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澤楠
(中國傳媒大學,北京 100024)
由于國家的重要性而在我們生活中形成的社會、政治和文化影響,電影所表現的社會生活不可避免地會帶有某一具體的民族形式?!懊褡寤娪啊眲t是在“帶有某一具體的民族形式”的基礎上,以其獨特優勢成為該民族或國家在世界電影領域的一個符號甚至品牌。在美國具體表現為美國好萊塢電影,在英國具體表現為英國遺產電影。
好萊塢是美國電影工業的制作中心,好萊塢電影是世界電影的典范,其敘事和制作模式被各國紛紛效仿,但包羅眾多其他文化的好萊塢電影及走向世界的好萊塢工業體系并不能否認美國之于好萊塢電影的“民族化”,因其實質上仍然是宣揚美國文化價值理念的載體。
好萊塢影片大力借鑒其他文化的精髓,如貫穿《黑客帝國》三部曲大量動作戲份當中的“中國功夫”以及中國式“武林高手”都賺足了觀眾眼球;又如迪士尼的《花木蘭》借鑒中國故事的外殼,將花木蘭打造成具有美國文化特色的個人英雄等。這些文化的借鑒并不影響影片內核仍是美國的價值觀和文化理想,美國以開放的姿態、樂觀的精神成為一個充滿活力的文化“熔爐”,但另一方面卻又以已經恒定了的文化共識(如自由、民主等)來改造他人,從而徹底瓦解了文化多元性對美國社會潛在的分離威脅,而好萊塢電影恰恰就是這種改造的工具之一。好萊塢電影的文化多元性與內核唯一性的完美結合恰恰體現了其開放、寬容的精神特性。
如前所述,作為美國“民族化電影”的好萊塢電影展現出了美國開放包容的文化特性。追根溯源,美國歷史雖然短暫,但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移民國家,其移民在種族、民族、文化構成上極為復雜,從雜交文化到多元文化的嬗變也促進了美國開放性和包容性文化基調的形成。
與美國以好萊塢為代表的商業電影對立,英國從本民族豐富的歷史文化傳統中挖掘素材,并欲以此作為英國電影的代表和突破在國際影業市場上占據一席之地,這便是“遺產電影”。
以根據簡奧斯汀的小說改編而來的兩部電影《理智與情感》《傲慢與偏見》為例,《傲慢與偏見》沒有頻繁的鏡頭轉換,多以長鏡頭展示莊園由內而外的景色、陳列和裝飾,帶領觀眾欣賞鏡頭里靜謐安逸的田園風光和別墅內精巧華貴的布陳。在《理智與情感》當中,愛德華與姐姐談話前后,人物雖未移動,遠景鏡頭卻緩緩掃過布滿油畫的走廊。以上,鏡頭的選擇更多出于吸引觀眾注目和驚嘆的目的,而非敘事的需要,成為游離于劇情之外卻賞心悅目的存在。
英國的保守主義是一種穩重守成的力量,遺產電影中的田園特性和貴族文化構建了一種古老的、安定的、懷舊的視覺景觀,展示的是被美化了且與歷史批判無涉的上層社會的生活,提供了一種回避現世的幻覺,以遺產電影為代表的美學傾向導致了英國電影與以好萊塢為代表的商業電影的決裂,其風靡和品牌化實則是英國對好萊塢電影侵蝕本民族文化的反抗。
進一步說,美國人是“向前看”的文化,一方面沒有悠久的歷史可供不斷汲取,另一方面由于歷史原因,他們也有意識地斷絕和“母體”的聯系而選擇開創新的美好世界,也因此在影視藝術創作上沒有沉重的歷史包袱和框架束縛,這也促使他們不斷開拓創新。而英國則選擇“向后看”,且其擁有燦爛的資本,而這也是對英國保守懷舊文化傾向的推波助瀾。
中英兩國都有著厚重的歷史傳統和文化底蘊,以及相似的古典時期歷史階段。因而在兩國文化中,有著豐富的宮廷文化資料。這種宮廷文化所孕育的貴族生活方式為兩國歷代臣民所稱道。然而兩國在歷史的變遷中卻對于貴族文化形成了各自獨特的理解。
英國貴族文化的起源和中世紀的騎士精神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騎士精神是中世紀歐洲上層社會的貴族精神文明,其作為一種優越的身份認同,通常體現出無比坦蕩的道德胸懷。騎士必須忠于信仰、勇擔責任,捍衛正義,不惜為榮譽付出生命的代價。隨著時代變遷,這種騎士精神的歷史語境雖不復存在,但其核心價值觀念卻仍繼續流淌在貴族的血液里。這種貴族精神一般表現為光明磊落的氣度、強烈的公民意識和社會責任感,以及高度的人格獨立,還包括對于文化修養的重視。
如在英劇《唐頓莊園》當中,格蘭瑟姆伯爵身上集中體現了英國社會的“貴族精神”,卷帙浩繁的書房表現其對知識和文化的推崇、召集貴族集會狩獵則是對貴族“勇敢尚武”精神的傳承、他的強烈的主人意識和社會責任感在一戰爆發時得以展現,迫切想要挺身而出、投軍從戎。即便是在面對即將破產的境遇時,格蘭瑟姆伯爵仍想盡辦法延續傳統、保住家族土地和財富,庇護原在管轄范圍內的民眾,這被視為是貴族階層的責任和使命。若民眾受損,貴族則會由衷感覺難辭其咎,榮譽盡失。隨著時代變革,這種貴族精神更多地演化成英國的紳士文化而普遍存在。
