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鎮到大城

張懷帆

祭書

我變成了一個老財主

不斷翻撿三十年來留下的

書——我的金幣

我曾覺得自己多么貧乏與淺薄

當我走進書店、圖書館

但是，現在我必須做減法

我只有一個書房

只有五節書柜

只能收納區區幾百本書

對不起了，那些曾輾轉來到我身邊的

糧食、鴉片或者茶品

那些問候、體溫以及寒冷中的

骨頭

那些塑造我成為不諳世故書生的

一冊冊鈣片、糖果，還有鹽

對不起了，那些無數個失眠之夜

從我身體里流出的苦辣甜酸

疼痛與熱愛

在人間，我只能允許擁有一個小城堡

一座小江山

也許，那些被我割舍的書

理應有更好的歸宿

更加豐富的世運

那么，好吧

道一聲珍重

我感覺自己就要戴上老花鏡

做一個可憐的守財奴

和殘存下來的書

度盡余生

交換

用金黃的陽光交換昏黃的日光

用皎結的月亮交換病懨懨的黃臉婆

用澄澈的藍天交換灰暗的天空

用潔白的祥云交換低沉的烏云

用透明甘甜的空氣交換污濁嗆肺的霾

用樹木覆蓋的群山交換水泥森林

用清澈的小溪交換混濁的大河

用婉轉的鳥鳴交換喧囂的市聲

用蜿蜒的小路交換車水馬龍

用安靜的小屋交換噪聲的高樓

用慢交換快

用少交換多

用北交換南

用三十年交換余生

用安然交換茫然

所有的人，都認為我賺大了

包括我也曾竊喜

用一座小鎮，交換到一座

大城

但有時會感到不安

除非有一天，我會把它變成

自己的長安

迷路

我坐在城里家中的沙發上

呆了半晌，最終沒有

等到

習慣每晚從小鎮找我的

一首小詩

迷了路

天藍如海

上班路上，我緊裹著棉衣

盡量走得從容

曾經的寒冷，讓這一次的寒冷

沒有打亂我的陣腳

一棵被挖倒的樹，從很遠的地方

運到城里，它倒下的樣子

仿佛比站立著更加高大

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

它曾經茂盛的樹冠

只剩下稀疏的幾枝，零亂

又有點桀驁不馴

它就站在我上班的路上

迎著冬日的風和川流不息

后來看見它抱著一只大藥袋

似一個高大的病人

我一個人走在上班路上，從它身邊

走過，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我用手拍了拍

像和一個鄉下的兄弟握了手

然后繼續向前

昨天氣溫驟降，今日冷風襲人

天藍如海

哈啰，長安

自行車輪閃耀著新年的第一縷陽光

旋轉，旋轉

我在打開自己的另一張唱片

這是長安，寒潮把舊年的霧霾刷新

又一次，我看到天藍如海

我用支付寶開啟一輛哈啰單車

哈啰，長安！

我所有的余額，從此也許都要

交付于你

在魚貫的車流中

我的臉上，還寫著異鄉人的迷茫

但是，從此我就要成為這車流中的

一尾魚，和快遞小哥

打工者，和為生活奔波的平民兄弟

一起，匯成另一條河流

愛上路邊從遠方移民來的樹

愛上人間煙火的小餐館

讓我帶著曾經的小鄰居麻雀的問候

帶著無數次淌過枕畔的小溪的

清澈祝福，投身你

并在身體里永遠珍藏

膚施小鎮的一縷純粹的陽光

哈啰，長安

愿我還能時時仰望唐詩的星空

終南山的余雪

如一尾沉默而摯愛的魚

游上生命的另外半坡

老表的時間

一塊老式表

在城里，總是走不準

它固執地堅守著自己的

步履

我把表殼打開，發現零件精密

沒有一件銹蝕或損壞

但就是會慢幾分鐘

我相信它有記憶，或者被更強大的存在

操控

它看上去寧靜而執著

淡定且堅韌

它仿佛對一切都不為所動

只按自己的節奏運轉

它就坐在我的床頭

心平氣靜，像一個老友

每天看著我勞碌，失眠，心律不齊

故意放慢腳步

我相信，它比我更懂得

時間

春天的戰爭

寒流的鐵蹄踏過渭河

踏破潼關，正在突襲長安

野蠻，冷血

有一切侵略者的猙獰

街上的枯葉翻飛，丟盔棄甲

車流的軍隊左奔右突

潰敗，失守，各自奪路

城墻黑著臉，已無一卒

只余飄搖的旗幡

鐘樓的鐘已被寒冷凝固

像一個舊王朝帝國的心臟

那個太陽昏君，已倉皇南逃

在終南山，被將士用雪的白練

縊死了它如雪的妃子

我走在長安街

任寒流襲面，衣衫凜然

但我不是壯士

而像是從高寒地區派來的

間諜

我知道這個草菅人命的家伙

只是流寇悍匪

浩劫之后，春天將收拾

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