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在杭州那兩三年,前杭州市市長仇保興說:“看問題、做事情都要把眼光放得長遠一點,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以后,民眾怎么看這個問題。要是老是想著那幾張選票,想著一時的叫好,老是考慮自己的位子,做不好事情。”
回溯波瀾壯闊的改革開放40年,每一項決斷都考驗著主政者的才能與膽魄,大到家國,小至村鎮。歷史不語,功過自在民心。前杭州市市長仇保興在《浙江改革開放40年口述歷史》中,講述了自己在杭州任職期間的所見、所聞、所思、所為。
功成不必在我
我是1999年3月到杭州擔任市委副書記的,1個月后任杭州市代市長,2000年1月任杭州市市長,2001年11月離開杭州任建設部副部長。那時杭州外部的競爭壓力很大。上海當時發展得非常快,上海市原市長徐匡迪跟我講,要是高鐵一通,有可能杭州的企業家全要到上海了。
當時浙江省委書記張德江評價:“西湖是美的,如果拿個芭蕉扇把西湖一蓋,其他地方就不咋地了。”他的言下之意是,如果沒有西湖,杭州只能算是三流城市,沒有優勢。
杭州朝什么方向發展?我有一個非常強烈的愿望,就是要從傳統的以西湖為核心的西湖時代走向以錢塘江為軸心的錢塘江時代。圍繞這一戰略,我們采取了很多舉措。
第一步,在城市總體規劃方向上進行調整,要把錢塘江作為今后杭州長期發展的一個永久性主軸。第二步,錢塘江兩岸全部控制開發,堅決實施“拆違復綠工程”。第三步,拆除發展障礙。在新城市中心設計的過程中,我們發現有個大型熱電廠正在開工建設。
這么大規模的熱電廠,國務院都已經批準開工了,2500多根樁已經打下去了,設備也早已訂好。但如果這個廠建成投產的話,那整個錢江新城建設就成了一句空話,因為熱電廠正處在未來城市發展的中心點上。如果每年有一百萬噸煤運進來,幾萬噸的煤灰產生,周邊五六平方公里就會成為煤灰區,還怎么建城市CBD(中央商務區,指一個國家或大城市里主要商務活動進行的地區)?
當時市政府常務會議專門就這個問題討論了一次,意見不統一。這是一件兩難的事,但我認為必須要把它拿掉,不管花多大的代價,因為從長遠考慮都是合算的。想不到的是,市政府好不容易作出這個決定,省政府又作了一個決定,這個熱電廠還要繼續上。
于是,我找到當時的國家計委主任曾培炎和副主任張國寶。他們作為浙江同鄉也了解杭州,聽了我的匯報后覺得有道理,既然杭州要走向錢塘江時代,此事非解決不可。
我回來以后,就主動對這件事情做了調整。但有點兒遺憾的是,錢江新城沒有完全按照原來的思路去建。這主要由于錢塘江兩岸的建設有些操之過急。城市規劃建設應在緊要的地方留白,在規劃中留有彈性空間,給未來發展留有余地。
功成不必在我。可能五十年、一百年后有人填空,這個填空構成的景觀才可能是最好最美的。
“不取消就算了,代下去就算了嘛”
杭州城市發展空間戰略上的調整與實施過程中最重大的決策無疑是“大拆違”。當時,杭州市區違法建筑肆無忌憚,公園綠化被占、人行道被擠占、管道被壓……
當時還是代市長的我,下決心要把這些違建拆掉。很多人勸我等代市長的“代”字去掉以后再拆。我認為,當時違建增加很快,每年增長約200萬平方米,推遲一年等“代”字去掉再拆,就要多拆200萬平方米,各方矛盾和損失會更大。
我記得當時很多朋友紛紛打電話跟我說:“你這樣做,‘代字還要不要取消啊?”我說:“不取消就算了,代下去就算了嘛。”我始終認為,如違建不拆,會損害社會公平正義。
當時我們拆的第一座違建,就是某政法機關蓋的三星級飯店綠晶飯店。當時我們去拆時,飯店連家具都沒搬,但市政府違建拆除公告已經張貼出來半月有余。當我們把吊車啟動,里邊的負責人才跑出來說,3年前省委書記辦公會議定下來的他們都可以不執行,你們小小的杭州市竟敢來拆。當時我們開始動手了,他們才開始搬家,上面一邊扒,下面一邊搬家。
這是很典型的案例。法治的公平社會不能讓強勢者或違法者侵占公共空間,因為公共空間是最廣大群眾的利益所在。
當然,拆違的方法也比較巧妙。以前拆違法建筑都是領導下決心,然后執法隊伍偷偷地去把它拆掉。我認為政府辦事須公告在先。同時,還要設立舉報電話,聽取群眾舉報他們住宅周邊的違建。違法建筑被拆的人有種心理,既然我建的違建被拆了,就積極地舉報周邊他人的違建。拆違的同盟軍越來越壯大,許多群眾被發動起來參與拆違。
這當中也有許多利益沖突,但是看問題、做事情都要把眼光放得長遠一點,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以后,民眾怎么看這個問題。要是老是想著那幾張選票,想著一時的叫好,老是考慮自己的位子,做不好事情。
連省里干部也打“12345”辦事
我到杭州任市長前就有市長公開電話,但那時的市長公開電話基本是一個空架子,號碼誰也記不住,且只有一條線路,于是我想到了搞一個“12345”市長公開電話。“12345,有事找政府。”這個電話號碼最容易被民眾記住。
這個市長公開電話與數字化城市管理功能不同。首先,它是一種效能檢查和監督的機制。通過市長公開電話“12345”,可以評價出哪個單位服務好、哪個單位投訴少、哪個單位反應快,一目了然。這是“12345”市長公開電話最主要的功能,它能促進政府職能部門用最高的效率服務群眾,讓人民群眾來評價政府的效率。
其次,它能促使政府真正成為一個為人民服務的政府。為人民服務不僅僅是一塊要高高掛起的牌匾,而且要落實到政府服務的每一個具體細節上。
后來,我要求機關所有的后備干部都必須到“12345”去直接為百姓解憂辦事,不僅現場能清楚回答百姓的訴求,而且有權調度相關部門,直接為老百姓服務,還要對他們的服務效能作出評價。
開辦第一年,市長公開電話就為百姓辦了30萬件各類事情,就連省級機關的一些干部也常打“12345”來辦事。
回溯在杭州那兩三年,其實最難的事就是作任何的決策都會涉及原有的利益所得者。每一項成就和失誤都衡量著主政者的素養和才能:是注重長遠利益,還是注重眼前利益;是追求整體利益,還是追求局部利益;是著眼于打基礎,還是著眼于形象工程;是迎難而上,還是順水推舟……相信歷史和民心會述說真相。
(《廉政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