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妙寬
這天他們如往常一樣,吃過晚飯,看了新聞聯播的開頭,就關了電視到湖畔散步。自從他們住到湖畔的高檔樓盤后,到湖畔散步就成了他們的規定動作,好比餐后的甜點。這是買高檔樓盤的福利,環境優美的湖畔相當于他們的私家花園,如果哪天不去享受一下,就感覺有點損失。他們住進來不久,新鮮感還在。當初他們選擇愛巢時,一致認為,這個城市最高檔的樓盤才是他們應有的住所。
那是個二月天,早春的清寒,空氣濕潤黏稠,有湖水的腥氣夾著凜冽。這種時候在湖畔散步的人不多,堅持來散步的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想法跟他們差不多。還有就是情侶,這里樹影婆娑,景色宜人,是情侶們聚集的地方。
他們走出小區的邊門時,坐在崗亭里的保安對他們笑笑,說:“又散步了?”
他們也笑笑,算是回答,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邊門。男的走在前面,他回頭,等女的走出來,兩人手挽著手,往湖邊走去。保安在背后看著他們,目光沉醉。
出了小區沒多遠,就是一條樹木密集的林蔭道。見四下無人,他們松開手,男的還轉動著雙肩,他兩肘平舉,握拳,兩只手臂像L形的機械繞著肩關節轉動。他有運動員般的體魄,就算做這么簡單的動作,也讓人感到優美有力。女的甜蜜地看著他,男人健碩的身材、俊朗的五官都是讓她百看不厭的。她還調皮地從后面拍他的屁股,男人很享受的樣子。他們穿名牌運動服(情侶裝)、跑步鞋,讓人一看就知道是成功人士。
湖畔的小路是石板路,一邊是湖,一邊是綠地,綠地上造出各種景觀,種了高矮不等的樹,間隔擺放著長椅和垃圾筒。
走過一棵橡皮樹時,橡皮樹巨大的樹蔭使這一段路變得模糊不清,他們沒有因道路漆黑而互相依偎,反而更放松了,好像黑暗給了他們溫暖。為了在這段路多逗留一會兒,他們的步伐都慢了下來,姿態也很隨意。
突然,從樹蔭背后蹦出一句話。是個男聲,感覺年輕,但說什么沒聽清楚。他們同時把目光投過去,在不遠處路燈的映襯下,看到離步道兩米開外的涼椅上坐著一對男女,因背對路燈,看不清面容,但男女的形狀是很分明的,女的長發、單薄。他們各坐各的,四條腿拐向不同的方向。通常坐在湖畔的年輕男女身體是纏繞在一起的。
他們仍保持原來的步伐走著,但那句話卻像路上的石板絆了他們一下,男的不自覺地走到了女的前面,也就是靠樹叢的一側。女的沒料想他會突然走到自己前面,不小心踩了他的腳后跟,自己也踉蹌了一下。但他們的注意力仍在樹叢那邊,耳朵等著下一句話,就沒太注意對方。可直到他們走出聽力所及的范圍,都沒有聽到下文。
這樣,他們走成了一前一后,路繼續走著,腳步明顯零亂了,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他們通常是快走,為了增加運動量,常常把其他散步的人甩到身后。現在卻磨蹭起來,固執地等著后面再蹦出什么聲音來。但是,沒有。
一會兒,他們走到了湖里長著紅樹林的地方,這是一片幾公頃的紅樹林,屬于保護區,里面棲息著各種水鳥,還有很多海生物在里面繁衍,是個繁茂的世界。這會兒,如果里面的白鷺或螃蟹喊一聲什么,他們可能會感到舒暢一些。這時,他們都明白了,他們是想聽那對戀人吵架。他們都認為那對戀人是在吵架,沒等來吵架,心里憋著。男的甚至把要罵的話都想好了。
這是個咸水湖,每天都會隨著海水潮起潮落。漲潮的時候,海水從打開的閘門涌入,沿著一條水渠匯入湖口,洶涌而入的海水翻卷出如雪的浪花,被帶進湖里的魚蝦像小學生來到了新學校一樣,在湖水里歡騰雀躍。這時就是白鷺一飽口福的時候。翩翩起舞的白鷺和躍出水面的魚群,吸引了眾多攝影和釣魚愛好者。
男人曾購置了釣魚竿和攝影器材,那是剛住到這一帶,看別人在釣魚和攝影,也興沖沖置辦了設備,好像是湖畔居民的標配。但是,只用過兩三次就棄之不顧了,碩大的魚竿包和攝影包占了家里不小的空間,落滿了灰塵。每次大掃除的時候,女人都要數落他幾句。在湖邊看到有人釣到大魚時,女人也會取笑他。男人不說什么,但心里會想:你不是也說要彈鋼琴嗎?鋼琴買了好幾年,連《湯普森2》都過不了,鋼琴不是也用來占地方和裝灰塵嗎?我也沒說你!
