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詞，真的是寫作的禁忌？

艾禮虎

“現代恐怖小說大師”史蒂芬·金曾說：“通往地獄的路是由副詞鋪就的?！边@句話像是在告訴我們寫作時要盡量避免運用副詞。但事情真的是這樣么？副詞在寫作中真的沒有存身之地么？

一、副詞的常態強化

副詞的常態強化具體來說指的是突出事物特點或者行為特點持續的頻率之快（慢）、時間之長（早、短）、范圍之廣、程度之深、語氣之強。強化還指對某事物、行為是否具有某特點所做出的強烈判斷。一般來說，副詞的常態強化指的是強化。強化包括頻率強化、時間強化、范圍強化、程度強化、強化判斷等。

1. 頻率強化

頻率強化就是通過使用頻度副詞加快或者延遲某行為的節奏，進而達到強化句意的目的的寫作技巧。頻度副詞一般多用在對人物行為特點的展示上，通過對人物行為特點的強化來揭示人物的精神世界。

例句1：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是偷人家東西了！”——魯迅《孔乙己》

頻度副詞“又”的兩次使用，強烈地展現了群氓的看客心理，深刻地揭露了身處底層的弱者向更弱者舉刀的怪異心理，進而表現了人們內心深處無處不在的空虛無聊，從而強烈地表達了在封建專制思想和科舉思想雙重毒害之下所呈現出來的精神荒原現象。

2.時間強化

時間強化指的是使用表現時間的副詞來突出某事物、行為出現之早，或者是突出某事物、行為特點持續時間之久。

例句1：蘆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蘆穗，發著銀光，軟軟的，滑溜溜的，像一串絲線。——汪曾祺《受戒》

在“蘆花才吐新穗”句中，作家巧妙使用時間副詞“才”和后文的“新”形成呼應，突出蘆花吐穗之早，從而將蘆花開始抽穗時的情態簡潔生動地展現了出來，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例句2：讓他一個人留在房里還不到兩分鐘，當我們進去的時候，便發現他在安樂椅上安靜地睡著了——但已經永遠地睡著了?！鞲袼埂对隈R克思墓前的講話》

在該例句中，“還”“便”“已經”等時間副詞的使用突出了馬克思死亡的時間非常短暫，同時也表明了馬克思的逝世很突然，從而表現了恩格斯對馬克思死亡一事的猝不及防，進而表達了恩格斯對馬克思的無比懷念之情。通過這幾個副詞，恩格斯對好友馬克思逝世一事所產生的無比沉痛之情力透紙背，感染著一代又一代的讀者。

例句3：他的態度終于恭敬起來了，分明地叫道：“老爺！……”——魯迅《故鄉》

作為少年時期“我”的好玩伴閏土時隔多年再次見到“我”之后，幼年之間的情誼不由得浮上心頭，但現實中等級制度的巨大鴻溝最終擊破了閏土幼年時期的深厚情誼，他的態度不得不“終于”恭敬起來。在這態度的變化之中，時間副詞“終于”將封建專制社會積久興成的等級思想對人的深刻影響清晰地展現了出來。

3. 程度強化

程度強化指的是運用程度副詞對事物、行為特征加以強化的寫作技巧。

例句1：于是連清醒的青年們，也對于洋貨發生了恐怖?！斞浮赌脕碇髁x》

“連”“也”等副詞在先生的妙筆生花之下，強烈地暴露了一味強調“送來主義”的危害性讓“清醒的青年們”“對洋貨發生了恐怖”，進而清楚地展示了“送來主義”對“清醒的青年們”所造成的后果之深和強烈地抨擊了閉關鎖國對中華民族所造成的巨大危害，從而展示了“送來主義”的錯誤性。

例句2：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競偷到丁舉人家里去了。他家的東西，偷得的嗎？——魯迅《孔乙己》

作為讀書人的孔乙己按理說和丁舉人同屬于一個陣營，但因為孔乙己沒考取功名，所以大家在聽到孔乙己偷到丁舉人家里后作者用了一個“競”字加以修飾，清晰地展現了科舉制和等級制對人們的深刻影響，人與人之間巨大的鴻溝就在字里行間清晰地流露了出來。

4. 范圍強化

范圍強化指的是通過運用表范圍的副詞對事物、行為的特征加以強化的寫作技巧。范圍強化一般是通過展現空間內的所有情況或者是時間意義上的永在性，然后指出在所有情況下被突出部分的唯一正確性、唯一存在性或者是存在的必然性。

