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越鐵路上的反空襲作戰

唐學鋒

抗戰進入相持階段后，侵華日軍將全面封鎖中國、切斷中國與海外聯系作為最重要的戰略目標之一。1939年12月至1940年5月，侵華日軍集中其海軍高雄航空隊、第14航空隊、第15航空隊的轟炸機，對云南境內滇越鐵路上的橋梁、車站，以及沿線城市進行轟炸，企圖炸毀和切斷我西南大后方這條重要的國際運輸線。為了保護這條國際運輸線的暢通，中國派出空軍及高射炮部隊，與來襲日機展開了英勇頑強的斗爭。

保衛滇越鐵路

1939年6月，在相繼占領海南島、汕頭、潮州等地后，侵華日軍作出如下判斷：“中國雖已喪失華南沿海主要港口，但仍能自法屬安南及緬甸方面獲得補給，而廣西公路成為中國之主要補給線，其輸入量，每月約達4千噸至6千噸，占輸入額的百分之三十。”

因此，侵華日軍決定于11月下旬進攻南寧，以達到三個目的：第一，南寧是西南地區的交通樞紐，西接越南，可通往廣東、湖南、貴州、云南等地，占領南寧，不僅可以切斷西南國際交通的大動脈，還可以威脅中國的大后方;第二，占領南寧后，以此作為航空基地，能縮短空軍的攻擊距離，以便更有效地轟炸和切斷滇越鐵路與滇緬公路;第三，為南進建立基地，可以直接威脅法屬印度支那殖民地，伺機侵入越南。

1939年11月15日，日軍在廣西欽州灣登陸，于24日攻占南寧。當時國民政府判斷，日軍入侵桂南“目的不在廣西，而在切斷滇緬、滇越及滇黔之交通，已屬顯然”。為防止日軍繼續北上，進攻柳州，威脅貴陽、重慶，蔣介石于27日決定調集26個師，約19萬人，以及中國和蘇聯援華志愿隊的100多架飛機，由白崇禧統一指揮，反攻日軍。

由于中國軍隊展開強力反擊，日本空軍忙于協助其陸軍作戰，直至當年12月30日，日軍才抽調兵力實施對滇越鐵路中國段的轟炸計劃。當天，日本海軍第15航空隊出動27架96式陸上攻擊機對中國境內滇越鐵路上的橋梁進行轟炸，高雄航空隊出動12架96式陸上攻擊機對蒙自火車站進行轟炸。根據日本出版的《日本海軍航空史》記載，日本空軍對滇越鐵路的轟炸主要集中在1940年1至2月，1月五次，2月六次。

由于國民政府早有預判，所以當日機開始轟炸滇越鐵路時，航空委員會便迅速擬定了《掩護滇越鐵路計劃》?！队媱潯贩譃椤胺e極的”和“消極的”兩部分，“積極的”指主動出擊，襲擊敵空軍在?？诘幕?，以達到“迫使敵不敢久留于我重轟炸機威力范圍內”的目的?！跋麡O的”指派戰斗機分別駐昆明和蒙自兩地的機場，擔任滇越鐵路上空的防空作戰掩護任務。

由于種種原因，中國空軍并沒有實施“積極的”對?？跀晨哲娀剡h襲的作戰計劃。

中國空軍在昆明的駐防部隊原只有航空委員會直屬的第18中隊。鑒于敵機對滇越鐵路的空襲越來越頻繁，航空委員會又急調中國空軍第4大隊第22中隊赴昆明、蒙自兩地。此外，航空委員會還命令中國空軍軍官學校利用在蒙自和昆明的中、高級訓練基地，組織戰斗機教官參加滇越鐵路的保衛戰。

滇越鐵路由中法合建和經營，護路之責本應由雙方共擔。但歐戰爆發后，法國無暇東顧，保衛滇越鐵路的任務只能由中國全部承擔。國民政府曾多次派人與法國交涉，希望從法國購買能夠裝備一個大隊的戰斗機和80門高射炮，均遭法國政府的拒絕。滇越鐵路在中國境內全長465公里，僅僅依靠中國空軍第18、22中隊和中國空軍軍官學校不到30架戰斗機攔截敵轟炸機，阻止其對該鐵路的空襲，顯然力量不夠。

因此，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從昆明、重慶、芷江等地，以及設在貴陽的防空學校抽調部分高射炮和高射機槍，部署在滇越鐵路沿線重要的橋梁、涵洞、車站等一帶。截至1940年2月上旬，我方在滇越鐵路沿線布置了20毫米口徑高射炮14門、13.2毫米口徑高射機槍4挺、7.9毫米口徑高射機槍30挺。