他們不會吵架,只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思緒和意見。這會兒,一場未遂的爭吵,勾起了他對她的不滿。
這里的湖面呈帶狀繞出一個大大的S形,才匯聚成寬闊的湖景,湖心有島。島上有樹林、花臺、噴泉,還有一個可開音樂會的小廣場,平時被跳廣場舞的大媽占領。健身步道四通八達,沿湖,過橋,上島,一路景色迷人。在湖與小路之間,是石條護欄,石柱上間隔著用紅油漆噴出“湖深水急”“禁止游泳”的字樣。
他們走過了S彎,從一座石拱橋來到湖心島。樹叢中那句不甚了了的話,就像楔子一樣插進了他們之間看不見的縫隙,兩人各自猜想那是一句什么,為什么沒有繼續嚷下去。有一陣子沒話說,只聽到呼呼的海風吹在臉上,冰涼冰涼的。
一個與他們迎面而過的男人在大聲打手機,幾乎是沖著他們喊:“你馬上把貨款打過來!”
那人的叫喊聲打破了他們之間的沉默,男的帶點戲謔的口吻說:“他找什么呢?”
女的扭頭看打手機的人,問“他找什么?”那人已經走到他們身后。
“他不是說‘沒去找嗎 ?”
“他是說打貨款。”
男的奇怪女的怎么會想到那里去,就提醒道:“我是說樹下那個!”
女的有點摸不著頭腦,男的沒好氣的語調也讓她不爽,她提高嗓音說:“那個是說‘沒洗澡!”她說得急,感覺話音是砸在男人的頭上。
男的好像被砸中了,反射性地說:“是‘沒去找!”
女人略略一怔,她不知道男的為什么突然來了情緒,是剛才自己踩了他的腳后跟嗎?那算什么事啊?女的有點鄙視他,她冷冷地說:“是‘沒洗澡!”
男人接不上話了,如果他繼續堅持,兩人可能就要吵架,這對他們太難以想象了!他們不是不會吵架,他見過女的在超市里跟收銀員吵架,那可是伶牙俐齒,句句見血,把那個可憐的打工妹罵到哭了猶不放過,直到經理來賠不是才傲然收兵。他自己也是會吵架的,他就跟前妻吵得天翻地覆,為了離婚,為了跟前妻離婚與她結婚而吵架。但他與她是從來不吵的,因為特殊的處境,最艱難的時候兩人都沒有吵過架。或者反過來說,最艱難的時候,他們需要一致對外,兩人惺惺相惜,不允許吵架。現在,卻要為樹叢里蹦出的一句話吵架?不會的,他選擇沉默。與其說是怕吵架,不如說是忌諱吵架。
然后他們就一言不發,路繼續走著,彼此的距離卻漸漸拉開了。
男人在前面走了一段,看到女的沒跟上來,猶豫了一下,站住,等女的走近了,他說:“也可能是‘煤氣灶。”他妥協一下,心想,三個都有可能,但他已經被“沒去找”深深吸引住了,心里想“找什么呢?”他看著紅樹林,感覺自己也丟失了什么,需要去找。
女的從他身旁走過,腳步都不停一下,像個路人,為了不接觸到他,她還扭了一下身體,向另一側避了避,嘴里仍堅持:“是‘沒洗澡。”她還在生氣。
她避開他的細小動作讓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男人覺得沒有跟上她一起走的心情了。他聽到紅樹林里潮水打旋的聲音,又有海鳥受驚似的扇動翅膀的“啪啪”聲。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似乎有人在里面。里面是不允許有人進去的,有的地方裝了鐵絲網,但常有人趁退潮時從鐵絲網的外圍涉水進去偷白鷺蛋、捕撈魚蝦。就有外地人不識地形和潮水,進去后陷進沼澤里被漲潮的海水淹沒。
