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媛,劉 婷
(重慶大學 法學院,重慶 400044)
2020年中國網絡版權產業市場規模首次突破一萬億元,達到11847.3億元,同比增長23.6%,“十三五”期間年復合增長率近25%,①騰訊研究院《.中國網絡版權產業發展報告(2020)》,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02290326734384715&wfr=spi?der&for=pc,最后訪問時間為2021年7月6日。以在線內容分享平臺為代表的網絡產業持續發展。②《2021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顯示,“2020年短視頻的市場規模達2051.3億,同比增長57.5%。用戶使用率為88.3%,用戶規模達8.73億。”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01552323041970284&wfr=spider&for=pc,最后訪問時間為2021年7月7日。平臺通過提供便捷的網絡服務,已成為公眾日常獲取更廣泛文化和創意作品的重要渠道,構建平臺內健康的網絡版權環境,是滿足公眾文化需求、促進網絡版權市場發展的重要內容。近年來,版權侵權行為在網絡環境下已呈現出新型化、復雜化、高技術化等特點[1],打擊盜版的難度大大增加,平臺內版權侵權亂象頻發,③《2020中國網絡短視頻版權監測報告》發布:12426版權監測中心數據顯示,2020年累計監測到3009.52萬條疑似侵權短視頻。http://www.iprchn.com/Index_NewsContent.aspx?Newsld=126181,最后訪問時間為2021年7月7日。亟須有效的規制措施。過濾技術在對用戶侵權行為的源頭追溯、實時監測和在線識別中展現出不容忽視的效用,是預防網絡版權侵權的強有力手段。要求在線內容分享平臺承擔過濾義務,發揮平臺在運用技術手段處理版權侵權中的強大優勢,或將成為治理平臺侵權問題,完善網絡版權保護體系的重要途徑,值得深入研究。
“避風港規則”誕生初期,極大地促進了網絡產業的飛速發展。在此規則下,在線內容分享平臺在版權侵權中處于中立地位,由版權人與用戶直接解決版權糾紛,在線內容分享平臺只需依據通知或反通知,對涉及內容進行刪除或恢復,無需對侵權行為進行實質性審查。這一規則的設置很大程度上調和了版權人與在線內容分享平臺間的利益沖突,降低了平臺承擔版權侵權責任的風險,給新興的網絡產業提供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法律預期。時過境遷,隨著平臺規模的不斷擴大,在線內容傳播呈現出聚合性、高速性及跨界性的特點[2],現有“避風港規則”在應對網絡版權侵權爆發式增長的問題上,就顯得左支右絀。
第一,版權人維權成本增加。“避風港規則”要求版權人負責主動發現侵權內容,提供具體的侵權信息。而在線內容分享平臺中每天可能出現的侵權文件成千上萬,如果強制版權人必須逐一查明可能涉及侵權的信息,遠遠超過了普通版權人所能承受的能力范圍[3]。許多版權人因此不得不選擇利用第三方監控系統來監測侵權情況,間接增加了版權人的維權成本。
第二,海量刪除通知也增加了在線內容分享平臺的負擔。即便在“避風港規則”下,在線內容分享平臺只需對通知內容進行形式審查,但許多大規模平臺每天收到侵權刪除通知數量也已經相當龐大。根據谷歌2019年《透明度報告》披露的數據,谷歌至今收到的以版權問題為由的刪除通知已接近43億條,其中有版權人發出的通知,也有侵權舉報組織發來的通知,這遠遠超出了平臺的人工處理能力[4]。平臺不僅面臨著處理海量通知的工作壓力,還承擔著通知處理不及時可能引發的侵權責任風險。
