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飛,劉新洋
(大連海事大學 法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6)
2020年多艘國際郵輪暴發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不僅造成船上多名旅客感染疾病,而且疫情郵輪救助困境造成全球郵輪旅游業陷入低谷,疫情郵輪的救助問題引起國際社會的關切。郵輪空間布局相對封閉,船上人員密集度高且社交頻繁,加之船上具有的醫療資源相對簡單,容易造成疫情短時間內在船上大規模擴散。[1]習近平總書記提出要“完善重大疫情防控體制機制,健全國家公共衛生應急管理體系”,(1)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深化改革委員會第十二次會議上強調,“要研究和加強疫情防控工作,從體制機制上創新和完善重大疫情防控舉措,健全國家公共衛生應急管理體系,提高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能力水平”。參見文獻[2]。而疫情郵輪的救助屬于國家公共衛生應急管理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疫情全球化背景下郵輪行業構建起科學有效的郵輪疫情救助體系十分迫切。當前國際法規范對疫情郵輪的管轄、救助主體、處置措施等規定模糊且不統一,港口國在面對疫情郵輪救助請求時會基于自身國家衛生安全利益考慮而拒絕對疫情郵輪進行救助,釀成疫情郵輪流浪海上、無人救助的悲劇。當前疫情郵輪救助存在的問題凸顯國際法規范在郵輪疫情事件中的不完善,如何科學地處置疫情郵輪與救助船上人員,成為構筑郵輪公共衛生應急救助體系的關鍵。
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大流行,使郵輪疫情與疫情郵輪的救助成為大家關注的熱點,當前并不存在關于疫情郵輪救助的專門法律定義,相關規定籠統出現在國際海事法和國際慣例中。一般認為疫情郵輪的救助屬于海上人命救助的范疇,[3]其本質是對船上遭受疫情威脅的人員救助,科學處置疫情郵輪并保障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安全是疫情郵輪救助的首要目標。郵輪作為一種大型旅客運輸船舶,當其遭遇突發疫情時,其救助往往涉及多個法律救助主體,各救助主體間可能由于義務規定不明確、利益沖突等原因拒絕救助,造成疫情郵輪救助困境。
疫情郵輪的救助是指主權國家利用本國的衛生力量和資源,對航行在其管轄海域范圍之內或以外的暴發傳染病疫情的郵輪所實施的救援活動,是對疫情郵輪的處置行為。港口國在接受疫情郵輪靠港請求后,允許其在本國港口特定區域停泊,并協調和動員國內的醫護人員、物資和設施等公共救助資源,按照本國傳染病疫情救助流程對船上人員進行救治。疫情郵輪的救助是對船上人員生命健康權益的保障,是一國政府利用其主權權力對疫情郵輪進行管理和救助的行為,避免因出現疫情而造成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損害。
疫情郵輪救助是主權國家的公益性救助活動,具有明顯的國際法屬性。郵輪航線的運營一般牽涉到多個國家或地區,且船上人員也來自多個國家,從疫情郵輪的救助主體和對象來說,疫情郵輪的救助具有國際法屬性。疫情郵輪的救助主體是國際社會中的主權國家,國際法規范以主權國家為責任主體課以不同程度的救助義務,國家性是疫情郵輪救助的顯著體現,而疫情郵輪的救助對象是郵輪上來自多國的人員,救助對象的涉外性也是疫情郵輪救助的體現。疫情郵輪救助的核心問題是救助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安全,但國際法規范對于疫情郵輪的救助制度規定模糊和相關救助機制不完善,造成了現實中疫情郵輪救助存在諸多問題。
各國疫情郵輪的救助實踐表明,現有國際法規范遭遇史無前例的郵輪救助困境,國際海洋法關于港口國與船旗國的制度對疫情郵輪的管轄權分配存在制度缺陷,國際人權法在保障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安全方面也顯得蒼白無力,國際衛生法、國家責任法等諸多新興國際法規則也無法對疫情郵輪救助的義務進行有效分配。[4]當前國際法對疫情郵輪救助的忽視造成疫情郵輪的救助存在諸多法律問題,包括救助主體的責任分歧、救助衛生措施的標準問題以及港口國拒絕疫情郵輪靠港請求爭議。
