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昊良
(山西師范大學,山西臨汾 041004)
魏晉南北朝(220年—589年),也被稱為三國兩晉南北朝,在我國歷史上橫跨三百余年,這個時期戰火紛飛,硝煙不斷,兄弟相殘,父子反目,君臣相戈,禮崩樂壞,朝代更迭速度之快令人瞠目,士家大族把控朝廷,權傾朝野。同時并存多個政權,互相吞并,乃是常態。設想如果我們生活在這樣的一個亂世中,又將何去何從?百姓居無定所,食不果腹,民生凋敝,連年征戰,每天如驚弓之鳥,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這樣的歷史大背景為文化的發展提供了大量的題材。也導致了人們心中普遍存在一種及時行樂的,今朝有酒今朝醉生活態度,聲色犬馬,縱情享樂,出現了大量的描繪男歡女愛,風景如畫,舉杯對飲的詩詞歌賦。人們很少談論與自己無關的內容。名人隱士隱居山林,過著清心寡欲的生活。如“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陶淵明,開創了田園詩的先河。也有士人面對家國之亂時,心思郁結,境遇窘迫,如虞信的悲詩“胡笳落淚曲,羌笛斷腸歌”“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斷河”。對生命無常的慨嘆,就連曹操,這樣的梟雄都免不了長嘆一聲“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十九首中類似于這樣的情感描繪更是隨處可見,這首《生年不滿百》可能是最好的表達吧:“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用百姓的鮮血與哀腸奏響的這曲亂世離歌,成為這個時代的基調。這便是玄學產生的重要因素之一吧。
除卻不同國家之間的博弈征伐,外部的廝殺以外,國家內部政治局勢也是錯綜復雜,士家大族把持朝政,門閥貴族擁兵自重,呈現出一種單獨分散的特征,政治上各方勢力明爭暗斗,司馬氏權傾朝野,驕奢淫逸。甚至是將一批批名門望族,名人名士都送上了斷頭臺,就更不必提那些弱小如螻蟻,任人宰割的普通百姓了。在魏晉政治制度上,值得一提的便是選拔官員,品評門第的九品中正制。從辯證角度來看,九品中正制對魏晉時期起了短短的積極作用之后,便成了加劇社會矛盾,加深士人不滿,緊張政治關系的加速劑。確乎有一個從積極走向消極的過程,我們不能忽視起初九品中正制對朝堂清明,加強中央集權的積極作用。但是更應該看到它“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直接影響。門閥士族完全把控了官員選拔任用之權,忽視“品性德行”的標準,家庭出身則愈發重要,甚至成為九品中正制的唯一標準。想要通過仕途,報效朝廷,獲取功名來實現雄志,大展宏圖的士人學子失去了他們的信念。在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無法滿足時,他們便通過飲酒作樂,寄情山水來一吐胸中郁氣。失望,憂懼,憤怒,哀傷,嘆喟,種種情緒結合在一起,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彌漫著整個社會。在這種社會政治的壓迫下,士人們開始重新思考人的價值,人生命真正的意義,不再以家國之名義作為自己終生的目標,而是將目光從外在轉向內在,從社會政治轉向自然美景,從不著邊際的讖緯之學轉向客觀實在。對于整個思想精神上的轉變,這些飽讀詩書的學子通常有著更敏感的嗅覺。就在這樣的轉變中,人的主題凸顯了出來,不管是遠遁田野的陶潛,還是憤慨難平的阮籍,嵇康等人。他們體現出的這種人的主題,是一種更加純粹的,更加深層次人生境界與思想精神。
