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京田
老馬退休快一年了,總想干點什么,可總干不成,心里不免有些著急。
老邢是老馬的朋友,兩人住一個院,往來頻繁,關系不錯。一天,兩人正閑聊著,老邢就說起他姐夫給他的三幅名人字畫。他姐夫是房產公司老總,字畫是有人托他姐夫辦事送的,說是已經讓書法大家掌過眼。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老馬想到朋友老李是一家拍賣公司的藝術顧問,如果讓老邢把畫拍賣了,自己賺點差價,也算是干成一檔子事。老馬把這個想法一說,老邢正中下懷,說我正想出手呢。
兩人一拍即合,老馬當即給老李發了一條微信:老李,你們拍賣公司今年還辦秋拍會嗎?我友老邢有兩幅范曾的字,一張于非闇的畫,想參加秋拍會。
老李回復挺快:今年秋拍會照辦,你先把字畫拍照發過來看看。
老邢立馬拽上老馬回到家,把畫從床底下拿出來。打開里三層外三層的包裝,最后才露出三個長短不一的畫盒。老邢戴上雪白的細織手套,小心翼翼地撥開盒蓋上插著的骨質鎖銷,遒勁有力的“嵩云無盡”四個大字展現在眼前。老馬眼前一亮,這就是一字千金啊。
老馬用手機拍了字畫照片,給老李發過去。一會兒老李回微信說,于非闇的畫多拍幾張細節圖,如花上的蜻蜓,以及落款的字。老馬依言而行。
次日上午,老馬又趕到老李的辦公室。老李說,如果這幅范曾的《鐘馗神威》是真的,拍賣會拍個百八十萬不成問題。現在看照片問題不大,但那幅于非闇的畫說不準,市面上仿品太多,必須要由鑒定師判定真偽才能確定。
老馬聽了如浴春風,頓感眼前一片光明。這不就是老天爺給他指了一條金光大道嗎?
老馬回過神來,向老邢通報“最新情況”。老邢卻說,誰愿意收就把它收了吧,咱也給人家留點利。你告訴老李,給個友情價,以后還有八大山人、齊白石的畫呢。
老馬想了想,找了個隱秘的地方,給老李打電話說,老邢急于出手范曾那兩幅,不如咱倆先把它收了,等到秋拍的時候再轉手拍賣,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啊。
老李沒說話,老馬又連忙補充道,你要沒錢,我有40多萬的退休費還沒上交。我出錢,以你的名義買畫,等到秋拍的時候再以我的名義賣出去,本金給我,差價咱倆平分,怎么樣?
老李想了想,說,這樣吧,周二鑒定師來我辦公室談事,要不就這個機會,讓他先給掌掌眼。
老馬就跟老邢說了。老邢痛快地把字畫給了他,還特意在這三幅字畫外面套了兩個黑色垃圾袋,讓他小心別漏了財。
臨走,老邢又問,老李沒說要鑒定費?
老馬“哎呦”一聲,有點懵,看畫還要錢?
老邢說,幾十萬的畫呢,能不要鑒定費嗎?等出手了,我給你提成。
老馬明白,如果真有鑒定費,只能自己先掏了。
是日,老馬早早來到拍賣公司。老李先安頓老馬坐在一邊喝茶,拎著黑色垃圾袋走向寬大的鑒定桌,鑒定師在桌旁戴著白手套,拿著放大鏡等著。先是范曾的字,在桌上徐徐鋪開,沒等完全展開,鑒定師就讓收起來。同樣,另兩幅也沒等完全打開就被叫停。三張字畫一分鐘看完,鑒定師一言不發。
老馬忙站起身問,怎么樣?
鑒定師不客氣地說,我入行多年,真假只在一眼之間。說完轉身走了,留下原地發呆的老馬。
老李送老馬出門,把黑色塑料袋塞回老馬手中,三幅字畫全是假的。范曾的兩張屬于高仿,于非闇的是水貨,都是很一般的仿品。你不要跟老邢說是假的,就說有爭議。我們拍賣公司是走高端正品的,沒法收,還是讓他去鼓樓找人調劑吧。
老馬把字畫還給老邢。老邢問,人家不收?老馬把老李的話重復一遍。老邢像是料到如此,說,正常,正常。
老馬悻悻地回到家,慶幸自己的40萬養老錢還在,但心中很不是滋味,又不能對人說,只在心里琢磨:書畫這里面的水太深了,還沒進門就差點被淹死,歇菜吧。有感而發,吟詩一首——
書畫界里套路多,
水深不見有漩渦;
撿漏常有不輪你,
多少學費修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