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敢貪天之功

焦仁貴

貪天之功，是個成語，解釋是：把天的功勞據為己有。《左傳·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曰：敢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現在指竊取人民群眾的力量或別人的成就，把一切功勞歸于自己。詞典的解釋也是：原指竊取上天的功績，后泛指把不屬于自己的功勞歸于自己。

貪天之功現象，幾乎遍地皆是。靠天吃飯的人，依天生存的民，竟輕松自然順奪天功。樹下尿泡尿，曰我尿樹郁;禾根拉堆屎，曰我屎禾壯;起個早，曰我喚醒了太陽;睡得晚，曰我陪月亮熬夜;動點土，曰我改造山河;指指天，曰我呼風喚雨。山河依舊，改造山河的功臣遍地皆是;風雨如往，呼風喚雨的神功盛傳不息。有無數改天換地的英雄，不知他們改了什么，換了什么，改換之功怎么來的。大言不慚地經驗呼：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糞者，我之功也。陽光雨露之天功，還不如他一屎一尿之糞功。光天化日之下，貪得如此心安理得，可見貪天非一日之功，貪眾非一人之為。

天不會說話，貪了就貪了，既不會找你論功，更不會找你討要，貪了就成你功，百分百的成功。有見過為天討功的嗎？于是貪天之功者愈多，膽漸大，形狂貪之勢。御用文人用筆貪，歪嘴先生用嘴貪，懶漢愚人舉手貪，壞心官人政績貪，功名之徒無限貪。大凡用功的地方，以功顯耀之時，若無功可顯，怎么辦呢？貪來天功以顯。把天之所施，變成人之所為，把天之固有，變成人力所趨。其步驟是，先貪天功為人功，再貪人功為己功。

孫犁寫過一篇《成活的樹苗》：友鄰從承德壩上攜回八株馬尾松樹苗，作者得其三，植于盆中，一月后，死兩株，活一株。這活下的長得旺盛的一株令同得樹苗者羨慕不已，聚盆而討經，要孫犁說出一番種植的經驗。孫犁說：“松土、加沙、不太毒的陽光，同施于三株，而此株獨活。可能是它的根，在路上未受損傷，也可能是它的生命力強盛。我們還是不要貪天之功吧，什么事也不要貪天之功。”可此時不貪，還待何時，順嘴而貪，這是一般人都不會放過的貪機。唯獨孫犁想到了天功，不但己不貪，也呼人莫貪。豈止不貪天功，人功更不能貪。他編刊物，培養了一批作者，這培養之功自然歸到他頭上，且名副其實。就這他也要推功，“當初人家的稿子一來就好，就能用，刊物編者，只能說起了一些幫忙助興的作用，說是培養，恐怕過重了些，是貪天之功，掠人之美”。天功、人功兩不貪。孫犁以文名世，這兩不貪是他的亮節，是對世人的示范。

貪功這事，貪之在人，源之在天。功有二，即天功人功。人之貪功奪功，始于天，從天下手，唯天功是奪。有一個成語：巧奪天工，喻人比天能。我改一字，巧奪天功，喻人奪天功，無其不能。巧奪也罷，嗜貪也罷，畢竟自然之物，為我所用，自然之能，用之于我，也是人之智慧。但莫忘了，正是這種貪與奪，迷惑了自己，貪奪之得，以為己能，飄飄然，此得功之妙也。貪奪成癮，唯貪是生，視奪為業，必移貪奪于人類，大禍必至，自我毀矣！

功名利祿功為首，功成名遂居其二。立功乃人生三立之一，拼命追功立功，但功成不居，乃功之最高境界。

天人合一，是偉大的思想，是高超的智慧。但自從這些貪功之賊出現后，天人就對立了。貪天功不止，天豈能饒恕！

李肖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