范圍強化的特殊之處在于利用副詞在語句中營造出整體和個體比較的氛圍——通過副詞來體現事物間的必然聯系，又通過整體和個體的比較來強化語句表達的中心。

例句1：不要問我心里有沒有你，我余光中都是你?！喙庵小队喙庵袑懡o妻子的信》

例句首先羅列了有沒有你的所有情況，然后通過范圍副詞“都”強調了“你”在“我”的“余光中”是唯一存在的，進而強烈地表達了“我”對妻子深沉的愛。

5. 判斷強化

判斷強化指的是寫作者在寫作中通過使用語氣副詞對所表達的信息進行強化的寫作技巧。一般情況下，判斷強化要么體現為正強化，要么體現為負強化。正強化就是用肯定的語氣對事物的特點或者行為特點做出判斷。正強化在很多時候體現為反問和雙重否定。負強化就是用否定的語氣對事物的特點或者行為特點做出判斷。

例句1：當一個人利令智昏的時候，愚蠢便是必然的了?！魢妗侗厝弧?/p>

本例句便是典型的判斷強化中的正強化。例句中作者采用了表示肯定語氣的副詞“必然”，從而加強了“利令智昏”和“愚蠢”之間的因果關系，進而強烈地表現了作者對“利令智昏”行為的批判性。

例句2：誰終將聲震人間，必長久深自緘默。誰終將點燃閃電，必長久如云漂泊?！岵桑ā赌岵桑涸谑兰o的轉折點上》周國平 著）

例句通過語氣副詞“必”展現出了“聲震人間”和“長久緘默”之間的必然性、“點燃閃電”和“長久如云漂泊”之間的必然性，進而指出孤獨和名望之間所存在的悖論，從而強烈地展現了尼采對人性的深刻認識。

例句3：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斞浮犊滓壹骸?/p>

副詞“唯一”的介入讓孔乙己和周圍的酒客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這對比之中表現了孔乙己雖然在窮困潦倒之中試圖憑借長衫來維持作為讀書人的僅有的尊嚴，但這份努力在眾人的哄笑聲中化為烏有，他的所謂的尊嚴只能變成咸亨酒店酒客們下酒的菜肴和笑料?？婆e思想對人的毒害之深由此清晰地展現了出來。

二、副詞的異態強化

語法規則的社會性決定了語法規則隨著時代的發展而發展。隨著網絡時代的興起，網絡語言追求個性、追求創新的規則對傳統的語法體系造成了巨大的沖擊，具體體現為某些經典的語法功能發生了變化，如副詞的語法功能便出現了變化，我們知道副詞主要是用來修飾限定形容詞和動詞的，但隨著網絡語言的發展，副詞用來修飾名詞的語法現象在生活中日益常見起來，傳統副詞之間壁壘森嚴的界限也隨著時代的演進變得模糊起來。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副詞異化現象。該語法現象打破了傳統的語法功能認識，給人以嶄新的表達體驗，因此起到了很好的強化作用。

現在，讓我們一起來了解程度副詞加名詞的形式是以怎樣的方式來強化表達中心的。

1.單獨使用

單獨使用分兩種情況。一是將副詞加名詞的形式直接放在主語之后，用逗號隔開，用來突出主語所擁有的某個特征。這種情況一般是將副詞之后的名詞形容詞化，進而在語句中擔任謂語的語法功能。二是將副詞加名詞的形式放在動詞或者形容詞之后，用逗號隔開，用來突出行為或者狀態的特點。這種情況下，副詞加名詞的形式用作補語。

例句1：漢莎啤酒，很德國，很德國?！獫h莎啤酒廣告詞

在該廣告詞中，通過連用“很德國”的形式強調了漢莎啤酒的產地，進而將漢莎啤酒上升到了“德國”標志產品的高度，而德國產品的高質量性引起了受眾的注意力。該廣告詞便是通過妙用副詞加名詞的形式激活了受眾豐富的想象力，進而達到了吸引受眾的目的。

例句2：那男人的模樣，很山東，車子上扭屁股一騎一蹬，更山東了?！⒊伞锻懦恰?/p>

在該例句中，“山東”被“很”修飾后活用作形容詞放在“模樣”之后，于是一個粗獷的山東漢子形象便躍然紙上?！吧綎|”被“更”修飾后，用作“騎”和“蹬”的補語，進一步突出了“那男人”的山東氣息。