1.救助主體的責任分歧
疫情郵輪的救助一般牽扯到多個主權國家,如船旗國、港口國、郵輪公司所在國以及船上人員的國籍國等,一旦郵輪在航行中暴發傳染病疫情,各國會基于本國國家利益考慮對救助責任分配產生爭議。由于沒有專門的國際條約對疫情郵輪救助所涉主體的責任做出明確劃分,目前國際法規范只是在某一領域對部分主體的責任義務做出規定,如國際海洋法中的船旗國和港口國責任、國際衛生法中港口國的核心衛生能力建設要求、國際人權法中的人道主義救助義務、領事外交法中的保護本國國民責任等。關于疫情郵輪救助的國際法規范只是在某一領域針對部分主體的權利義務做出規定,各國際法領域對救助主體的權利義務規定不統一甚至存在沖突的地方,主權國家可能基于本國衛生安全利益考量而不履行其應有的救助義務,拒絕參與對疫情郵輪的救助。
2.衛生措施的標準問題
因為郵輪特殊的密閉空間結構,在疫情郵輪救助過程中不合理、不適當的救助措施會加劇疫情的危害后果。國際法規范對于疫情郵輪的衛生措施沒有通行的準則,《國際衛生條例(2005)》(以下簡稱《條例》)關于衛生措施的尊重和保障人權、適當性和必要性標準在實踐中具有較大的靈活性,容易造成實踐中救助國對疫情郵輪救助措施是否合理的爭議。救助國根據其國內法針對疫情郵輪采取的救助措施同樣具有較大的隨意性,不同國家根據其國內法規范采取的救助措施具有較大差別,造成疫情郵輪救助措施的標準不統一。實踐中,疫情郵輪的救助步驟主要包括疫情郵輪的靠港停泊、患者的隔離救治、疫情病毒檢測與消殺等,隔離決定不及時、隔離措施不專業都會影響到疫情郵輪的救助效果。在“鉆石公主”號郵輪事件中,日本政府采取的隔離決定不及時,在發現確診病例至采取船上隔離措施中間有長達4天的“空窗期”,給病毒的蔓延提供了充足的時間。[5]同時,日本政府采取的船上隔離措施也廣受爭議,郵輪不具備陸上醫院的專業隔離條件,在郵輪相對封閉的空間環境進行隔離,無助于阻斷病毒的傳播,顯然是不科學且無效的,甚至可能加速疫情的擴散,導致二次感染,[6]船上隔離措施可能是導致該郵輪感染人數眾多的原因之一。
3.港口國拒絕疫情郵輪靠港請求爭議
郵輪在航行中出現疫情暴發危險時,郵輪公司一般就近聯系相關港口國請求停靠該國口岸,給予船上人員人道主義救助。但實踐中郵輪往往因船上暴發疫情而請求停靠某一港口國遭受拒絕,不得不繼續在茫茫大海中漂泊等待救援,從而延誤救援的最佳時機。對港口國是否有權利拒絕疫情郵輪靠港的討論,如果從國際海洋法、國際衛生法、國際人權法等領域分析,港口國在疫情郵輪救助問題上具有不同權利義務,拒絕和允許疫情郵輪靠港都有相關國際法依據。如果單純從國際人權法角度出發,基于普遍的人道主義救助理念,任何一個港口國在收到疫情郵輪救助請求時,都有義務對船上人員進行人道主義救援,避免郵輪上出現大規模的疫情傷亡情況。同時尊重主權國家的主權權利是國際社會普遍信奉的圭臬,港口國是否接納疫情郵輪靠港屬于一國主權范圍內的事項,國際社會有義務尊重港口國在疫情郵輪事件中的決定,港口國政府會根據本國的防疫政策、衛生力量等因素綜合決定是否參與疫情郵輪的人道主義救助。
法律規范是社會治理的一種手段或方法,具有組織和引導人的行為的能力,[7]國際法為各救助主體提供基本的救助規范基礎,規定各主體的救助義務要求。國際法規范在處理疫情郵輪事件中扮演著規則的確立者和行為引導者,要求相關主體積極履行其救助責任,按照規范確定的救助準則處置疫情郵輪事件,積極救助船上人員。國際法規范積極引導和組織救助主體參與疫情郵輪救助過程,調和各主體之間的利益沖突,避免因郵輪管轄權不明而導致疫情郵輪救助悲劇的發生。
1.船旗國的管轄和救助義務
