而被關停。余偉國本想租個店面經營，結果身體出了問題。所以，這次夜市重開，他不能再去擺攤賣鐵板豆腐了。但是，他也絕不允許有人冒用余氏鐵板豆腐的名號，在夜市上坑騙顧客。

余偉國急匆匆地往夜市趕去。他在人群中沒走出多遠，就看見“余氏鐵板豆腐”的橫幅，橫幅下有名戴著口罩和廚師帽的年輕人正在忙碌，攤位前圍著不少顧客，正在等豆腐出鍋。

余偉國大步沖到攤位前，大喝了聲：“誰讓你冒用我的名號的？”

顧客們都嚇了一跳，紛紛看向余偉國。正在制作鐵板豆腐的年輕人抬起頭來，大叫了聲：“爸，是我啊。”說著，摘下口罩。余偉國這才發現擺攤賣余氏鐵板豆腐的年輕人，竟然是自己的兒子余聞聰。

“聞聰，你這是干啥呀？你不是要考研究生嗎，怎么在這里擺地攤了？”兒子余聞聰正在上大四，這個學期在一家公司實習，這幾天下班回家都很晚，還以為他在公司加班。

余聞聰笑著說：“擺地攤賺學費，也是在為考研究生作準備。”

“胡鬧！”余偉國強壓著怒火，說，“你一個大學生，在這里擺地攤，街坊鄰居看見了不會笑話？還不快回家去！”

余聞聰皺起了眉頭，說：“爸，擺地攤做生意，自食其力，賺錢光明正大，街坊鄰居有什么好笑的？”

余偉國氣得剛要發作，余聞聰的身后轉出一個女生，笑嘻嘻地說：“叔叔您好，我叫朵兒，是聞聰的女朋友。我也贊成聞聰的話，擺地攤沒什么不光彩的。總理都說了：地攤經濟、小店經濟是人間的煙火。”

“女朋友？”余偉國愣住了。朵兒二十一二歲的模樣，十分漂亮，身上穿著圍裙，正在給余聞聰當下手，剛才他都沒有注意到她。

余偉國知道兒子在學校里談了個女朋友，但沒有見過面，了解的也不多，只聽說是同鄉。再看他們兩個，站在一起非常的般配。見朵兒忙前忙后，手腳麻利，心里已經十分喜歡，就好聲好氣地說：“朵兒，你聽叔叔的話，和聞聰都不要擺地攤了，趕緊回家……”話還沒有說完，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馬上又大叫了一聲：“唐志杰，你還有臉來見我？”

唐志杰笑嘻嘻地問：“我為什么沒臉來見你？”

“你、你沒義氣……”余偉國發現自己竟然答不上話來。

唐志杰是余偉國的高中同學，在城管部門工作。三年前，政府關停夜市時，余偉國找他幫忙，想請他打個招呼通融一下，結果被一口拒絕，從此對他怨恨在心，發誓老死不相往來。

唐志杰笑著問：“孩子們好好的擺攤做生意，你為什么要趕他們回去？”

余偉國沒好氣地說：“那是我的兒子，你管不著！”

唐志杰笑嘻嘻地說：“我知道你的想法。老子擺地攤，兒子也擺地攤，丟人，是吧？”

余偉國確實有這樣的想法，但這個時候肯定不能承認。說：“我只是不想孩子們像我一樣，賣鐵板豆腐搞壞了身體。”

唐志杰說：“老余啊，你仔細看看，孩子們制作鐵板豆腐的工藝和你的不一樣，調料配方是經過改良的;操作臺是特制的，幾乎沒有油煙。”

余偉國這才注意到，雖然余聞聰的鐵板豆腐依然在一塊鋼板上制作，同樣冒著熱氣，散發著誘人的香味，但并沒有令人討厭的油煙產生。嘴上依然強硬，說：“看不見油煙，并不等于沒有。”

唐志杰見余偉國還想阻撓，拉著他說：“別在這里影響孩子們做生意了，我們去那邊石凳上說話。”

秀水湖邊有一排石凳，是供市民們逛夜市休息用的。唐志杰把余偉國拉到石凳上坐下，又對著不遠處擺攤賣豆漿的年輕小伙子打了個手勢。不一會兒，那名小伙子把兩杯熱氣騰騰的豆漿送了過來。

唐志杰指著余偉國對小伙子說：“告訴這位大叔，你的正式工作是什么？為什么要在這里擺攤賣豆漿？”