第三,重復侵權行為屢禁不止。侵權內容可輕易復制,通過多種途徑上傳。即便版權人已依據“避風港規則”發出通知,平臺已對侵權內容進行刪除,仍無法阻止其他用戶或者同一用戶利用其他平臺進行復制傳播,版權侵權行為并未從根本消除。這種分散且反復的侵權行為,使版權人累于無休止地反復通知,在線內容平臺再無休止地反復處理[5],打擊盜版的效果將被大打折扣。
在“避風港規則”下,在線內容分享平臺沒有事前主動審查侵權內容的義務,主要依靠版權人通知后采取刪除等限制措施。在網絡產業發展初期,這一做法尚能夠及時將損害控制在合理范圍內。但隨著信息傳播速度的大幅提升,侵權規模迅速壯大,內容只要流入平臺,就難以被及時發現并得到遏制。我們需要建立起有效的事前預防機制,才能更好地維護版權人的利益,促進網絡版權市場的健康發展。
為扭轉“避風港規則”下版權人維權困難的現狀,司法實踐呈現出逐漸強化在線內容分享平臺作為第三方的注意義務的趨勢[6]。法院開始在一些情形下對平臺提出較高的注意義務,要求平臺在一定范圍內主動采取措施預防版權侵權的發生[7]。
常見情形有:依據涉案作品的知名度,要求平臺主動進行審查。在中*文公司訴百*文庫著作權侵權糾紛案中,①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初字第1402號民事判決書;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2016)京民終247號民事判決書。法院依據涉案作品在百*平臺超萬次的下載量,涉案作品在百*其他產品中已發生相同訴訟,要求百*應主動對其平臺內相關內容是否為原創或具有合法授權進行核實,并采取有效措施防止侵權行為發生或持續。在韓*訴百*著作權糾紛案中,②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2012)海民初字第5558號民事判決書。法院同樣以涉訴作品的知名度和影響力作出類似要求。
當平臺從用戶版權侵權行為中直接獲益,但未采取了合理、必要的技術防范措施時,應認定其未盡到較高的注意義務。在北京傳*時代影視文化公司訴山東機*網絡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案中,①山東省臨沂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臨民三初字第250號民事判決書。一審法院認為,機*公司通過提供未經原告授權的作品下載服務收取了費用,從中獲取了直接的經濟利益,對于版權侵權行為發生存在主觀過錯,應當承擔侵權責任。
平臺在主動對節目進行分類、推薦時,也需承擔較高的注意義務。在深圳騰*公司、廣州優*網絡公司訴運城市陽*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及不正當競爭糾紛十六案中,②廣州互聯網法院(2019)粵0192民初1092-1102、1121-1125號民事判決書。一審法院認為,陽*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在其西瓜視頻平臺游戲專欄中主動下設“王*榮耀”專區,主動選擇、推薦“王*榮耀”游戲短視頻,但未有效防止侵權行為的發生,認定其應知用戶上傳的游戲視頻是否侵權。
隨著司法實踐中對平臺注意義務的要求日趨復雜化,有學者提出應將技術水平納入對平臺注意義務標準的衡量[8],還有學者將平臺注意義務判定方法抽象為綜合服務類型、行為類型、技術水平等多因素判定法[9]。隨著網絡技術及應用的發展,強化平臺第三方義務的趨勢日益清晰起來。而更高的注意義務要求往往與侵權責任承擔相對應[10],即便平臺運用“避風港規則”提出抗辯,也未必能獲得支持。因此,采取過濾措施成為平臺履行第三方義務的應有之義。
網絡版權領域的過濾技術已日臻成熟,內容識別的準確性和精確度在技術更新中已獲得極大提升。