他突然產生一股惡氣,很想鉆進紅樹林里,在里面亂七八糟地干一堆壞事。他吐一口氣,從后面看著女人。她雖然已年近半百,但仍保持著嬌好的身材,走路也婀娜多姿,她是美麗的,也是風騷的,他才會為她不顧一切。但現在這驕傲的美麗刺痛了他,他有一種沖動,很想一手抓住她的頸脖,一手托起她的屁股,舉起來橫著將她扔進紅樹林里。“淹死!”他惡狠狠地在心里叫一聲。他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但這想法卻像出土的竹筍一樣噌噌地冒出來。
女的已經走遠,拐個彎不見了,他毅然掉頭往回走。路過那棵橡皮樹時,再看一眼,兩個年輕人已經不在了。
他在快走出那片樹蔭時,突然心血來潮,又折回去,小心地踏上草地,感覺到腳陷進松軟的草地的絲絲聲。他想到了紅樹林里的沼澤,想到人陷進沼澤里慢慢沉下去的感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坐到長椅上,身邊沒有她的感覺讓他不自在。他閉上眼睛,想象著年輕人的心情,突然喊一聲:“沒去找!”音量把自己也嚇到了,幸好周圍沒人,他的聲音被黑暗吞沒了。坐了一會兒,除了風吹樹葉和草叢里不知是老鼠還是貓在跑動的倏倏聲,就沒有其他聲音了。他疲憊地站起來,往回走。
沒多久,女的也走過來,她也是在快走出樹蔭時,突然又折回去,小心地踏上草地,感覺著腳陷進松軟的草地的絲絲聲。這熟悉的感覺,她想到他們第一次做愛的情形,就是在一棵大樹背后的草地上,不遠處,參加會議的學者們正在高談闊論,會議組織者別出心裁地搞了個“月光派對”。她作為報道會議的記者,與學者中的熱鬧人物——他,對上了眼,他們就偷偷溜出人群,瘋狂地在草地上干了起來。真夠大膽也夠不要臉的!現在想來都覺得不可思議。她坐到長椅上,可惜他不在身邊。她閉上眼睛,想象著年輕人的心情,嘀咕一聲:“沒洗澡!”她有一種悲哀,已經很長時間了,她一直忍著,今天無緣無故地就冒出來了,眼角溢出了淚水。她任淚水流著,哭夠了,擦干淚水,慢慢站起來,往回走。
他們分別走進小區時,門崗的保安詫異地看著他們。以往保安會快樂地問:“回來了?”今天他奇怪地看著他們,不敢問。
他回家后洗了澡。洗澡的時候想到女的說的“沒洗澡”,心里又一陣煩惱,搓沐浴液時使勁一點,動作大了一點,胳膊肘把放洗滌用品的架子打落下來,玻璃碎了一地,他的左肘也淤青了一塊。他光著還涂滿沐浴液的身子清理了破碎的玻璃,人又差點滑倒,玻璃割破了腳趾。他的心情比地上的玻璃還破碎。
收拾殘局,帶著一身痛,他坐到客廳泡茶,看電視,耳朵卻聽著門外的動靜,聽到她的鑰匙聲,他的心跳竟一陣緊促。他拿不定主意她進門時,自己該怎么辦。
女的進來,男的正往她的杯里倒茶。他鼓起勇氣看她,她卻不看他,經過客廳進臥室去了。他本想對她說“喝茶”,可話在唇邊,說不出來。
他們的主衛在臥室里,她洗澡的時候會發現玻璃物架破了,墻上只剩兩個夾玻璃的不銹鋼爪,那些瓶瓶罐罐被他放到了洗臉臺上。他想,她看到這個情況應該會出來問自己一聲,如果細心的話,應該還會看到污物桶里沾著他的血跡的紙巾,難道她不應該關心自己一下嗎?這是他們說話的由頭,他們可以借這個話緩解彼此的緊張。但是,她沒有出來。等到最后,他把為她倒的那杯茶倒掉,清洗茶杯茶壺。然后進臥室,她已經躺在床上,背對著他睡的位子。
他躺到自己的位子,也背對著她。他想等聽到她的抽泣聲后,再轉過身去攬她。她可能會抵抗,但那只是在賭氣或撒嬌,他只須堅持,用點力,她就會服服帖帖的。然后肌膚的摩挲會慢慢把怨氣融化,直到完美地做一個比平時有味的愛,事情就過去了。說到底,今天能有什么怨氣呢?