從貴族精神到紳士文化,它們已積淀在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的集體無意識當中,深刻地影響著英國民眾的精神風貌。而同樣有著厚重歷史傳統的中國文化,雖然并不缺乏對獨立高貴的精神追求,但這往往都與世俗政治對立,與掌握財富和權力的貴族對立,表現為一種出世孤高的人生態度。在世俗政治當中的貴族文化體系中,激發出的更多是權力崇拜。這主要源于中國幾千年來的封建君主專制制度,專制者的權威被提升到不可挑戰的地位,接受臣民的頂禮膜拜、恭迎奉承。被統治者更多是在遵循規則,不斷鉆營如何通過在規則中取得優勢地位來規避受奴役和不公的境遇。以至于人們認為在這種規則中取得成功,就是正義,在這種功利主義的思維模式下,成功就代表著高人一等的優勢地位和家財萬貫,物質和權力成為“尊貴”的象征。
這類文化特征在同為歷史題材的影視劇中表現突出,精于權謀之術、曲意逢迎、阿諛諂媚之流往往是一帆風順、直上青云的主流人群,如《甄嬛傳》中工于心計、善用權謀,并靠此成功上位的甄嬛;而正直清廉、一身忠誠義氣的少數卻成了被排擠和打壓的對象,如《大明王朝1566》當中因直言進諫、大膽揭露官場腐敗而屢屢受挫的海瑞等。
前文提到,拓荒者不得不在艱苦的條件下頑強掙扎,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樂在其中,因在這片新土地上,來自世界各地的他們不受物理束縛,同時信仰自由。從《五月花號公約》到《獨立宣言》,美國的建國精神清楚地闡明,政府的權力來自民眾的讓渡,而民眾的權利來自造物主,人之自由意志和人格的獨立首先被強調。因此,美國精神的核心之一便是“個體本位”——即突出個體的獨立與自由。
在電影《伯德小姐》中,伯德小姐與母親的關系不甚融洽,二人的脾性都較為急躁,面對母親的絮叨,伯德小姐的回應總是冷淡或者大發脾氣,在此類似情況下,母親并未采取強制性態度或行動,而是解釋自己的想法,這便是對伯德小姐個體意識的充分尊重。例如在伯德小姐為即將參加高中畢業舞會而挑選裙子時,母親出于希望女兒展現出最好的一面而不太認同伯德小姐選擇的裙子顏色,伯德小姐反駁“我希望你喜歡我……如果我現在這樣就是最好的呢”,且最終如愿以償地買到了這條裙子。
除此之外,影片中的伯德小姐在成長過程中不斷試錯:希望融入“朋友”的群體而對最好的朋友朱莉惡語相加、對自己喜歡的女老師惡作劇甚至刻意隱瞞家庭情況、事事委身示好附和等。在這個過程中,她對自己尚未有清晰的認識,甚至企圖通過融入群體來定義自身。最終,伯德小姐將自己曾經一度厭惡的本名克里斯汀、蔑視的家鄉沙加緬度自然地介紹給他人,她已然有了自己獨立的思考和判斷而不再在意他人的看法,也即其個體的獨立意識已經成熟,并且完成了對自己的認知。影片中伯德小姐不斷試錯后自我意識的發展和成熟正與美國“個體本位”的價值觀和文化理念相契合。
與美國“個人主義”的觀念不同,中國文化主張以群體為本,個人利益更多地服從集體利益。中國文化下的“人”必須由社群和集體關系來定義,即“個體”只有在一個包含人與我的“人情的磁力場”中才能自我完成,而儒家的強調正是放在這個場中人我感通這個過程之上主流的文化意識則將“利吾身”視為不正當的行為。
電影《狗十三》中李玩的“殘酷”成長經歷集中體現為被強行壓制的個體意識,從尋狗開始,李玩通向秩序化的成人世界之路也即開啟。尋狗未果后被告知狗已經被找回來時,李玩看到狗就知道并不是愛因斯坦。面對為何撒謊的詰問,繼母以“再鬧就不懂事”來壓制李玩“寧要殘忍的真相也不愿謊言安撫”的意愿,表姐也在奶奶暗示下轉變立場稱“愛因斯坦回來是好事,我們要高高興興的”,旁邊的奶奶接話“俺娃高興著呢”則將群體本位文化下服從集體利益推向最高潮。
除去尋狗的主要敘事線索,李玩被爸爸強制要求參加英語小組而放棄自己感興趣的物理小組、在大人們的飯局上被爸爸勸說喝酒以使他人盡興、被強迫一再擱置參觀天文館的計劃而滯留飯局維系人情關系、表示喜歡《時間簡史》后被長輩教導要多讀些“經典的書”等樁樁件件都成為壓制李玩個體意識的巨石,當李玩在升學宴上吃下爸爸的朋友“好心”夾給自己的狗肉時,她已經完全向群體妥協,也因此才會在遇到自己的愛因斯坦后裝作不識。“以后這種事還多著呢”,她痛苦地完成通向成人世界的洗禮,接受了個體的失語和無力,個體意識被深埋而無處安放。
在影片中,李玩所代表的是接受了集體的馴化但仍保持清醒的失語者,無論自愿與否,她必須在群體關系中定義自我、完成自我,否則就如那只被擊中的蝙蝠或者被暴力放逐并在流浪狗收容所當中永遠離開的“第二只愛因斯坦”,這背后便是中國文化中的“集體主義”“群體本位”。
總的來講,本文透過影視視角,對中英美三國文化進行對比研究,發現藝術作品從形式到內容,無處不隱藏著特定的文化基因,而這種文化馴化背后的深層原因也與該文化所依托的種族、時代和環境息息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