船旗是船舶隸屬于某一國家的標志,郵輪航行時對外展示的旗幟,表明該船舶隸屬于該國,原則上服從該船旗國管轄。郵輪通過懸掛的旗幟與其船旗國聯系,船旗國對懸掛其標志的郵輪具有管轄權,(2)參見《1958年日內瓦公海公約》第5條,“每個國家應確定對船舶給予其國籍、船舶在其領土內登記以及船舶懸掛本國旗幟的權利的條件。船舶具有被授權懸掛其旗幟的國家的國籍,國家和船舶之間必須具有真正的聯系”,以及《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91條規定,“每個國家應確定對船舶給予國籍、船舶在其領土內登記及船舶懸掛該國旗幟的權利的條件。船舶具有其有權懸掛的旗幟所屬國家的國籍。國家和船舶之間必須有真正聯系”。同樣船旗國對其所屬疫情郵輪具有基本的救助義務。船旗國對所屬郵輪具有救助義務體現在《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94條,“每個國家應對懸掛該國旗幟的船舶有效地行使行政、技術及社會事項上的管轄和控制”。公約雖未進一步對“行政、技術及社會事項”所包含的具體內容進行解釋,但按照一般社會理解,郵輪的疫情防控和救助等公共衛生問題屬于社會事項的范圍,[8]船旗國對郵輪的突發疫情事件負有救助責任。在國際海洋法中,船旗國對疫情郵輪負有管轄和救助義務,但實踐中船旗國救助確有困難的,如郵輪航行海域距離船旗國較遠,前往船旗國停港可能延誤救助時機的,船旗國也應積極聯系港口國讓其所屬郵輪得到科學處置,協助其他國家救助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
但郵輪行業還普遍存在“方便旗”現象,其存在沖淡了船旗國和船舶的真正聯系,使船旗國對船舶的管轄和控制能力減弱。實行方便旗的國家或地區為了擴大外匯收入,對外國郵輪公司的資本、船舶的安全性能以及船員的素質等登記事項設定了較低的條件,造成郵輪公司所屬船舶的醫療救助條件參差不齊。[9]同時,這些國家或地區的國內醫療水平不足以處置疫情郵輪這種大規模的衛生公共事件,無力承擔對疫情郵輪的醫療救助。“方便旗”現象雖然降低了郵輪公司的運營成本,但卻給疫情郵輪的救助造成許多障礙,郵輪方便旗國家或地區與郵輪并無實際真正聯系,船旗國不愿或無法實際參與郵輪的管理和控制過程,特別是當郵輪暴發傳染性疫情時,方便旗國家或地區無法真正承擔起對疫情郵輪的救助義務。
2.港口國的核心衛生能力建設義務
郵輪兼有旅游和運輸的雙重性質,其具有獨特的母港制度,母港是郵輪長期停靠的基地,為郵輪提供基本維修保養等服務,與郵輪具有最密切的聯系,[10]郵輪母港的核心衛生能力建設對疫情郵輪的救助十分重要。《條例》對其締約國設定了最低限度的核心衛生能力建設要求,港口國應當利用本國現有的國家機構和資源,使監測、指定港口救助與國際合作等核心能力建設符合《條例》的要求。港口國要有能力應對可能構成國際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情況的事件,利用港口適宜的醫療服務使患病的旅客得到快速的診治,并將患病的旅客運送到適當的醫療設施開展檢查項目,確保使用入境港口的旅客擁有安全的衛生環境。(3)參見《國際衛生條例(2005)》附件一A“監測和應對核心能力要求”和B“指定機場、港口和陸地過境點的核心能力要求”。同時港口國衛生當局有權認定郵輪是否受到感染或者攜帶污染源以致危害公共安全,并對受染郵輪采取相關衛生措施,以保證充分控制公共疫情的危害。(4)參見《國際衛生條例(2005)》第1條關于“受染”和“感染”的定義:“受染”系指受到感染或污染或攜帶感染或污染源以至于構成公共衛生危害的人員、行李、貨物、集裝箱、交通工具、物品、郵包或骸骨;“感染”系指感染性病原體進入人體和動物身體并在體內發育或繁殖,并可能構成公共衛生危害。
關于疫情郵輪救助問題的規定主要體現在《條例》第28條。首先,第1款規定,“除第四十三條或適用的國際協議另有規定之外,不應當因公共衛生原因而阻止船舶或飛機在任何入境口岸停靠。但是,如果入境口岸不具備執行本條例規定的衛生措施的能力,可命令船舶或飛機在自擔風險的情況下駛往可到達的最近適宜入境口岸,除非該船舶或飛機有會使更改航程不安全的操作問題”。根據該條款,港口國原則上不應當以郵輪發生疫情為由拒絕或阻止郵輪停靠本國口岸進行救助,除非該港口國不具備條例規定的核心衛生能力。其次,該條第2款規定,“除第四十三條或適用的國際協議另有規定之外,締約國不應當出于公共衛生理由拒絕授予船舶或飛機‘無疫通行’;特別是不應當阻止它上下乘員、裝卸貨物或儲備用品,或添加燃料、水、食品和供應品”。“無疫通過”可以說是國際海洋法中船舶的“無害通過”在國際衛生法領域的反映,根據該條款港口國原則上不得以公共衛生理由拒絕疫情郵輪的無疫通過,特別是不應阻止郵輪旅客在該國港口自由上下船,對郵輪生活航行必要的物資補給。