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秋實 謝佩凌
(揚州大學新聞與傳媒學院,江蘇揚州 225000)
戲曲在生成、發展的過程中,憑借“融合各種藝術為之所用”的優勢,不斷滿足五千年來國人不斷更新的審美情趣。受西方影視文化輸入的影響,戲曲在大眾傳播媒介高度發達的今天,卻面臨著諸多生存困境。戲曲的傳承、發揚愈發成為當下亟待解決的一項重要議程。
為適應觀眾需求,戲曲發揮優勢,借鑒動畫的創作手法和藝術特色。由此,戲曲動畫應運而生。戲曲動畫即是用動畫的藝術形式展現戲曲藝術,將戲曲藝術的臉譜、服飾、動作、唱腔等元素以動畫的形式呈現出來。動畫和戲曲分屬兩種不同藝術形式,在創作原則上有較大差異。戲曲向戲曲動畫的轉變,意味著動畫對戲曲元素再現和表現的變革。
再現是指創作主體對對象世界的摹寫,它是一種外在的、客觀的方法。表現則是指創作主體對于自己內心世界的一種情緒化的把握,它是一種內在的、主觀的方法,強調人的內心世界的真實性,要求人內心世界“強烈感情的自發流溢”。本文將以戲曲動畫《雙下山》為例,分析現代動畫對傳統戲曲元素的再現與表現。水墨動畫《雙下山》講述了和尚本無和尼姑色空私逃下山,在途中相遇相愛、終成眷屬的故事,旨在贊揚兩人敢于打破封建禮教,勇敢追求愛情的寶貴精神。
戲曲《雙下山》中和尚本無屬于丑角。動畫版《雙下山》保留了丑角標志——鼻眼間的“豆腐塊”,還特意放大了它的面積,省略其他化妝細節,以強化本無丑角形象。動畫中女主角色空的妝容也從簡處理,省去了昆曲造型的“吊眼睛”,僅保留兩頰上的紅暈,更顯少女羞態。在凸顯戲曲臉譜特色的同時,又善用動畫極簡原則,充分展現人物表情、神態,突出人物內心世界,引導觀眾關注故事情境。同時,這一改變更貼近人物真實面貌,減少觀眾鑒賞戲曲的障礙,拉近戲曲與不同階層、不同年齡觀眾的距離。
戲曲動畫《雙下山》中,色空的衣著以純色為主,以水墨線條簡單勾勒外形,舍棄戲曲中華麗的衣飾,和尚本無的服飾也僅有一身袈裟、一串佛珠、一頂佛帽,更符合大眾對出家人身份的認知。傳統戲曲中的裝飾性色彩易分散觀眾注意力,導致忽視對戲曲故事、人物性格等方面的欣賞。動畫造型在追求極簡時,往往會選取簡單明確的標志性圖案代指人物身份。例如色空尼姑帽上倒置的佛家符號圖案,既隱喻色空身份,又暗示其具有反抗戒律,追求個性解放的意志。
動畫借助兩人下山途中的活動,如和小鳥爭搶帽子、端詳小松鼠來展現人物性格,相比戲曲中大段唱、念、做的程式化表演更加富有生活意趣,恰到好處地塑造了小和尚的形象。此外,動畫版《雙下山》在呈現“甩佛珠”這一特技時,不同于原戲曲的刻意呈現,而是點到即止,將原戲曲中演員的才藝展示轉化為角色灑脫性格的生活表現,為敘述情節、塑造人物形象服務。炫技成分大大減少,角色形象也更為真實可感。
動畫憑借造型的特殊性,可通過控制人物頭身比來突出人物動作或神情。動畫《雙下山》中人物呈1:3的頭身比,有利于展現人物動作和面部神態。比如,本無想以老尼姑來嚇唬色空,卻反被色空嚇住。畫面中的本無瞪大眼睛,趕忙雙手合十、躬身參拜。神態與動作在一個鏡頭中呈現,避免了鏡頭切割造成視覺體驗的斷裂感,而夸張動作與細膩神態的配合也使人物形象更加豐滿。又如本無在糾結色空是否對自己有意時,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在眼眶中打轉,“寥寥幾筆”便流露出小和尚的懵懂情態。戲曲在汲取動畫的表現手法后,在人物造型上有更多的創作空間,還能利用特寫、近景等多景別鏡頭,引導觀眾欣賞戲曲故事情節、人物神態細節。
戲曲受舞臺形式的限制,多依賴動作展現人物內心,且動作程式復雜,表達一個情緒往往需要許多程式的組合。但動畫是一種鏡頭式的表達,不同于戲曲單一的全景式呈現而有景別之分,可放大細節,也可呈現全景。動畫在人物性格的表達上不用依靠冗余的程式化動作,通過鏡頭展現人物表情、眼神等細節,觀眾即心領神會。在整個敘事過程中,鏡頭的節奏取代了原本由戲曲音樂掌控的故事節奏,不同景別鏡頭的切分、長鏡頭的運用在不破壞故事連貫性的基礎上,讓人物性格在鏡頭的凸顯下更加鮮明。