小伙子笑笑說：“我是公司外貿部的經理，由于受海外新冠疫情的影響，外貿業務幾乎完全停滯，部門已經放假快兩個月了。我不喜歡這種半失業狀態，就出來擺地攤賣豆漿，沒想到感覺真好，既可以賺些錢貼補家用，還可以享受一下不一樣的人生。”說完后，笑著走了。

唐志杰見余偉國在發愣，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在夜市上擺地攤的，像這樣的年輕人有不少;老余，你有沒有發現，現在的夜市和三年前的夜市有什么不同？”

余偉國說：“早看出來了，現在擺攤的年輕人比較多，以前大多是上了年紀的。”

唐志杰再問：“還有沒有別的不一樣的地方？比如衛生方面。”

余偉國這才發現，夜市的地面上很干凈，每個攤位前都放著一個垃圾桶，逛夜市的市民會很自覺地把垃圾放在垃圾桶里，攤主們如果看到自己的攤位前有垃圾，也會及時撿起來投入桶中。

唐志杰說：“當年，你要我幫忙，不是我不肯幫你，而是幫不了你;那時這個夜市是全市最亂、最臟的地方;每天夜市結束，留下滿地垃圾，周邊的市民意見很大，必須整頓。”

其實，余偉國也知道當年的事不能怪唐志杰，只是他需要有個出氣的對象，說：“我倒要看看，等夜市結束，地上有沒有垃圾？”

現在的夜市結束得早，晚上十點一過，擺地攤的年輕人開始陸續收攤回家。余偉國發現，攤主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后，會主動把場地清理干凈，幾乎沒留下垃圾。等夜市退去，大街上依然干凈如初。說：“算了算了，我倆的不愉快就此翻篇。”

余聞聰和朵兒也已經收拾好攤位，跑過來向余偉國和唐志杰道別，然后推著他們的地攤車走了。

唐志杰說：“老余啊，孩子們有孩子們的想法，應該放手讓他們去做。”

余偉國想了一下，依然搖頭，說：“不行啊，我還是不同意我家聞聰擺地攤。”

唐志杰惱了，大聲說：“你怎么這么死腦筋，朵兒都贊成聞聰這么干，你為什么要反對呢？”

余偉國說：“就因為朵兒贊成，所以我必須反對;朵兒是個好孩子，我家聞聰能和她在一起得好好珍惜;但如果她爸媽知道自己的女兒，跟著男朋友在夜市擺地攤，還會答應他們在一起嗎？”

唐志杰表情奇怪地看著余偉國，問：“你又不是朵兒的爸媽，怎么知道他們不會答應？聞聰懂事又上進，無論是誰都會支持他的。”

余偉國哼了一聲，說：“你當然會這么說，反正你又不是朵兒的爸爸。”

唐志杰又笑了，說：“誰說我不是朵兒的爸爸。我就是朵兒的爸爸，如假包換！”

“什么，你是朵兒的爸爸？”余偉國驚呆了。

朵兒確實是唐志杰的女兒。余聞聰知道自己的爸爸對唐志杰心懷怨恨，才一直不敢把女朋友帶回家。

唐志杰點頭說：“朵兒是我的女兒，她和聞聰一樣，也正在準備考研;她也不想再花家里的錢，所以才和聞聰一起擺地攤賺學費。這么懂事的孩子，我們這些老家伙難道不需要支持他們一下嗎？”

余偉國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萬分感慨地笑了，說：“真應了那句話：長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強。”

唐志杰連連點頭，說：“我們這些前浪現在能做的，就是為后浪們加油！不過，你這個前浪，還可以再撲騰起一點浪花。”

“我能撲騰啥浪花？”

唐志杰說：“你會做余氏鐵板豆腐啊！你那絕活，應該和更多的人分享。”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啊？”余偉國又聽不懂了。

唐志杰說：“我認為你的絕活應該發揚光大，可以和成人學校合作，開個培訓班，把這手絕活傳承下去，不是更有意思嗎？”

余偉國站起來叫道：“你讓我把這手絕活教給大家？”

唐志杰笑著說：“你可能想把這份手藝傳給子孫后代，可是兒孫自有兒孫福，有志氣的后輩都會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不用我們操太多的心。”

余偉國站在那里想了好一會兒，最后笑著點了點頭。

（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