最后,可以發現第28條的例外規定都包含第43條,即港口國在決定是否執行額外衛生措施時,應當考慮科學原則、對于人類健康危險的現有科學證據以及世界衛生組織的任何現有特定指導或建議等因素。(5)參見《國際衛生條例(2005)》第43條關于“額外的衛生措施”的規定。港口國在接到疫情郵輪靠岸請求時,原則上按照其本國法和相關國際法要求,基于上述因素做出綜合考量決定是否接受疫情郵輪靠岸請求。根據《條例》規定,港口國雖然負有授予外國郵輪無疫通行的義務,但在發生國際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時存在例外,不應當要求一國以犧牲本國公共衛生安全為代價,必須接受可能構成受染船舶的外國郵輪,[11]但港口國應該不斷提高本國港口的核心衛生能力,符合條例的最低限度要求。
3.郵輪公司所在國的保障安全適航義務
郵輪公司所在國作為郵輪公司的管理者,應當采取符合《條例》的一切可行措施,確保郵輪公司遵守世界衛生組織的建議和衛生措施,并保持郵輪處于無感染或污染源的狀態。(6)參見《國際衛生條例(2005)》第24條關于“交通工具運營者”的規定。同時《海牙規則》第3條第1款規定了船舶的適航性,“承運人須在開航前和開航時謹慎處理:(a)使船舶適于航行;(b)適當地配備船員、裝備和供應船舶;(c)使貨倉、冷藏艙和該船其他裝卸貨物的部分能適宜和安全地收受、運輸和保存貨物”,該條款就是通常所稱的船舶適航性義務。船舶的適航性是海事法明確規定郵輪公司必須承擔的適航義務,船舶衛生安全狀況也理應納入船舶的適航義務中。郵輪公司所在國要保證其所管轄的郵輪公司在保證適航的基礎上根據《條例》規定采取相關技術措施,以減少或避免郵輪疫情的發生,并對發生疫情的郵輪具有救助義務。疫情郵輪的救助需要郵輪公司及其所在國切實遵守世界衛生組織的相關建議,保證郵輪的衛生安全適航條件,避免因郵輪受染造成郵輪疫情的發生。
4.船上人員國籍國的保護義務
在疫情郵輪救助問題上,船上人員的國籍國也是救助重要主體之一。國籍國基于其與本國國民之間的隸屬關系,對其國民享有管轄權,并負有為其國民的人身權益提供外交保護的義務。根據屬人管轄原則,當郵輪暴發傳染性疫情威脅其國民生命安全時,國籍國有義務為具有本國國籍的國民提供基本的醫療救助。“主權國家,根據它的屬人優越權,具有對本國在外國的僑民行使外交保護的權利。國家機關根據國內法承擔護僑的責任,各國駐外的使領機關的主要職務之一,就是護僑。”[12]當本國國民在他國郵輪上遭遇疫情威脅其生命安全時,國籍國可以通過外交手段,把身處海外的本國公民撤回本國政府的行政區域管轄之內,確保其不受郵輪疫情事件的侵害。疫情郵輪事件中的撤僑行動可以說是一國履行保護本國公民安全的一項基本職責,是對在船上遭受突發疫情、生命健康安全受到威脅的本國國民的一種救助行為,是國家政府履行其國家義務的表現。
一旦港口國接受疫情郵輪靠岸請求,當郵輪處于該國實際管轄時,疫情郵輪的救助義務就由該國承擔,救助國需要對疫情郵輪的科學處置負起責任。國際社會尊重港口國的主權權利,允許救助國按照其國內有關法律,以透明和無歧視的方式實施必要的衛生措施以保障船上人員的生命安全。[13]盡管目前關于疫情郵輪的救助措施國際社會沒有通行的救助準則,但救助國一般根據《條例》和本國國內法加以確定。《條例》是國際衛生領域的權威性國際條約,疫情郵輪的救助措施應當符合條例規定的標準,避免對國際交通和貿易造成不必要的干擾。疫情郵輪的救助措施需要根據郵輪上暴發疫情的種類、危險等級、疫情嚴重程度等綜合情形加以判斷,并根據救助國國內的《傳染病防治法》《港口衛生條例》《出入境檢驗檢疫法》等法律制度決定采取相關衛生救助舉措。救助國執行對疫情郵輪的衛生措施時,應當充分尊重船上人員的尊嚴和基本自由,給予船上旅客適當照顧并防止對船上人員產生不必要的傷害,盡可能保護船上人員不受疫情疾病傳播的危害。