2.句內使用

句內使用指的是將副詞加名詞的形式放在句內以強化被強調對象的特殊寫作技巧。一般情況下，副詞加名詞可用作定語，可用作狀語，也可用作謂語和補語。

例句1：“爸很紳士地點點頭，問我‘泳衣帶了嗎？”——馮敬蘭《失卻的伊甸園》

在該例句中，“紳士”被“很”修飾后活用作了狀語，用來修飾謂語動詞“點點頭”，新穎的表達方式強化了“爸”的紳士形象。

例句2：小何是一個很傳統的女人，總是問：男人這樣，女人怎么活？——儲福金《心之門》

名詞“傳統”被副詞“很”修飾后變成定語，進而凸顯出了一位“具有傳統思想、恪守婦道、相夫教子、尊敬公婆”的女性形象。

例句3：可這里已經市場經濟了，比美國還物欲橫流?！品f《理性之年》

在該例句中，“市場經濟”被“已經”修飾后活用作“這里”的謂語，從而強調了“這里”“市場經濟”的程度之深。后半句通過“還”將名詞性短語“物欲橫流”用作“美國”的謂語，進而強烈地諷刺了市場經濟給人們帶來的不良影響。

例句4：打扮得比他媽的港客還港客。——馮苓植《貓膩》

在該例句中，副詞“還”對后一個名詞“港客”進行了修飾，共同做前一個“港客”的補語，“還港客”一詞在句中用作補語，強烈地諷刺了社會上愛慕虛榮的風氣。

副詞加名詞的形式從本質上來講，就是借助副詞的修飾功能改變名詞的語法功能。接下來，讓我們來了解如何利用副詞的轉化來達到對語義的強調。

例句1：有時候待一會回家，有時候就待到滿地上都亮起月光?！疯F生《我與地壇》

“都”本來屬于范圍副詞，但在例句“有時候就待到滿地上都亮起月光”中，作者卻改變了“都”的修飾屬性，使其變成了表示時間的副詞。具體來說，就是作者將副詞“都”和動詞“亮”相搭配，而動詞“亮”本身含有時間的意義，于是“都”的修飾屬性隨著修飾對象的意義發生了改變，化身為時間副詞，從而新穎生動地強調了“我”在地壇所待時間之久，進而表明了“我”在遭遇癱瘓后所承受的巨大悲痛之情以及深刻的孤獨寂寞之情，同時還強調了“我”和地壇之間密不可分的宿命關系。

例句2：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滿南山——張棗《鏡中》

在該例句中，作者將表示時間副詞的“便”和動詞“落”聯合使用，突出了“落”這一行為的迅捷性，進而使其演變為頻度副詞。而副詞詞性的改變也給文本注入了鮮活的力量，進而突出了“遺憾”之情和“梅花”的緊密關系，從而形象生動地展現了“梅花”在詩人生命中的重要地位。

三、副詞的連用

一般情況下副詞都是單獨使用的，但在某些情況下，如寫作者為了突出寫作對象，會在語句中運用多個副詞對寫作對象加以強調。

例句1：所以，十五年了，我還是總得到那古園里去，去它的老樹下或荒草邊或頹墻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開耳邊的嘈雜理一理紛亂的思緒，去窺看自己的心魂。——史鐵生《我與地壇》

在該例句中，作家連用了兩個同性質的頻度副詞“還是”“總”，強調了“我”去地壇行為的重復性，于是“我與地壇”之間的親密關系就這樣充分地顯露在了讀者的視野之中。

例句2：但是太陽，他每時每刻都是夕陽也都是旭日?！疯F生《我與地壇》

在該例句中，作家通過連用兩個副詞“都”展現了太陽既是夕陽也是旭日的事實，進而展現了作家深邃的辯證思想，體現了作家對死亡和新生的深刻認知，傳達了作家面對死亡時的樂觀態度。

需要我們注意的是，副詞的連用既指在句中斷續呈現——斷續呈現的可以是不同類型的副詞，也可以是相同類型副詞的再現;副詞的連用還指不同副詞對特定對象的接續修飾及指同類副詞對特定對象的重復性修飾。

副詞本身的輔助作用和指代的缺失性決定了利用副詞來強化句意在文中不能大規模使用，尤其是對考場作文而言。在使用副詞凸顯中心的時候，一定不能忘了用細節加以呼應，否則極易造成語義的模糊，尤其是在采用連用強化和模糊判斷等寫作技巧進行寫作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