早期的過濾技術是“內容元數據索引”,它根據實際內容附隨的“元數據”③元數據是指內容用附加數據注釋而不是簡單地由內容本身描述的事實。以YouTube為例,元數據包括諸如內容作者(或所有者)、標題、文本描述、一組基于文本的關鍵字、視頻上傳時間、持續時間等信息。而元數據的獲取可直接通過編程方式(例如,使用自動化腳本),而無需檢查文件內容本身。搜索來過濾文件。元數據搜索具有簡單高效的特點,它無須實際下載文件本身,能夠直接對大量文件進行快速分析,并且可以跨媒體使用。但是,元數據與目標內容無法一一對應,對文件的簡單修改會導致元數據的改變,影響元數據檢索的準確性和穩定性。
隨后發展的“哈希算法識別技術”,彌補了元數據與文本無法準確對應的缺陷。哈希算法識別技術,對不同文件生成獨一無二的哈希值,再與已建立的哈希函數數據庫文件相比對,自動過濾掉具有相同哈希值的文件[11]。但是,這一技術仍未解決對文件內容以任何方式修改后,對應哈希值隨即改變的問題。侵權內容可能僅憑借對原始內容稍加改動即可逃脫自動檢測,影響過濾結果的準確率。
目前發展更成熟的“指紋識別技術”就有效解決了這一問題,指紋識別技術根據文件內容的特征生成特定指紋進行識別。以音頻文件為例,歌曲中每個音符都可以用特定頻率值表示,音量則由對應頻率的某個幅度表示,特定指紋可能包含一段時間內不同頻率值及其對應幅度等信息,對于音頻本身特征具有更強大的表示意義。④Evan Engstrom&Nick Feamster,The Limits of Filtering,https://www.engine.is/the-limits-of-filtering,p.11,最后訪問時間:2021-06-21。簡單的數據修改難以改變指紋對特定內容的表示,克服了前兩種技術難以識別修改后文件的局限,是目前主流的過濾技術。YouTube研發的Content ID、⑤How Content ID Works,https://support.google.com/youtube/answer/2797370?hl=en.2019-04-21,最后訪問時間:2021-07-10。百度文庫構建DNA反盜版文檔識別系統、⑥《百度文庫獨創“反盜版DNA系統”,每日攔截侵權文檔25萬篇》,載于中國財經新聞網,http://vr.sina.com.cn/news/hz/2020-02-27/doc-iimxxstf4703168.shtml,最后訪問時間:2021-6-20。網易云所開發的網易易盾等都采用了這一技術。根據網易易盾的2020年檢測報告,網易易盾檢測數據為4116億次,識別有害信息425億次,從中提取的有害信息特征超十億次,反作弊累計檢測量百億次,反作弊惡意行為識別準確率在99%以上。①《數字內容風控先行者,網易易盾構建清朗網絡空間》,載于億歐網,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02594512580950 106&wfr=spider&for=pc,最后訪問時間:2021-6-20。過濾技術已經達到較高的準確程度,在具體的應用中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在線內容分享平臺控制著所有數據的傳播,更容易追蹤侵權行為,從源頭抑制侵權損害的產生。由平臺采取過濾措施,大幅度降低了版權人為應對版權侵權的維權成本,節省了平臺逐一人工審查、處理侵權通知、采取必要措施的成本,抑制了侵權行為的反復發生。有效地打破了“避風港規則”下,版權人與平臺應對版權侵權的僵局。在司法實踐逐漸提高平臺履行第三方義務標準的大趨勢下,面對沉重的網絡盜版壓力,通過法律要求在線內容分享平臺采取過濾措施,是預防版權侵權更為合理的選擇。
