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小芹
王富貴是個頭腦遲鈍的人。
周六,他照例早早起床簡單洗漱后去廠里吃早飯。推開門他吃了一驚,眼前仿佛豎了一堵墻:凌晨的黑暗里充斥著微白的四處亂撞的小顆粒。
離家十步遠的路燈處,白色的顆粒似乎更粘稠,除了一團模糊發亮的光點懸在空中,完全看不清路燈下葉子已經泛紅的楓樹在哪里。
他抬了抬手腳,還好,還能看得清自己的手和腳。
食堂六點收攤。看見一排大白窗在霧中明著,他加快了步子。進了食堂,眼前“刷”地明亮了,甚至小妹將粥勺“哐”地丟進空盆,那個聲音都是明亮的。小妹說:呦,迷霧都攔不住你啊,我看就算落刀子你也會準時哎。
富貴喝著粥,心里憋笑,他想說:差點沒準時呢,永定河那邊是摸著樹葉走過的。
富貴往缸里投了十五桶的糖粉,二袋奶粉可可粉,他停下來,以往這時候老王該來了。他要分派煬油,油比較復雜,有黑桶、綠桶、白桶,老王看投料單分派油的種類與數量。即使老王不來,周姐也應該到了,周姐負責稱小料,她也會分油。可是今天她也沒來。
富貴在白色油桶上坐了一會,窗外的白似乎比他坐在身下的白更堅實,映襯得精磨間里的燈光分外嶄亮。他起身去投第二缸料,投料的間隙他幫周姐把臺子周圍的鏟板順整齊。他越做越開心,擁擠的精磨房除了轟隆的機器就他一個人忙碌穿梭,多好啊。
投第四缸料時,周姐來了。周姐看他藍色工服底下只穿了條短褲,且短褲貼著工褲濕漉漉地顯出紅顏色不由得氣惱。她把筆一甩:做了二十年還不曉得要煬什么油,一天到晚你忙啥?老王呢?
她聽到老王還沒來臉色瞬時緩和了:唉,這么大迷霧,誰敢騎車啊,我都是走來的。
周姐與前來領料的小紅說著上班路上種種驚險,仿佛她們經歷的霧氣是活的,不僅霧是活的,樹啊,路啊,河啊都是活的,隨時鼓涌出來往人身上沖撞,更別說霧氣里神出鬼沒的汽車頭。
霧氣太大,遲到的理由各色各樣,但九點左右基本所有人都來了,除了老王。中午去飯堂吃飯,樹木仍舊籠在霧霾里。周姐說:奇怪,電話也打不通,會去哪呢?富貴接了句:不會去哪的,昨晚我還請他吃飯呢。
周姐作出吃驚的模樣:呦,富貴還有請客的一天。
富貴害羞:我還請他喝酒了。
富貴的眉骨比尋常人高,眼睛比尋常人小,這就導致無論他做什么表情,整張臉都像聳眉擠眼縮在陰影里。
周姐就看不慣她低眼瞧的人在她面前嘚瑟,尤其富貴這種人人都低眼瞧的矮地丁,仿佛她若高看一眼,連帶的她就要被所有人看低。她沒好聲氣:怨不得老王沒來,夜半霧那么大,他又喝了酒,不要出事情。
富貴張了張嘴,他沒想到老王沒來與喝酒有關,至于喝完酒有沒有起霧,他完全沒印象。
周姐瞧他瞠目結舌,心下好笑,拉過小紅咬著耳朵往前去。霧氣中只聽得前后嗡嗡說話聲,卻看不清霧堆里到底有多少人。這霧果然像活的,裹挾著追著人走。富貴心慌,他似乎看見老王在濃白的霧氣里不太靈活地閃躲著樹木草叢與車頭。
五點下班,充斥了白色顆粒的天色似乎比往明亮些,富貴踩著霧腳去往老王家。以前老王與他一樣是廠里的婚姻困難戶,后來老王家拆遷得了兩套房,才娶到一位安徽小娘子。年初,小娘子帶兒子去了安徽一直沒回來,據說去之前她瞞著老王賣了一套拆遷房。富貴敲了半天門,鄰居出來說別敲了,屋里沒人。
富貴沿著永定河蒙頭糊臉往回走。河邊的霧氣似乎更濃烈,雖然白霧迷懵看不清,但樹仍在樹的位置,河仍在河岸里,路還是一條通往家,老王能去哪呢?
第二天仍是大霧天。老王依舊沒來上班。
第三天,大霧。富貴去食堂吃早飯。小妹舀粥,問他:你還真請老王喝酒啦?千年難得啊。
他說:沒有,我看他不開心就請他吃了飯。想了想他又問:一起喝酒出了事,真要判刑?
小妹憋住笑:那當然,我一個親眷的朋友就是酒席上喝死的,一桌子人全坐了牢。
富貴立在高臺將料垛上的奶粉投入缸里。小紅路過,大聲問:老王還沒來?
富貴一個哆嗦,奶粉袋子險些掉缸內。
周姐接話:還沒來。喝了一頓酒不知去哪了。等霧散了,要請警察來尋了。說完和小紅兩人擠眼大笑。
夜半,富貴猛然坐起身,套上棉衣去往永定橋。他要請餐館老板寫個證明。啤酒四元一瓶,橙汁兩元一瓶,他心疼錢給自己要了橙汁,老王點了啤酒。老王點第二瓶時,他心中咯噔了下:四塊錢又沒了。他要老板證明是老王自己要喝酒。
小老板夜半被敲開門,有些緊張,一看是富貴就生氣了。富貴從棉衣內袋拿出筆和紙,結結巴巴還沒說完,老板娘就兇狠竄將過來將他推搡出門。富貴也不敢回身,他說的當口看見老王坐過的椅凳忽然想起老王喝第二瓶時好像是哭了。他趕緊往回走,生怕背影被老板娘看去想起這檔事,公安來了,就真說不清了。
第五天,霧霾終于散去。老王回來上班,還帶了安徽回頭貨:一人一袋白水糕。周姐說你不在,王富貴可好玩了。她向老王學富貴怕怕的樣子,老王也笑出眼淚。老王說:我就想著見見她們也好,所以直接去了安徽。啥也沒帶,充電器也沒帶,富貴打我電話,我怕手機沒電直接關機了。后來我不是給組長打電話了嗎?
周姐說:哎呀青天白日一個大活人怎么可能憑空沒了,大家就是逗逗他。
老王也笑:他人呢?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堆在精磨缸外的料堆還沒投。周姐啐了口:人笨也罷了,還學會偷懶了。
第六天,在永定河里發現了富貴。據說他是因這場大霧故去的第三個人,其余兩人歿于城郊的車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