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引領

劉世河

一

表哥與表嫂是經人介紹認識的，不久后就結了婚，婚后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常常吵架，表哥便在外面拈花惹草。表嫂知道后，果斷與表哥離了婚，兩人的女兒由表嫂撫養。

當時，表嫂在一家國營理發店工作，薪水微薄，母女倆在外邊租了一間小房子相依為命。不久，單位改制，她便辭職開了一家理發店，自己當起了老板。十幾年打拼，終于苦盡甘來，把一個不足十平方米的小理發店干成了在整個市區都赫赫有名的大型美容美發公司。事業的成功固然令人佩服，但更讓人們欽佩的是，表嫂還培養出了一個十分優秀的女兒。不但出落得亭亭玉立，而且從小學到大學一路都是師生眼里公認的學霸。從莫斯科留學回國后，順利進入一家金融機構，現在已是這家銀行的中層。

再看表哥，自從和表嫂離婚后，又再婚了，但過得并不好，后來又離了婚，折騰來折騰去，最后反把自己弄成了孤家寡人。身體也是每況愈下，就連班也上不成了。

這期間，表嫂雖然沒要過表哥一分錢，但卻并沒有阻止他們父女的聯絡，也沒有在女兒面前說過一句他父親的壞話。她說，曾經一個屋檐下的夫妻，你把他說得那么不堪，甚至一無是處，那別人會想，你也定然好不到哪去。

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年女兒去莫斯科留學，表哥曾讓我陪著他去給表嫂送了三千塊錢，我知道這點兒錢對女兒的學費而言，的確是杯水車薪，但卻已經是表哥當時能拿出來的最大限度了。沒想到表嫂居然沒有拒絕。事后表嫂對我說：“這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心意，無關數字大小，我不能拒絕，何況是在孩子成長中如此關鍵的這個節點。我要讓女兒記住，他的父親并沒有遺棄她、不管她，只是條件和媽媽有些差距而已。雖然身邊沒有父親陪伴，可不能讓孩子心里也沒了父親，那樣的話，孩子在人前就沒底氣，更不會快樂?！?/p>

當時聽完這段話，我對表嫂不但佩服，而且肅然起敬。

眼下，表哥已經六十多歲，女兒不僅給他裝修了房子，還專門為他請了保姆，安度晚年。

二

同事楊姐，兒子三歲那年，丈夫和她的閨密在一起了。伴侶的無情背叛、好姐妹的橫刀奪愛，曾讓她一度對生活失去信心。整天蓬頭垢面，精神幾近崩潰。可是當有一天聽到兒子在睡夢里哭著喊爸爸時，她一下子驚醒了。心想，我這是怎么了？這樣下去，兒子不也跟著遭殃嗎？他是無辜的呀！于是，她將家里重新布置了一番，綰起披散的長發，以嶄新的姿態出現在兒子面前。

兒子問她爸爸去哪了？她告訴兒子說：“你不是最怕大灰狼嗎，爸爸為你打大灰狼去了?！彼€央求兒子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也都要這么對孩子說。因為她不想在兒子如此幼小的心靈里埋下恨的種子。她說，在所有的心理負擔中，唯有恨是最沉重的，尤其是恨自己的親人。它最大的壞處就是可以輕而易舉地就奪去你所有的快樂。而且，她更不想讓兒子的記憶里有一個壞爸爸。

這“大灰狼”一打就是好幾年，其間音信全無。隨著兒子的漸漸長大，每到過年或者兒子的生日那天，她都會提前買好玩具，然后花錢雇一個陌生人假裝快遞員送到家里，當著兒子的面打開，告訴兒子，這都是爸爸給他買的禮物。

也有人勸她，你這樣做無異于掩耳盜鈴，是典型的自欺欺人，何況你也管不住別人的嘴巴呀！她回答道：“別人怎么說我不管，我只需管住自己的嘴就行了，因為我知道一個母親的話在孩子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眼下，她的兒子已是大二的學生。不但品學兼優，而且很陽光，那些多數單親家庭孩子身上的一些特質，在他身上你幾乎看不到。當然，事情的真相，她也早已告訴了兒子，只不過她告訴的方式需要一點兒智慧。她說：“我還要感謝前夫，感謝他幸好是在兒子尚無記憶的時候離開了我們，否則還真是不好對兒子說。其實只要心中無恨，自然就不會口出惡語，我對前夫的態度，直接影響兒子對他爸爸的態度。無論怎么說，他畢竟是那個與兒子有著血緣之親的父親，而且在背叛之前，他對我曾經很好，這就足夠了?！?/p>

三

電視選秀節目中，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兒在表演雜技。這應該是我看過的所有雜技中最簡單、最原始、也是最土的一種表演。沒有演出服，沒有專業道具，甚至連開場白都沒有。一條破舊的木凳和一朵褪色的絹花，往臺上一放，就開始表演。

這個小男孩兒的絕活是站在木凳上后下腰，然后再用嘴將地面上的絹花叼起來。當他完成這個動作，穩穩地站立在木凳上時，立刻贏得了全場雷鳴般的掌聲和陣陣喝彩聲。

從主持人的采訪中，我知道了這個小男孩兒的一些身世。剛出生不久，他的父親就因為與人打架誤傷人命而被判入獄，撇下他和兩個姐姐以及體弱多病的母親相依為命。因為怕仇家報復，他們不敢再在家鄉居住，一家四口流浪度日。后來，他和姐姐在街上看到有演雜技賣藝的，就在一邊偷偷跟人家學，然后回家苦練。他說，學會這個本事，就可以養活他們全家了。

當主持人問他，為什么要參加這個節目，最大的夢想是什么時，小男孩兒哭了，他哽咽著說：“我上電視，上節目，就是為了能讓爸爸看見我。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有一天站在爸爸面前，喊一聲爸爸，體會一下有爸爸的感覺?！?/p>

主持人說：“今天你站在這個舞臺上，此時此刻就當爸爸坐在電視機前正在收看，那么你最想對他說什么？”

小男孩兒擦了擦眼淚，很鄭重地說：“爸爸，我很想你，媽媽常對我說，我小時候你很疼我，一回家就抱著我舉高高。現在我已經長大了，長得比你還高，你肯定舉不動我了，但是你可以抱抱我。爸爸，全家都希望你在里邊好好改造，爭取減刑，不要有啥顧慮，你不用擔心什么，你的兒子已經能掙錢了，而且還會越掙越多，你出來后，兒子養你！”

小男孩兒說完，主持人與現場觀眾無不潸然淚下……

這三個孩子有著類似的經歷，但卻基本上都沒有給他們的心靈留下什么陰影。對這三個孩子，我們最直觀的印象應該就是兩個字：懂事。當然，人之初，性本善，我們絲毫不排除他們肯定具有天生懂事的本性，但是除了這種與生俱來的本性，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還有一種潛移默化的力量絕對不可小覷，那就是母親的引領。這三位母親，都沒有太高的學歷，想必對如何培養孩子成才她們也沒有什么太專業的研究，她們只是在突遇家庭變故后認準了一件事，無論如何不能讓孩子去記恨他們的親生父親，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比痛恨親人更殘酷的事了。而這樣的引領，對三個孩子的成長來說，無疑正是最好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