歐盟率先嘗試從法律層面對在線內容分享平臺規定過濾義務,改革現有網絡版權間接侵權規則。2016年,歐盟將過濾義務納入《數字化單一市場版權指令》(以下簡稱《版權指令》)的立法進程。該指令制定的目標之一,就是縮小價值差,加強版權人對在線內容分享平臺授權其使用內容時進行談判并獲得報酬的地位。②Questions&Answers:EU Negotiators Reach a Breakthrough to Modernise Copyright Rules,https://ec.europa.eu/commission/presscorner/detail/en/MEMO_19_1151,最后訪問時間:2021-07-10。用戶未經授權上傳大量作品至平臺,平臺再通過提供這些作品的存儲和訪問服務,從中獲取了大量利益,版權人卻未獲得或僅獲得少量報酬,兩者之間形成的價值差使版權人獲取報酬面臨困境,無疑會給歐盟的文化創新和就業帶來困難。歐盟委員會因此提出對平臺施加過濾義務的改革方案。
過濾義務一經提出就受到較大爭議,在整個立法過程中相關內容幾經修改,最后于2019年正式公布的《版權指令》③DIRECTIVE(EU)2019/790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f 17 April 2019 on Copyright and Relat?ed Rights in the Digital Single Market and Amending Directives 96/9/EC and 2001/29/EC,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3A32019L0790&qid=1624424969449,最后訪問時間:2021-06-23。雖未明文規定過濾義務,但產生了要求在線內容分享平臺承擔“過濾義務”的實際效果[12]。
《版權指令》將平臺允許公眾訪問其他用戶上傳內容的行為,認定為向公眾傳播。用戶上傳未經授權作品至平臺,平臺允許公眾訪問應承擔侵權責任。根據《版權指令》第17條第4款規定,平臺想要獲得侵權責任豁免,需符合以下三個條件之一:其一,平臺已盡最大努力獲得授權;其二,平臺能夠證明,對版權人事先提供了相關必要信息或發出充分實質性通知的作品,已根據較高的專業注意義務,盡到最大努力確保該作品不被他人獲得;其三,平臺對版權人發出侵權通知加以及時處理后,盡最大努力防止版權人的作品將來被再次上傳。后兩個條件均要求平臺采取有效措施防止侵權作品上傳,指令雖未對平臺對此采取何種方式進行具體限制,但在沒有其他創新性解決方案提出之前,在線內容分享平臺想要在侵權責任中獲得免責,采用過濾措施將成為其不二選擇。
《版權指令》涉及的“過濾義務”并非針對所有網絡服務提供者的普遍義務,指令中明確限定適用對象為在線內容分享平臺,即主要目的或主要目的之一是儲存、提供對用戶上傳的作品的訪問服務,且為營利目的組織和推廣上述內容的信息社會服務提供者。這一選擇主要還是基于在線內容分享平臺是版權侵權的高發地,也是導致價值差的重要群體。對在線內容分享平臺施加過濾義務最能達到立法目標。但是,采用過濾措施對大型在線內容分享提供商而言是最優選擇,對于新興網絡創業者、剛起步的一些中小型在線內容分享平臺而言,過濾成本可能會額外增加其經濟負擔,影響初期發展。因此,《版權指令》對在線內容分享平臺進行區分適用,對運營年限在3年以內且年營業額低于1000萬歐元的在線內容分享平臺進行義務豁免。
將過濾措施納入在線內容分享平臺的義務,保證過濾措施的廣泛實施,可以最大限度地達到對平臺版權侵權整體治理的效果。相較于歐盟在制度構建中面臨層層阻礙,需要不斷與成員國進行較量,甚至妥協,需要尋求上位法和成員國國內法的磨合,中國具備更有利的制度實施環境[13]。中國有更為統一的市場、統一的法律制度、強大的網絡平臺和自主研發的過濾技術,為制度的有效落地提供了保障。