首先,救助國在處置疫情郵輪時,應當充分尊重和保護船上人員的基本人身權益。《條例》規定,“締約國應當以尊重其尊嚴、人權和基本自由的態度對待旅行者,并盡量減少此類措施引起的任何不適或痛苦”。尊重和保護人權原則不僅僅是國際衛生法課以救助國的一項國際法義務,也是國際社會普遍認同的救助理念,尊重和保護人權是疫情郵輪救助的基本標準。其次,救助國應當基于科學的原則,采取科學的衛生措施以救助船上人員。救助國可以參考世界衛生組織對疫情郵輪救助的指導建議,整合來自其他國家和國際組織的信息,執行有效的衛生措施,保障疫情郵輪的科學處置。最后,根據《條例》的規定,疫情郵輪救助的衛生措施應該符合合理性原則,救助國采取的措施應當保障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安全,符合相關衛生法律制定的基本目的。在疫情郵輪等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下,救助國要避免采取過度的衛生措施,符合基本的科學原則的衛生措施才能救助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避免對國際交通和貿易造成不必要的干擾。[14]
疫情郵輪救助困境的解決,需要準確識別救助主體在疫情郵輪事件的義務來源,參與救助的主權國家可能是基于條約義務參與救助,或基于人道主義理念自愿承擔救助義務。國際法規范為救助主體提供基礎的救助義務來源,從不同領域規定救助國的責任義務,是救助國進行疫情郵輪救助的基礎規范遵循。疫情郵輪救助困境的解決前提是識別主權國家的義務來源,基礎是完善相關救助規范,核心是國際合作的救助機制。疫情郵輪作為全球公共衛生危機的突出表現,其處置需要國際社會的共同參與,團結一致解決疫情郵輪救助的困境問題。
在疫情郵輪救助問題中,疫情郵輪救助的國家識別,是對主權國家參與疫情郵輪救助原因所進行的探討,即主權國家基于何種原因參與疫情郵輪救助。救助主體的識別與國際私法中的識別理論不同,(7)國際私法中的識別,是指依據一定的法律觀點或法律概念,對案件事實的性質做出“定性”或“分類”,把它歸入特定的法律范疇,從而確定應援引哪一種沖突規范的法律過程。參見文獻[15]。疫情郵輪救助的主體識別以主權國家參與救助的原因為劃分標準,劃分為基于條約義務參與救助的救助國和沒有條約義務而自愿參與的人道主義救助國。主權國家可能根據國際條約義務或人道主義理念參與疫情郵輪的救助,準確識別主權國家參與疫情郵輪救助的緣由,可以區分各主體在疫情郵輪救助中的責任角色,是解決疫情郵輪救助困境的前提。
首先是根據條約義務參與救助的救助國,其參與疫情郵輪救助是基于某一現存有效的國際條約,履行該國際條約規定的救助義務。國際條約是國際法主體間根據相關國際法規則訂立的確定其相互權利義務的書面協定。如果國際條約對主權國家在救助過程中的權利義務做出規定,相關主體需要根據國際條約履行其在疫情郵輪事件中的救助義務。如《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中的船舶登記制度,明確船旗國對疫情郵輪具有管轄和救助義務;《條例》規定締約國的核心衛生能力建設義務,要求締約國原則上不得因公共衛生理由拒絕疫情郵輪靠岸請求。國際條約下的救助國表現為其救助義務有明確的國際條約為救助依據,其救助行為需要遵照國際條約規定的救助規范和程序進行,否則需要承擔一定的國際法責任。
其次是疫情郵輪救助的人道主義救助國,是指沒有國際條約設定的國際法義務,單純基于人道主義而自愿參與疫情郵輪救助的國家。國際人權法中普遍規定尊重和保障人權義務,倡導國際社會成員對疫情郵輪進行人道主義救助。人道主義救助國自發地參與疫情郵輪救助,沒有直接的利益考量,允許疫情郵輪停靠本國口岸并對船上人員進行醫療救護。在疫情郵輪國際救助問題上,人道主義救助國秉持著對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權的關懷與尊重,無私參與實際的救助過程,不需要船上人員以支付財產為對價,是一種善意行為,展現著其國家民族的責任意識與擔當精神。
最后,國際法從不同角度對同一主體課以不同義務來源,或者說救助義務分別來自不同國際法領域的法律規范要求,一個國家在疫情郵輪事件中可能具有多個身份問題。如《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中的船旗國可能會是疫情郵輪上旅客的國籍國,《條例》中的交通工具所在國可能是國際海洋法中的港口國等。在疫情郵輪救助問題中,雖然主權國家在國際法條約中具有不同概念稱謂,但當其實際承擔起疫情郵輪的救助時,最終轉換為疫情郵輪的實際救助國身份。疫情郵輪實際救助國的救助義務可能來自國際海洋法、國際衛生法以及人權法等國際法規范,在疫情郵輪事件中需要具體地分析其中涉及的救助主體,確定郵輪的船旗國、郵輪公司所在國、旅客國籍國等主體義務來源,明確救助國的救助法律規范支撐。