同時，軍政部兵工署派出一支專業隊伍赴滇越鐵路沿線，在主要橋梁旁擺放煙幕施放裝置。一旦敵機來襲，則施放煙幕，讓敵機找不到轟炸目標。在各個重要目標附近，我方還儲備了大量搶修材料和物資，一旦鐵路被炸，立即搶修，使之能夠迅速恢復通行。

空中的較量

1940年1月4日，日本海軍高雄航空隊出動12架96式陸上攻擊機空襲滇越鐵路。上午10點30分，中國空軍第4大隊第22中隊隊長張偉華，奉令率6架E-15戰斗機自昆明飛蒙自。降落后剛加完油，就接到敵機來襲的警報。張偉華當即與中國空軍軍官學校教官李向陽一道，各自率6架和5架E-15戰斗機升空迎敵。

張偉華在屏邊縣境內的白寨上空巡邏警戒時，遙見敵機由文山方向向碧色寨飛行，當即率隊向敵追擊，在碧色寨附近上空，從敵機左側發動了第一次攻擊。隨后，又追隨敵機，在蒙自機場和阿三寨上空，發動第二、第三次攻擊。

敵機經白寨上空東竄時，也被李向陽發現。他率隊從敵機左前方發動第一次攻擊，由距離敵機400米處開始射擊，至200米處時才從左下方脫離。然后，他們從敵機左下方發動第二次攻擊，接著從敵機右下方發動第三次攻擊。

這一戰，中國空軍第4大隊第22中隊隊員曾培復駕駛的戰斗機中彈3發;隊員李侃駕駛的戰斗機，在返回蒙自機場降落過程中，與機場旁邊大樹相撞，李侃因傷重不治殉職。空軍軍官學校教官譚漢男駕駛的戰斗機，因發動機故障，迫降于開遠東面的打魚寨附近，人機無恙。

“1·4”空戰，是中國空軍為了保衛滇越鐵路，與來犯日機展開的第一次空戰。中國空軍指揮機關對此次戰績不滿，進行了檢討。

2月1日，中國空軍軍官學校得到情報，在昭通苦竹壩上空發現敵機27架，向蒙自方向飛行，即令駐昆明的空軍第18中隊派機截擊。下午2點10分，第18中隊分隊長楊次蕃率3架霍克75戰斗機自昆明起飛，赴文山及蒙自以南沿鐵路沿線上空巡邏。下午3點05分，我機在蒙自東南之白寨附近上空與敵機遭遇，當即發動迎頭攻擊。敵機一邊還擊，一邊向蒙自方向逃竄。追擊過程中，隊員王嘉福駕駛的戰斗機發生故障，退出戰斗。楊次蕃率胡國英仍窮追不舍，先后發動八次攻擊，歷經1個小時，追敵至文山的西疇縣境內始脫離戰斗。敵機因遭猛烈攻擊，在滇越鐵路白寨段倉促投彈，狼狽東竄。

我機因追敵過遠，擔心油量不足，遂改飛至沾益機場降落。楊次蕃駕駛的戰斗機因在空戰中中彈受傷，著陸時飛機失事，他頭部受傷。

2月3日，中國空軍軍官學校得到情報，敵機25架經廣南、硯山、文山等處，向西飛行，當即令駐昆明的空軍第18中隊和第22中隊派機前往截擊。為防止敵機空襲昆明，該校起飛E-15戰斗機5架、霍克Ⅲ戰斗機7架、地瓦丁D·510C戰斗機1架，在昆明上空巡邏警戒。

中午1點10分，第18中隊分隊長周伯源、隊員吳國棟駕駛2架霍克75戰斗機自昆明起飛，沿滇越鐵路南飛，搜尋敵機。25分鐘后，我機遙見文山附近上空有敵機，乃加大馬力追擊。追至文山東北的馬塘附近，我機已接近敵機，并占據高度優勢，當即自敵機右上方發動垂直攻擊。脫離后，吳國棟的戰斗機出現槍械故障，無法射擊，但他仍隨周伯源追敵至廣西邊境。周伯源在追敵過程中，又先后兩次發動攻擊。后經檢查，周伯源的戰斗機被擊中2彈，吳國棟的戰斗機中彈5發。