經過對歐盟《版權指令》過濾義務的考察,可以為我國構建過濾義務提供以下啟示:第一,過濾義務的內容在規定中必須具體明確。歐盟的《版權指令》對于過濾義務的條款表述存在過于模糊的問題,條文頻繁采用“盡最大努力”這類模棱兩可的用詞,將給法院在司法實踐中的認定造成困難[14]?!栋鏅嘀噶睢分幻鞔_了平臺不實施過濾義務會導致無法獲得責任豁免的效果,對于平臺實施過濾義務的方式、過濾標準的設定、錯誤過濾救濟等具體內容缺乏明文規定。平臺實施過濾義務處于無人監管的危險狀態,資本的逐利性很可能導致平臺對過濾措施的濫用。第二,過濾義務可以對部分主體進行豁免?!栋鏅嘀噶睢访鞔_規定了符合一定條件的中小企業不適用過濾義務,這一舉措在整體強化在線內容分享平臺義務承擔的前提下,兼顧了網絡市場的發展規律,避免過濾義務對互聯網創新創業和進一步發展可能產生的負面影響,在我國構建具體過濾義務適用對象時可以適當參考。
過濾措施作為一項技術規制手段,不可避免地會對用戶行為產生影響。過濾義務的提出在國內外都面臨著許多爭議,反對意見主要認為這一措施與用戶利益相沖突:其一,過濾措施將導致平臺對用戶行為的監控,可能會侵犯用戶的隱私權;其二,平臺在公眾上傳和傳播作品時設定審核關卡,可能會對公眾自由表達帶來限制[13][15][16]。對此,有必要審查實施過濾措施能否與用戶利益相協調,以探究設置過濾義務是否是更為合理有效的制度選擇。
判斷過濾措施能否與用戶隱私利益實現平衡可以從兩個方面進行考察:一是明確過濾措施的實施可能接觸到的用戶隱私范圍,衡量二者可能發生沖突的程度;二是衡量過濾措施對隱私利益的限制是否具有一定的正當性。
過濾措施在實施過程中并不會系統性地提高對隱私利益侵犯的風險,被納入審查范圍的用戶信息一般不符合隱私的認定標準。對于隱私的認定,美國法院確立的合理隱私期待標準被各國廣泛采納,是比較可行的認定方法。這一方法認為,能夠被法律認可為隱私保護的信息需要同時符合兩個條件:主觀上,個人展現出將某些信息作為秘密、不愿公開的真實隱私期待;客觀上,該期待是正當的,能夠合法化的[17]。過濾措施是用戶發布作品的前置程序,過濾范圍主要是用戶試圖通過平臺進行公開傳播的信息,如果用戶對其上傳的作品進行私密設置僅供自身訪問,并不會觸發過濾措施。用戶上傳內容至平臺并公開發布時,主觀上應當知道內容包含的信息會向不特定主體公開,推定其不具有對該作品產生真實隱私期待的可能性;客觀上,將用戶公開傳播的信息認定為個人隱私也不符合大眾的一般認知,不具備正當性。納入審查范圍的用戶信息并不具備認定為隱私的主客觀要件。
適度限制隱私利益以更好地實現版權保護符合公共政策的考量。過濾義務的主要目的是保護網絡版權,在我國公共政策層面上,版權保護的重要性不容忽視。若更有效地保護版權所產生的社會收益,足以補償適度限制隱私所帶來的社會成本,那么對平臺施加過濾義務就會成為決策者利益衡量后的較優選擇[11]。用戶在享受平臺帶來的便捷服務時,對于適當的限制措施具有一定的容忍度,通過公開透明的規則對平臺實施過濾措施進行規制,充分保障用戶的知情權,能夠在很大程度上消除用戶對其隱私保護的擔憂。
衡量過濾措施能否與用戶言論自由實現平衡,可以根據被限制言論的類型,分為對侵權言論的限制和對合法言論的限制兩類進行討論。
過濾措施對侵權言論的限制具備正當性。過濾措施主要限制了侵權言論的傳播,由此是否對用戶的言論利益造成損害,需要先明確侵權言論是否屬于言論保護的范疇。言論自由,是指能夠將所見所聞所思以某種方式或形式表現于外的自由[18]。在我國,這并不是一種絕對的、不受任何約束的自由。憲法明確對公民行使言論自由作出了限制,公民在行使自由和權利的時候,不得損害國家的、社會的、集體的利益和其他公民的合法的自由和權利。因此,侵犯他人版權的言論不屬于言論保護的范疇。