動畫開頭禁錮兩人的大門化用臉譜造型,將兩個門環抽象為兩只眼睛隱喻監視和看守,意為封建禮教對兩人的束縛。動畫設計成雙成對的小動物意在傳達“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主旨。片尾本無背著色空下山時,色空將本無的帽子、佛珠和自己的拂塵拋去,象征兩人掙脫世俗束縛,勇敢追求新生活。傳統戲曲具有虛擬性的特點,這種虛擬性體現在對舞臺時空的處理上。動畫《雙下山》保留了戲曲虛擬性特點,以虛實相生的手法表現豐富意象。當本無走到池塘邊,水面上出現游動的小魚,接著又映出他的倒影,原本“虛”無的池塘經由魚兒的出現、本無的倒影,而被寫“實”,含蓄自然,意境全出。
戲曲動畫《雙下山》節選自《孽海記》。原著編撰于封建時代,宣揚因果報應。改編成動畫后,原著壓抑人性、固守禮教的題旨被推翻。動畫中兩位主人公大膽逃出,用實際行動反抗封建禮教的禁錮。相遇后兩人一見鐘情,不顧世俗身份的制約互表心意,有情人終成眷屬,表達了創作者對自由的憧憬和追求個性解放的理想。戲曲動畫“斷章取義”,對不符合現代價值取向的部分進行恰當的改編,摒棄落后的封建觀念,積極融入現代文化語境。
融入動畫藝術后,戲曲表現與再現手法的變化帶動戲曲藝術本身與時俱進。然而向戲曲動畫的轉變并不意味著戲曲藝術已尋得發展的必然、唯一途徑。戲曲在當下的發展仍有更多可能性,通過對戲曲融入動畫藝術的研究,本文進一步得出以下思考:
戲曲動畫自創立之初便立足于汲取戲曲故事精華。戲曲在戲曲動畫的創作中始終居于核心地位,而動畫更傾向于現代化藝術表現手法,是促使戲曲精華更為觀眾喜聞樂見的重要形式。戲曲動畫應始終以保留戲曲特色為核心,在不破壞、不扭曲戲曲原有良好特質的基礎上,吸收借鑒動畫技藝特色。
除了向國外藝術形式尋求創新發展之路,戲曲自身生存發展的土壤仍有豐富的文化資源可吸收。“漢語熱”興起,書法、武術等獨具中國韻味的文化符號也愈發受到國內外關注,充分體現了中國本土文化的獨特魅力。戲曲作為中華文化體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產生和發展的過程中融入并反哺了中華民族傳統的審美意識、價值意識。戲曲的傳承與發展和本土其他文化密不可分,如動畫《雙下山》中就以留白、虛實結合等國畫技藝勾勒場面背景,令動畫頓生空濛靈動之美。讓戲曲與本土文化進行更深層次的溝通融合,有利于挖掘戲曲自身文化內涵和促進中華文化繁榮發展。
90后、00后作為當下最富活力的青年群體,是戲曲動畫發展的重要受眾。身處亞文化群體中的青年人也容易對與之相近的事物或價值產生認同感。從良性的青年亞文化中,選取符合戲曲動畫形式創作、內容傳播需求的藝術形式加以研究借鑒,有利于拉近戲曲與青年人的距離。近年來在國風音樂中加入戲腔,便成功吸引了一大批熱愛古風音樂的青少年模仿戲腔、了解戲曲。戲曲同樣也能借助良性的青年亞文化群體平臺,實現現代表達,以獲取更高的關注度與美譽度。
此外,90后、00后獲取信息、休閑娛樂的途徑大多來源于網絡媒體。網絡媒體具有信息海量性、即時性的特點,這要求傳播內容必須具備足夠的吸引力。除了在內容、形式上借助青年亞文化特質貼近受眾,還應適應網絡媒體環境。為適應碎片化網絡環境,戲曲可充分吸收動畫夸張生動的創作原則,盡可能貼近當下受眾審美需求。
戲曲動畫在傳播和推廣上,可結合文創品牌進行延伸。文創的發展基于對其依托的文化有深入的分析研究,戲曲文創品牌自然要深挖戲曲中人們普遍認可、感興趣的共性元素,經過轉換與時代特征再結合,用現代人喜聞樂見的形式進行表達。戲曲文創品牌的延伸要在分析研究戲曲文化內核的基礎上,從不同角度融合能體現文化底蘊和符合現代審美的元素。在“舊”的戲曲文化和“新”的傳播方式之間找到恰當的契合點,再合理運用篩選后的戲曲元素。尤其在互聯網環境下,文創品牌更要清晰、準確地判斷受眾的核心需求,運用新媒體平臺對自身進行“有效包裝”。戲曲文創品牌應以最能引起人們共鳴的戲曲文化元素為源泉,整合傳播突出戲曲特色,增加戲曲文創品牌的認知度、識別度。同時要巧妙通過當下大熱的短視頻形式,讓戲曲文創品牌形成獨特的傳播價值;通過與現代熱點的碰撞,實現“戲曲+美妝”“戲曲+服裝”等跨界結合,激發出多元戲曲文創品牌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