中午1點25分，第22中隊分隊長高品芳率3架E-15戰斗機自昆明起飛，前往開遠碧色寨一帶滇越鐵路沿線上空巡邏警戒。半小時后，他們發現來襲的敵機。同時，敵機亦發現我機，不斷變換隊形和飛行方向，欲擺脫追擊。此時，我機飛行高度高于敵機。經驗豐富的高品芳瞄準機會，在敵機不斷變換隊形過程中，率隊向敵機群最后面的1個中隊發起迎頭攻擊，3機發射的子彈均擊中各自目標。此后，3機各自為戰，均獲得三次以上的攻擊機會。

根據臺灣出版的《空軍抗日戰史》記載，是役，我空軍“擊傷敵機2架，回航中落桂鏡雷平，尋獲1架，另1架落山林中”。“2·3”空戰是中國空軍在保衛滇越鐵路作戰過程中，首次有戰史資料明確記載擊落敵機的空戰。

當天，由于中國空軍頑強作戰，敵機轟炸的重要目標——開遠附近的鐵路線和小龍潭附近的鐵路橋均完好無損。

2月13日，中國空軍軍官學校得到情報，敵機27架經文山、中和營等處向西飛行，即令第18、第22中隊派機前往攔截，并令該校起飛8架E-15戰斗機在昆明上空巡邏警戒。

中午1點15分和25分，張偉華及第18中隊副隊長范光華分別率領3架E-15戰斗機、3架霍克75戰斗機自昆明起飛，沿滇越鐵路線南飛搜尋敵機。

1點45分，范光華率領的3機在小龍潭以北上空發現了敵機。此時我機飛行高度為4000米，敵機已完成對小龍潭鐵橋的第一次投彈，正向東迂回，擬做第二次投彈。范光華率隊從敵機群前側方發動首輪攻擊，向右脫離后，復升高繞返于鐵路之西，借背向陽光之利，由側面攻擊其飛在最外圍的1架轟炸機。只見該機漏油落后，搖搖欲墜。

1點50分，張偉華率領的3機到達小龍潭上空，見山谷中塵土飛揚，知敵機已完成投彈，卻不見敵機蹤影。我機盤旋搜索，隊員曾培復發現了敵機，立即搖翼通知張偉華。張偉華隨即發出信號，3機以梯隊隊形，在小龍潭鐵路上空，由敵左前方發動首輪攻擊。敵第2中隊第2分隊長機中彈，飛行速度下降。我機集中火力，從各方位向其射擊，并追敵至文山西北約20公里的馬塘上空，見敵機下沉、距離地面僅數百米。此時，由胡國英駕駛的霍克75戰斗機追至，最終將這架敵機擊落。

2月16日，日海軍第15航空隊出動26架96式陸上攻擊機轟炸滇越鐵路。中午1點10分，第18中隊的4架霍克75戰斗機，第22中隊及中國空軍軍官學校的9架E-15戰斗機、1架霍克Ⅲ戰斗機、1架地瓦丁D·510C戰斗機奉令自昆明起飛，沿滇越鐵路線南飛攔截敵機。因未遇敵機，我機于下午3點全部返回昆明機場降落。

2月17日，日海軍第15航空隊仍以26架96式陸上攻擊機轟炸滇越鐵路。12點07分，范光華奉令率4架霍克75戰斗機由昆明起飛，沿滇越鐵路線向蒙自飛行，搜尋敵機。12點20分，我機在小龍潭上空發現敵機。范光華立即率隊發動迎頭攻擊，敵機慌忙投彈后，向東俯沖逃竄，并貼近云層飛行。范光華率隊跟蹤追擊，先后攻擊四次，至文山以東，見2架敵機落后，似有受傷。當日天氣惡劣，能見度不佳，我機并未窮追。

4月26日和5月9日，中國空軍軍官學校接到敵機來襲情報，分別從昆明派機至滇越鐵路沿線搜尋，未果，各機均返蒙自機場降落。

1940年6月，法國在對德交戰中戰敗。7月，日軍在越南北圻登陸。此后，為防止日軍沿滇越鐵路入侵云南，國民政府下令將滇越鐵路部分橋梁炸毀、鐵軌拆除。滇越鐵路結束了它在抗戰時期的歷史使命。

抗戰期間，雖然圍繞滇越鐵路的空襲與反空襲只是一場持續幾個月的小規模戰斗，我方投入的兵力較少，但挫敗日軍以空襲切斷滇越鐵路的陰謀，對中國的持久抗戰仍具有重要意義。

編輯/王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