過濾措施對于言論自由的限制能夠被控制在合理范圍內。為實現版權人壟斷利益與公眾言論自由的平衡,版權法也充分給予了公眾行使言論自由的空間,即便該言論的行使可能侵犯他人的版權。最典型的就是合理使用,囊括了各種情形下對言論自由的保護。例如,對具有個性表達價值的言論,版權法規定在為“個人學習、研究、欣賞”,“介紹評論某一作品或說明某一問題”的情形下,可未經授權使用他人已經發表的作品。當言論具有重要政治價值時,也可能因為屬于“公眾集會講話”構成合理使用而排除侵權責任。
由于過濾措施不可避免的錯誤率,必然導致機器對合法言論的“誤傷”,尤其是對合理使用的認定[19]。只有將“誤傷”范圍控制在合理限度內,才能實現過濾措施與用戶言論自由的利益平衡??蓮囊韵聨讉€方面進行考察:第一,過濾措施的錯誤率是否控制在合理范圍內。因為錯誤率越低,對合法言論保護的威脅就越小,當過濾措施對合法言論的損害達不到實質程度時,這一措施將不會因侵犯言論自由而失去合理性。本文在第一部分中提到以指紋識別為主的過濾技術,可將錯誤率控制在很小的范圍內,降低對合法言論限制的風險。第二,被限制的言論是否存在低成本的替代方案。侵權言論并不具備表達上的不可替代性,用戶完全可以選擇重新或換種方式表述,由此付出的勞動成本非常低,同時還能從另一程度上激發創作積極性[20]。第三,是否具有充分的救濟措施。有效的救濟措施能夠最大限度挽回對言論自由造成的損害。這實際屬于規則制定層面的問題,能夠通過在構建錯誤過濾救濟機制時,充分考慮用戶言論利益,暢通用戶申訴渠道,多方面保障用戶合法權益的解決方式。
面對現有制度困境,在司法實踐的大趨勢,依靠業已成熟的過濾技術為在線內容分享平臺構建過濾義務已成為大勢所趨。參考歐盟已有的立法實踐,充分考慮與用戶隱私、言論自由利益的利益平衡,我們認為,可以從以下四個方面進行制度安排。
過濾義務的適用主體應限定為在線內容分享平臺。一方面,網絡版權侵權主要發生在提供這類服務的平臺中。平臺作為數據的管理者,有能力從源頭上控制侵權作品的傳播,達到過濾義務理想的實施效果。另一方面,這類平臺擁有的大量作品,更利于建立內容識別技術所需的正版作品數據庫[21]。
設定部分主體義務豁免條件。考慮到過濾義務會給平臺增加一定的經濟負擔,為盡可能避免過濾成本對網絡市場發展的限制,針對不同規模的平臺承擔的義務應有所差別[22]。可以參考《版權指令》對部分在線內容平臺進行義務豁免,主要目的在于減輕過濾義務給中小網絡企業、新興網絡創業者帶來的運營壓力。豁免標準需要以法律明確規定,可以參考《關于印發中小企業劃型標準規定的通知》依據從業人員數量和營業收入對網絡服務企業進行的劃分。①《關于印發中小企業劃型標準規定的通知》對于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的認定:“從業人員300人以下或營業收入10000萬元以下的為中小微型企業。其中,從業人員100人及以上,且營業收入1000萬元及以上的為中型企業;從業人員10人及以上,且營業收入50萬元及以上的為小型企業;從業人員10人以下或營業收入50萬元以下的為微型企業?!蓖瑫r還可以根據當前網絡市場發展狀況,將平臺用戶活躍數量、平臺包含作品數量與傳播數量、經營年限納入對過濾義務豁免主體的考量標準。
過濾義務采用依版權人通知啟動的方式更為合理。將主動權交由版權人,是因為版權人擁有對其作品的自主權,是否采用過濾措施需要遵從版權人的意愿。侵權行為對版權人的利益造成損害,大部分的版權人都有加強對原創作品保護的需求。但當盜版的傳播給原作品帶來更高的曝光度,版權人從中獲得的利益遠高于所遭受的損失時,不排除版權人主動放棄對權利行使的情形。依通知啟動的方式能夠在更大范圍內兼顧過濾義務適用的各種情形。