法律規范是救助國參與疫情郵輪救助的義務來源,而當前國際法規范對疫情郵輪救助問題的模糊是造成疫情郵輪救助窘境的主要原因,破解當前救助的困境需要完善的法律救助規范。在國際法層面,國際社會需要秉持保障海上人命安全的救助理念,完善船旗國對其所屬郵輪的救助規定,避免因方便旗現象存在造成的疫情郵輪救助障礙。雖然方便旗現象沖擊了船旗國與疫情郵輪的實際聯系,但船旗國的權力始終貫穿于郵輪運營的整個過程,國際海事制度需要強化船旗國(包括方便旗國家或地區)在郵輪疫情事件中的管轄和救助義務規定,讓船旗國實際承擔起疫情郵輪的救助責任。在國際衛生法領域要加強《條例》的規范適用,要求救助國提高本國港口的核心衛生建設能力,在處置疫情郵輪時遵循科學合理的救助流程,適時增加關于疫情郵輪救助的專門內容。如世界衛生組織可以利用制定條例權,明確在郵輪疫情等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締約國在疫情郵輪救助時的信息共享和國際合作機制,完善具體救助流程和規范,切實保障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權益。在國內法層次,各港口國要處理好國際法規范與國內法的關系,制定完備的郵輪防疫法規和科學的應急救助機制,保證疫情郵輪事件的科學處置。完善本國郵輪母港的郵輪防疫法律法規,不斷增強本國公共衛生能力,加強郵輪疫情防控機制和應急處理機制的建設。
基本的國際人道主義義務是國際人權法領域倡導的重要理念,在郵輪疫情危機頻發的背景下,人道主義救助在疫情郵輪的處置中凸顯力量。人道主義理念為港口國履行基本的救助義務提供了道德倫理支撐,要求各國完善基本的疫情郵輪救助規范,履行基本的國際人道主義救助義務,保障船上基本的生命健康利益。在疫情郵輪國際救助問題上,完善的國際法規范可以明確主權國家的救助義務來源,是救助國參與疫情郵輪救助的活動依據,也是保障疫情危機下郵輪公共衛生安全的基礎。
疫情郵輪的救助不單是港口國是否愿意接納疫情郵輪進行救助的問題,也是國際社會共同面對的公共衛生安全問題,需要國際社會共同參與,共同應對。疫情郵輪的救助是國際社會共同面對的人道主義問題,必須從全球角度出發,強調國際社會成員之間的合作義務,在構建各國行之有效的疫情郵輪救助體系的基礎上,加強與世界衛生組織以及聯合國其他組織的溝通協作,加強與其他港口國的合作,共同保障船上人員的健康權益。[16]疫情郵輪的救助機制需要國際社會的共同參與,國際法規范為主權國家和國際組織的參與救助提供基礎規范,但疫情郵輪的救助需要國際合作的救助機制。疫情的全球化危機使各國政府認識到在處置疫情郵輪時需要國際合作,創新國際合作的救助機制成為國際社會的普遍共識。同時公共衛生危機語境之下國家保障人權的職責,不是某一個領域、某一個國家的個別問題,而是一項事關國際社會安定、全球人民福祉的綜合性問題,[17]疫情郵輪救助中涉及的人權理念是人類社會共同追求的價值。國際社會的共同價值追求是國際社會合作救助的基礎,而共同衛生安全利益需要使各國相互依賴性更強,國際合作的救助機制有了基本的現實需要和利益基礎。
疫情郵輪的救助牽扯到船旗國、港口國、交通工具所在國等多方責任主體,國際合作的救助機制需要各方主體積極配合,認真履行國際法賦予的義務,完善現有疫情郵輪的救助機制。首先,主權國家之間在疫情郵輪救助機制中需要通力合作,完善疫情郵輪救助的信息共享機制,建設以主權國家為核心的郵輪疫情國際合作機制。醫療應急處理機制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疫情郵輪善后保障的核心部分,疫情郵輪救助的首要問題是對患者的醫療救治,使其健康狀況恢復到正常水平,這需要主權國家之間在疫情疾病救治方面開展國際合作,共同提高醫療救助水平。其次,國際組織在疫情郵輪的救助合作中扮演的角色越來越重要,疫情郵輪的救助機制需要世界衛生組織和國際海事組織等國際組織的參與。國際組織可以起草制定相關疫情郵輪救助協定或者文件,為主權國際就疫情郵輪救助事項開展交流合作提供平臺,協調主權國家在疫情郵輪救助機制中的利益沖突。最后,國際社會成員在追求自身公共衛生安全的同時,也應積極參與疫情郵輪的救助合作,對其他國家的疫情郵輪伸出援助之手,共同保障疫情郵輪上人員的生命健康。