可他等得快睡著了,女人就是沒有哭的跡象,她也沒睡著,聽到她不停地輾轉翻身,就知道她睡不著。但她為什么不哭?他這才想到,沒見過她哭。他們好上以后,面對著種種壓力,他知道她不容易,但她硬是沒哭過,反而常在笑,一種看起來像微笑的冷笑。那時他要應付的問題太多了,沒有心思細想這些,她不會哭反而減輕了他的壓力。現在想來,一個女人不掉眼淚,那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他的前妻常常一點小事就哭得梨花帶雨,曾經讓他很煩。現在他突然發現,一個堅強的女人更難以接受。他不禁想起了過去的生活,但他不敢想,慢慢在復雜的心境中睡著。睡夢中,被自己“沒去找”的喊聲驚醒,眼角竟有淚。
第二天,他們跟往常一樣起床吃飯上班,昨天的事好像沒發生一樣,只是說話的口氣嚴肅了一點,好像是兩個同事。當然,沉重的心情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因為走出家門,走進“社會”,這些年來他們所面對的挑戰從來沒有消停過,兩人必須團結一致,共同對外,維持幸福美好的局面,所以,再怎么鬧別扭,他們都知道分寸。
可以說,他們的問題至今沒有完全解決,他的前妻還處于不正常狀態,他的兒子揚言一定會報復。她這邊好一點,是用錢買斷的,她的前夫不愿意戴著綠帽子跟他們磨,再說連親生女兒都背叛,他也死心了,樂得拿一大筆錢去重新開始生活。唯一安慰的是她的女兒,不僅跟了她,還是他們婚外情的堅定支持者。
女孩懂事,才十二三歲的年紀,就明白了事體,以積極的態度看待媽媽和男人的那檔事。他們剛搞上的時候,像干柴烈火,從感情到肉體都很瘋狂,有時跟發情一樣,不管不顧地想干。女人的家就在他單位不遠,她丈夫是企業技術員,上班時間固定,中途極少回家。女人是記者,時間很自由。他偽裝一下,上班時間從單位里溜出來,到女人家行事是最方便的。因為男人有頭有臉,去酒店開房很容易碰到熟人。
這樣,他們幾次在家里被她女兒撞上了。幸好,孩子都懂事地退出去,興奮地在門外望風。爸爸若有什么疑心,她也替媽媽打掩護。還在上小學六年級的她,已經明白媽媽如果跟這個有錢有地位的伯伯在一起,對自己是有好處的,媽媽這樣做也是為自己好。比如,伯伯就能給她買爸爸買不起的服裝和鞋,讓她在同學中很有面子。她跟媽媽一樣瞧不起爸爸。所以,她以孩子的天真和真誠暗示媽媽放心。后來他們終于如愿,結為夫妻,女兒是有功之臣,跟他們關系融洽,比親生的還好。
不過,女兒過于成熟還是讓他們有些吃驚和尷尬,甚至成為女人的心頭隱憂。他們從偷情到成為合法夫妻,經歷了七年多艱苦的斗爭,女兒也從小學生變成了大一新生。女兒能上當地一所“211”大學,就是仰仗了他的能量,否則得去讀民辦大學。從這一點上說,女兒當年選邊是有眼光的,押對了寶,女兒對此頗為自得。
在慶祝女兒上大學的謝師宴上,他們第一次以夫妻的名義公開舉辦活動。這是七年來他們對社會的正式回應。人們對他們的關系也是一個轉變的過程。剛開始大家都覺得他們缺德、人格低下,幾乎一邊倒地聲討譴責。后來他們的成功,讓人從懷疑鄙視慢慢轉變為羨慕贊美,現在是一邊倒地巴結恭維,事情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了!他覺得必須要有一個高調的亮相,要給所有的人打臉,讓他們閉嘴!