此時,舊的經濟制度隨著漢王朝的覆滅一同成了歷史的塵埃。一種以士家大族為獨立個體的莊園經濟開始嶄露頭角,在破滅中顯現出新的生機與活力。上述提到,此時雖然仍有君王高高在上,但難以久坐王位,時局極其混亂,王位更替以及勢力改弦易張速度之快使得王權不穩,大大削弱了中央集權的力量,反而是士家大族把持朝政,占據權利漩渦中心。“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便是當時最好的寫照。文中所提到的“王”與“謝”便是魏晉時期的權貴瑯琊王氏以及陳郡謝氏。再加上這些世家大族以各自的領地為中心,形成了自給自足的莊園經濟,和只由自己控制的武裝軍隊,這儼然成了獨立的小型社會。世族的權力過大,不受中央節制,同時他們又無心過問朝政,財富權柄皆雙手在握的這些達官顯貴們開始思考更多關于精神上的內容。優渥的經濟條件與大量的空閑時間可以讓他們醉心于文藝。他們所創造的是一種有別于之前任何朝代的文藝,他們的創作觀念中幾乎沒有指向社會現實與國家政治的內容,他們無心政治,兩耳不聞窗外事,他們只關注讓自己精神上純粹享受的和心理上極度愉悅的話題,這種話題便是個體的真正價值與生命存在的意義。這種主張“自然”精神狀態,在亂世中明哲保身的態度,越來越向著道家思想所傾斜,于是,孕育在道法結合基礎之上的魏晉玄學也在茁壯成長著。
魏晉以前,儒家思想占據著意識形態領域上的半壁江山。但是儒家思想更多強調的是維護封建統治,強調名教禮制,三綱五常,達則兼濟天下等思想,在這樣的亂世中,似乎失去了他的效力。兩漢時期的儒學背離了最原始的儒教思想精神內涵。董仲舒“天人感應”的世界觀散發著濃重的神學迷信色彩,禁錮天下學士思想久矣的儒家經學不再被人接受,經學煩瑣枯燥,缺乏活力。所以,處于裂變之時的儒學無法繼續統治人們的思想精神,也無法克制,掩飾它自身的弊端與不足。于是,人們長期以來對于儒學的信仰分崩離析。失去官方統一的思想指導,人們心靈陷入了恐慌之中。但,愈是廢墟之中盛開的思想之花愈是光彩奪目,愈是迸發出蓬勃的生機。在對舊傳統的否定和對舊思想的懷疑的過程中,不斷形成了特屬于魏晉的哲學思想,他們的藝術作品中所傳達出的情緒雖是悲觀,憂嘆,感傷,頹廢,消極,但潛藏著的卻是新思潮的暗流涌動。這種新思潮中否定著傳承已久的儒家三綱五常,君臣父子,名教禮法,等級森嚴統統都成了駁斥的對象。人們開始重新思索人生的價值,生命的意義,世事的無常,自然的瑰麗。人們爭先恐后地將自己置于一種無世俗規則捆綁的世界中,將其視作對傳統儒學的反抗與復仇。《世說新語 德行》篇言:其時名士“皆以任放為達”。更有甚者,將這種放達轉化為為了滿足自己單純低級的感官刺激,比如“埭晉之初,竟以裸裎為高”,達官顯貴衣不蔽體,聚眾歡鬧,甚至互相玩弄女眷。這種低級的放達在當時許多士人學子心目中也是鄙夷至極。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仍舊是對于禮法規則和名教思想的一種爆發式的反抗。嵇康大筆一揮,寫下“越名教而任自然”,他不是真正的視禮法于不顧。相反,他想要維護的是屬于自己心中真正的名教。而少年天才王弼,與何晏等人則認為:“名教本于自然”。他們對名教與自然等概念進行了重新的解釋與闡述,在道家學說的基礎上,不斷形成了屬于自身的玄學思想,更是為后世儒家思想與老莊哲學的糅合奠定了基礎,為傳統儒學中的不足之處找到了理論上的支撐。魏晉玄學實質上象征著人們自我意思的覺醒,這種新的人生態度,使得在傳統思想顛覆之后,涌現出大量優秀的文藝作品,而玄學思想正是在這種文學作品中不斷地傳達出來。對儒家的反抗,對經學的駁斥,以及名教禮法的崩潰,標志著一個全新的哲學思想的出現,這種哲學思想把整個時代的士人學子引向了活潑的,深邃的,放達的,展現出其自身勃勃生命力魏晉玄學!便言道“有晉中興,玄風獨振”。
魏晉南北朝在我國歷史學者看來,無疑是一個黑暗的,混亂的時代。但是在哲學,文藝工作者眼中,這卻是一個偉大的,思想精神極其自由而純粹的時代。魏晉士人在經歷了“本體意識”的覺醒后,開始著眼于自身,關注自我,反對傳統儒學思想的束縛,抨擊核心是維護封建統治,尤其是束縛人們思想行為的名教禮制。特別是玄學的產生對于文學藝術的發展更是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它使人們脫離了經學桎梏,極大地解放了士人學子的思想,不再壓抑,克制自己做為主體內心深處真正情感的表達與釋放。不論是詩歌,音樂,甚至是繪畫領域上,都更加強調“內在精神”的表達。東晉顧愷之更是提出強烈影響中國傳統繪畫的觀念“以形寫神,悟對神通”。玄學更是在特定的社會歷史時期中,通過社會實踐與高度的理論相結合,造就了中國古代士人玄遠清虛的生活意境。脫離時代背景而孤立地去談論某種文藝現象,哲學思潮的誕生是不可取的,這些現象產生的原因通常不是一元決定的,而是有多種多樣的原因,共同構成的。玄學的產生自然離不開當時魏晉時期的經濟,政治,文化等等多元化的原因。這些脈絡聯系結合起來后,自然而然便推動著新的思想開篇,也可以說是魏晉玄學產生的必然性在這些因素中一覽無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