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國際社會在疫情全球化危機下要“團結合作,共同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18]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反映了我國在疫情郵輪救助中的基本價值遵循,而我國迅速且成功地處置“歌詩達賽琳娜”號疫情郵輪事件,為國際社會救助疫情郵輪樹立了典范。我國在救助疫情郵輪時要秉持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堅持以保障船上人員生命健康為要旨,完善我國疫情郵輪救助相關法律法規;其次,加強我國港口的核心衛生能力建設,提升我國對疫情郵輪的應急救助能力;最后,國際社會是一個休戚與共的共同體,任何國家都有義務參與疫情郵輪的救助,各國在疫情郵輪救助問題上需要秉持務實合作態度,創新疫情郵輪合作救助機制。
除相關國際法規范外,疫情郵輪的救助主要遵循一國國內法規定,完善的疫情郵輪救助規范是一國保障船上人員生命安全的前提。雖然我國的突發事件應對、交通運輸、公共衛生等疫情防控相關政策法規體系已具備基本框架,但由于我國大型郵輪起步較晚,專門針對大型郵輪疫情防控與救助的政策法規尚屬空白。[19]我國涉及疫情郵輪處置和救助的現行法律法規主要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境衛生檢疫法》及其實施細則、《中華人民共和國海上交通安全法》、《國境口岸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出入境檢驗檢疫應急處理規定》、《出入境郵輪檢疫管理辦法》以及《國際航行船舶出入境檢驗檢疫管理辦法》等,但缺乏對疫情郵輪救助的專門性規定。作為船舶安全監管領域的特別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海上交通安全法》并沒有直接規定船舶防疫和救助的內容,[20]交通運輸部海事局發布的《船舶防控“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工作指南》,可以為郵輪突發疫情控制和救助提供指導,但其法律效力級別較低。總的來說,我國疫情郵輪防控與救助的規定散見于出入境郵輪檢疫、突發事件應對、傳染病防治等領域,內容較為原則性且效力等級低,缺乏具體實施細則,還存在完善的空間。
疫情郵輪的科學救助需要完善的法制保障,我國應當積極推進郵輪應急法治平臺建設,塑造多元主體參與的應急法治環境,[21]并適時出臺關于疫情郵輪救助的專門內容。首先,我國的郵輪防疫和救助法律體系需要秉持基本的人道主義關懷,切實保障船上人員的基本尊嚴和權益,建立一套包括法律法規、實施細則等的科學有效的疫情郵輪救助法律體系。其次,由于郵輪容易暴發群體性疫情,因此郵輪應急法治平臺建設要加強郵輪疫情防控條件的監管,嚴格落實郵輪公司所有人的責任。郵輪疫情防控與救助法規的完善需要加強并保持郵輪運營的安全管理體系監管,同時不斷完善郵輪母港法律規范,通過全流程的救助保證郵輪上的衛生安全。最后,重視疫情郵輪救助法規與國際法規范的銜接。我國郵輪疫情防控與救助的規定,不僅要符合國際衛生法規定的必要性、合理性和科學性原則,還要遵循國際人權法中基本的人道主義救助精神。
郵輪運營航線相對固定,與靠泊港口主管機構聯系較為密切,我國需要加強本國港口核心衛生建設,提高港口對疫情郵輪的應急處置與人員救助能力。港口主管機構需要對停泊郵輪的傳染病情況做好動態信息管理,建立常用航線風險管理制度和應急處置機制,科學分析航線上可能存在的各種風險并做好應急處置的各項準備工作,建立健全動態的船舶衛生風險評估機制。[22]《條例》規定的核心衛生建設能力是締約國需要遵守的國際義務要求,我國在建設國際化郵輪母港時要注重提升對郵輪疫情等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衛生能力,能夠迅速科學有效地處置疫情郵輪,保障船上人員的健康安全。