版權人發出通知的內容,應包含以下幾個基本要素:1.版權人的基本信息和聯系方式。方便平臺與版權人取得聯系,及時反饋過濾結果。2.適用作品的相關信息及可識別的復制件。過濾技術需要對作品內容進行識別比對,完整準確的作品信息是保證過濾結果準確性的前提[23]。3.對適用作品享有版權的聲明。用戶應當對其享有作品版權的真實性負責,可以參考微信平臺的原創聲明,對于違規聲明視情節嚴重程度,平臺可采取立即暫停、中止、停止或永久拒絕對過濾功能使用等方式進行處罰。4.已授權其他用戶使用的相關情況。為避免過濾措施影響已授權用戶的合法使用,由版權人向平臺提供已授權用戶信息,進行類似白名單設置,版權人可隨時管理作品的授權使用情況。由此激勵用戶積極獲取授權許可,推動平臺內版權生態良性發展。當平臺識別到可能存在侵權的作品上傳時,將自動阻止相關內容的傳播,并及時向版權人發送通知,由版權人自主選擇處理方式。
由在線內容分享平臺承擔主要的過濾成本。平臺的過濾成本主要包括:開發內容過濾技術或者購買他人內容過濾服務的成本、系統運營維護的成本、出現過濾錯誤后的糾錯成本。目前過濾技術已經相對成熟,我國許多在線內容分享平臺都擁有自主的過濾系統,不存在技術壟斷問題。同時,與版權侵權給平臺造成的損失相比,主動過濾成本的承擔依然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以YouTube為例,截至2016年,谷歌運用Content ID系統平均每年產生500萬美元的過濾成本,但避免了一億美元的侵權損失[24]。
啟動過濾義務的版權人應支付少量費用。要求版權人付費啟動是為了避免用戶過度使用過濾請求權,造成資源浪費,加重在線內容平臺的負擔[25]。同時,為改善前述“避風港規則”下版權人維權成本過高的問題,請求所需支付的金額需要嚴格控制在普通大眾都能承受的水平之下。費用過高會導致一般大眾因難以負擔而放棄過濾請求,不利于對版權人的保護,還將影響過濾義務的實施效果。具體的價格標準可以由政府協同互聯網行業共同設定。
當用戶受到過濾措施的錯誤限制后,應當給用戶提供充分的救濟措施,保障用戶的權利。過濾技術整體上具有比較高的精確度,但是單純依靠計算機機械化的指令執行,不可避免會出現誤判情形,對用戶的言論自由造成損害。平臺應充分告知被限制用戶存在過濾機制的事實、受保護的版權作品名稱等基本信息、用戶投訴和溝通渠道等。用戶有權利對過濾結果表示異議,向平臺進行申訴。一旦用戶提出異議,平臺應對引發爭議的過濾結果進行人工審查。必要時,平臺可以通知版權人,要求其在合理時間提供答復意見。如果平臺有理由相信用戶并不存在侵權行為(比如,已獲得授權或者構成合理使用等),則應當恢復網絡服務并告知版權人。版權人如果堅持要阻止用戶的傳播行為,則可以提起訴訟或尋求臨時禁令(行為保全措施)。相反,如果人工審查后平臺認為有合理理由繼續阻止用戶傳播,則用戶可以選擇和版權人協商解決或通過司法途徑提起確認不侵權之訴。
在線內容分享平臺對于侵權異議的人工審查并不能代替法院的終局判定。人工審查的結果可能與最終法院的判決不一致,這種情況下,平臺是否應對錯誤判斷承擔責任,要以人工審核的標準是否合理為依據。平臺能夠證明自身根據現有證據作出合乎情理的判斷,而非故意偏袒或者惡意損害當事人利益時,無須承擔相應的責任。反之,平臺則需要承擔幫助侵權的責任。
依靠技術支撐版權保護,給現有版權制度改革提供了一個新思路。目前對于在線內容分享平臺過濾義務還缺乏充分的理論研究和實踐積累。從過濾義務的產生背景來看,過濾義務的產生是完善現有版權規則的合理選擇。通過考察歐盟的相關立法實踐的優點與不足,能夠為我國過濾義務在具體的制度設計提供啟示。實際上,過濾義務與現有利益的沖突并不像反對者宣稱的那么嚴重,至少從目前對過濾措施的審查來看,能夠在合理范圍內實現利益平衡。一套合理的規則設置,能夠避免可能在制度運行中產生的風險,最大限度地發揮過濾義務的價值。本文從適用對象、啟動方式、成本分擔、救濟措施四個方面提出的具體構想,必然無法完全保障過濾義務的實施效果,后續仍有待基于理論和實踐的發展,進行不斷修改和完善。我國網絡版權產業還在不斷向廣度和深度邁進,以加強網絡版權保護為方向的制度探索,是推動網絡文化產業健康發展的必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