現在,他們借給女兒舉辦謝師宴,變相地為自己舉辦了婚禮。很多人都來捧場,謝師宴變成了盛大的文化活動。市內高檔的喜來登酒店,從大堂入口到上二樓宴會廳的自動扶梯上,都用鮮花裝點,拱形的彩虹門上雖然寫著“熱烈祝賀佳佳同學高中”,但在彩虹門下迎賓的是他們夫妻,穿得跟新郎新娘一樣,西裝禮服,高貴典雅。他們滿臉笑容,接受人們的祝福。
來賓們都像參加婚禮一樣給他們紅包和祝福,這場活動有些人是非來不可,他們對早期沒有看好這對夫妻心存愧疚,希望將功補過,給個大大的紅包,表明自己的態度。
誰能想到,一對偷情的男女,竟然公開同居,以為他們會身敗名裂,男人本來光明的前程將毀于一旦。哪想到他們就能逆襲,把自己美化成敢愛敢擔、不畏世俗、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人,婚外情證明了他們的純潔。這種事大部分人是偷偷摸摸的、死皮賴臉的,實在搞不下去了才聽天由命,都比較猥瑣。而他們從一開始就大張旗鼓地公開同居,四周炸鍋似的議論指責都不會讓他們感到羞愧。而且很快就傳出了是他的妻子先出軌的說法,而她與她前夫早就感情不和,他們在一起是天經地義的事,大家就知道他們的厲害了,這樣倒打一耙,把自己從淫亂者變成了受害者,他們是無辜的。所以,他的仕途并不受影響,該上的位子照上,官照當,誰還敢說他們什么?連那些跟他競爭的人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甘拜下風。
今天來捧場的人里,有不少是當年準備看他們笑話甚至在背后說風涼話的人,現在他們都承認他是勝者、高手。只是,對一個自動給自己扣綠帽子的男人,對被他們污名后孤苦無助的他的前妻,大家還保留著一點你知我知的判斷。
謝師宴美好而精彩,當宴席的主角——她的女兒上臺發表感言時,大家又為這樣一個光彩奪目的青春少女所震動,覺得所有的好都到他們家了,他們真是幸福的一家人。但女孩最后的一個舉動卻讓全場凝固。
她在感謝完老師、學校、同學、父母后,突然在臺上沖著坐在主桌的他深情地叫一聲:“爸——爸——啊!”請注意,她這里用的是奶聲奶氣的叫法,就是像七八歲的小女孩,嘟著嘴唇,把“爸”和“爸”像她嘴里含的糖果一樣分批吐出,后面拖了長長的尾音,“爸”變成了“啊”。那個嗲是登峰造極!再配上出格的舉動——從臺上跳下來抱住他。
這一切來得太意外,偌大的宴會廳像死寂的礦井,片刻,終于聽到有人嘔吐的聲音。而她媽媽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還好,男人是見過世面的,他扒開女孩摟住他的手,讓她站好,說:“爸爸為你驕傲!”
女孩還想發揮,被她媽媽狠狠地拽到椅子上跌坐下去。
男人舉起杯,對大家喊:“來,干一杯!感謝大家的光臨和祝福!”
乒乒乓乓的碰杯聲特別大,幾個地方響起了打破玻璃、瓷器的聲音,大廳里僵硬的氣氛松弛下來了。那天酒店的人都覺得可惜,那么好的菜,大部分倒掉了。
送走客人后,他們問女兒,為什么會這樣做?
女兒揚著頭說:“我就是要讓全世界都知道!”
快中午的時候,他還在開會,做最后的總結講話,她打來電話。看到是她的手機號,他心里略為輕松,打了電話,他們之間的冷戰就消除了。正常開會時他是不接電話的,但因為昨天的事,他對聽眾示意一下,接了電話。
臺下的人都看到他接電話時臉色驟變,失聲叫道:“啊——”不知發生了什么事。
其實女的沒說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只是冷冷地對他說:“今天早晨在紅樹林里發現一具女尸,你知道吧?”她在報社工作,消息來得快,得知消息時,她的第一感覺是:女尸就是自己,兇手是他。所以給他打電話,他的反應加深了她的猜疑。
女的掛斷了電話。他呆呆地對著臺下的幾十雙眼睛,沒辦法繼續講話了,最后無力地說:“散會吧。”
其他領導過來關心:“陳局,出什么事了?要我們幫忙嗎?”
他擺擺手,又指指手機。當然別人看不到手機的內容,里面有一條短信:“你沒兒子了,我能對你的報復只有這個。”
后來,他們離婚了。這對被稱為“才子佳人”的夫妻離婚,又引起了轟動,外人都以為是他兒子的事促使他們離婚的,其實不是,是湖邊的一句碎語。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