港口的衛生能力是疫情郵輪救助的保障,我國港口在核心衛生能力建設時要注重郵輪疫情預防和救助并舉。預防側重對港口檢疫條件的建設,檢疫能力的提升可以避免攜帶病毒的旅客或物體從港口進入郵輪內,保證郵輪的基本衛生安全。比如郵輪常見的諾如病毒疫情,一般是郵輪飲食采購環節污染導致的,致病微生物在船上通過呼吸道、接觸等多種途徑傳播。[23]港口主管機構要定期在港口開展疫情郵輪的應急處置演練,提高港口對病毒的檢驗能力和衛生應急處置能力,減少甚至避免疫情郵輪事件的發生。而救助側重于港口醫療資源的建設,完善的港口醫療資源可以提高港口對船上疫情患者的救治能力,從而及時對疫情郵輪進行救助,保障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比如新型冠狀病毒傳播速度快,傳播方式多樣,需要根據郵輪的特殊構造、管理機制與傳染病的發病、傳播的關聯性及時調整港口的防疫應急機制。[24]疫情郵輪的救助行為事關船上數千名人員的生命權益,港口主管機構不管是采取船上隔離措施還是轉移到陸上醫院等專業隔離場所,其救助措施都必須符合疫情防控與救助的標準,盡可能地保障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安全,符合相關國際法規范對衛生救助措施的要求。同時港口主管機構要建立常態化的郵輪疫情防疫機制,建立和完善郵輪的突發公共衛生救助方案,切實保障船上人員的基本生命權益。
疫情郵輪救助問題的存在反映了當前國際社會關于疫情郵輪救助的制度短板,疫情郵輪的救助關乎各港口國的公共衛生安全利益,疫情郵輪事件的科學救助需要國際社會團結合作。郵輪的運營航線跨越不同國家,且船上旅客和船員擁有不同國籍,對疫情郵輪的救助造成許多障礙,因此在疫情全球化蔓延的背景下,疫情郵輪的救助需要國際社會的共同參與。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要求國際社會在疫情郵輪處置中履行基本的人道主義救助義務,遵循基本的國際救助規范及時救助船上人員,共同建設疫情郵輪救助的國際合作機制。我國在疫情郵輪救助問題上要秉持基本的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積極推動雙邊、多邊國際合作,逐步探索建立區域性救助合作機制,并充分利用國際組織在國際事務中的協調者角色功能,共同妥善處置疫情郵輪事件。
首先,當疫情郵輪船旗國或母港國是我國時,我國要積極履行船旗國或母港國對疫情郵輪的救助義務,及時救助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當我國港口接到他國疫情郵輪救助請求時,應當積極進行人道主義援助,允許其停靠我國港口,迅速科學地對船上人員進行救助。我國港口在救助疫情郵輪時,要無歧視地救助船上每一位人員,妥善處理不同國籍國人員的利益訴求,給予他國人員與本國國民同等的待遇。同時積極推動疫情郵輪救助的國際合作機制的完善,加強與其他國家的信息交流與合作。其次,我國要本著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理念,在國際衛生組織或國際海事組織的協調下,積極推動出臺一個與疫情郵輪相關的船旗國、港口國、國籍國等國家間聯合防控與救助合作的指南或條約修訂案,細化和明確國際航線旅客涉及公共衛生安全的權利義務。如條約修訂案難以實現,可以考慮先通過一個公共衛生安全國際合作指南,指導將來的疫情郵輪救助。[25]最后,我國要積極參與疫情郵輪的救助合作,將中國疫情郵輪救助的有益經驗分享給其他疫情郵輪救助國,妥善建設疫情郵輪救助的國際合作與交流機制,在疫情郵輪救助問題上展現大國擔當。
在現代國際社會,國際法規范在疫情郵輪救助中發揮著巨大作用,確立了疫情郵輪救助的主體義務和衛生措施標準,并能夠調和各主體間的利益關系。在面對郵輪管轄權不明造成的疫情郵輪救助困境時,需要明確各救助主體的義務來源,倡導主權國家發揚普遍的人道主義精神參與疫情郵輪的救助,增強國際社會的凝聚力。同時,完善相關疫情郵輪救助規范,提高疫情郵輪救助的法制保障能力。國際社會成員要團結一致,共同履行國際義務以應對疫情郵輪危機,保障船上人員的生命健康安全。而我國在疫情郵輪救助過程中要秉持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積極參與疫情郵輪的救助,在完善本國疫情郵輪防疫與救助法規和提高自身港口核心衛生能力的基礎上,加強與其他國家的疫情郵輪救助信息共享與交流,積極參與疫情郵輪的救助,為國際社會進行疫情郵輪救助樹立科學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