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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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境

冬日的傍晚，景氣和暢，王維獨自漫步于輞川別業。不知不覺來到了好友裴迪的寓所。他本想上前叩門，邀請裴迪出來散散心，但透過竹簾，見他正專心致志地讀書，便沒有上前叨擾，轉身繼續行走于山中，隨緣在感配寺歇腳，與僧人同吃了齋飯，后又返回自己的住處。

這些日常，王維用書信體記錄下來，淡淡的，很愜意，“憩感配寺，與山僧飯訖而去”，回味悠長。

深究一下。放光明的，不是月亮、山林，而是王維的心境。彼時，居住在輞川別業的王維，已經基本完成了修心的功課。靠著簡樸靜篤的山居生活，他將這顆心修得如雪潔白，如冰通透，如云輕盈，如霧縹緲，如露晶瑩，如水柔軟，如天空寂。

王維并不是生來淡泊，他也曾狂熱過，熱切地追逐過。皇權之外無縫隙，“功名”二字，讓盛唐文人傾心仰望。

19 歲的王維，對前途充滿信心。“妙年潔白，風姿都美”，極具詩文、音律才華，驚為天人。他“風流蘊藉，語言諧戲，大為諸貴之欽囑”，很快在上流社會混得風生水起。兩年后，進士登第，被任命為太樂丞，就是主管音樂演奏的八品官，成功邁上入仕臺階。

然而沒多久，有伶人擅自舞《黃師子》，那是由天竺國傳來專供皇帝觀賞的樂舞，擅自表演可是大不敬，皇帝震怒。作為主管領導，王維須承擔主要責任，因而被貶為濟州司倉參軍，連降兩級。

21 歲的年紀，很多人還在苦讀詩書準備應考，而王維已經嘗到被貶的苦澀，敏感的他被刺痛。他意識到仕途生活并不理想，甚至十分猙獰，這令他緊張。回想起童年時在母親的引導下，讀誦佛經時的靜謐祥和，那些“無常”“隨緣”的道理，通透而深刻。彼時，他就那樣靜靜地讀，時光仿佛停滯。他看到，清透的晨曦中，溫暖的黃昏里，身邊的草木在微笑。

低谷中的王維，開始向往禪的境界。修心，一邊以佛經作為精神指引，一邊在輞川別業做生活實踐。

從佛理中汲取智慧的王維，后來的人生雖然再度經歷被貶、當偽官等屈辱挫折，但并沒有頹唐。升與沉，隨緣去吧。他抽出空閑，將心安放于山水田園，半官半隱，茹素、獨處、彈琴、畫畫、勞作，個中滋味，是微微的甜。

心里空閑的王維，自然而然在藝術領域發光。“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不能舍余習，偶被世人知。”王維說，自己的前世是畫師，誤打誤撞，此生成了詩人。

“畫師”身份，在當時并不高貴。王維畫畫，沒有榮辱觀，畫只是日常表達的需要。正是這種隨緣自在的心境，使他畫出了別樣的作品，改寫了中國繪畫的走向。

水兮，墨兮

王維常常模仿吳道子，畫白畫山水。時人并不覺得怪，奉為一絕。白畫類似不放鹵的面條，人稱“白胚”，吃的是面條本身的清香。沿著寡淡的“白畫”，中國畫即將迎來重大變革。王維分了“三步走”，白畫是第一步。

田園生活的扉頁展開。頂著清晨的薄霧，披著黃昏的粉霞，每當王維抬頭仰望不遠處的山川，便意會“蒼茫”一詞。山頂或山間蒸騰的水汽，群山之間的連綿，將所有的樹、林裹挾成一團——它們緊緊擁抱彼此，渾然一個整體。王維的心中，既寧靜又興奮。吸一口天地真氣，他試著閉目冥想，驚覺眼前并不見一棵樹，顯現的只是層層的綠，抑或濃黑的山川輪廓。這不啻為一個奧秘。

這一發現，在王維的心里盤旋了許久，終于有一天，靈光一閃——

那天，他試著用一個點、一個豎起來的米粒狀的墨點，來象征一棵樹。一個點，又一個點，或相疊，或錯落，或疏離。山川下，是一群不規則的墨點，不見一截樹枝、一片葉，卻成一片蒼郁的林。終南山麓，多種類的樹，柏樹、槐樹、銀杏樹等等，王維從中抽取其本質的屬性，即一個墨點。這一開創性的舉動，是第二步。程邃題王維《輞川圖》說：“作樹頭如撮米。”

最關鍵的覺悟，來自雪。

終南山的大雪，是為了令隱者悟道而翩翩而至。是夜，王維在燈燭下專心讀誦《金剛經》，內心極為寂靜。他讀到“一切諸相，即是非相……不取于相，如如不動”時生起莫名的歡喜。

清晨，一推門，眼前境界正如佛經所語之境。潔白的雪，掩蓋住紛繁細節，山、石、樹木、溪水，千千萬萬的“相”離開了。天地一白，只有輪廓，凝為墨色。王維感到眼前的黑白世界是陰陽相合，產生了強大的宇宙氣場，已經不局限于視覺美感，而是震撼著撞擊心靈。

彼時的他，胸中涌動山川的起伏，一種喜悅不能平復。筆下竟呈現了墨色的雜耍，筆尖的姿態跳起戲謔的舞姿，形成墨色的皴擦。王維對這種新鮮技巧的應用毫無覺知，只顧還原著胸中的雪景，背陰處的積雪，呈現冷冷的深灰，只需橫筆掃幾撇淡墨，便是山的輕盈、靜謐、沉穆。

濃墨，淡墨，干墨，濕墨，枯墨。墨與水的游戲，衍生出層層山水。一抹淺淡的灰，將山川推至平遠；一抹灰的情緒，可以是淡泊，可以是清寂，可以是閑適，可以是荒寒的野逸，也可以是隱遁的氣息。

如《雪溪圖》中，雪后農莊積雪浮于云端，不是蕭瑟，而是生命在嚴寒中順勢蟄伏，冷靜中蘊藏生機，意味不可言說。

當后世的文人邂逅王維的水墨，便從這種無彩的畫里，見到了詩人被田園山水滋養的禪心，為之深深迷戀、驚嘆，這完全是中國畫的另一面貌，不似鮮花美人，無有情節復雜的故事。那些奪人眼目的炫技之作，在樸素的水墨面前，顯得膚淺聒噪。

心心相印。王維畫自己的心境，恰是所有士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