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湘如
2006年的冬季,江淮大地一直籠罩在連綿的陰雨中,冷雨襲人的天氣也許不是什么預兆,但它卻不幸成了一個安徽文壇重要人物離開的背景。
早晨我還在熟睡中,突然接到文友的電話:魯老走了!我在驚異之中愣了好一段時間,悲情瞬間連著冬雨籠蓋我的思維。一個人的存在與離開居然是這么簡單而安靜,全都在不經意之間。這個信息爆炸時代的一切于我們都已習慣,而魯彥周離開這個世界的消息,竟讓我浮思聯翩不能自持。
記得初夏和初秋,我曾兩次到安徽省立醫院干部病房看他,第一次我們暢敘,魯老興趣盎然,他向我講到他對中國文壇未來的憧憬和希望,更多是講到他對于安徽文壇的期待,晌午的陽光燦燦,映在他略顯紅潤的臉上,我從這位七十八歲老人的身上,感到了文學于每代人心靈中的分量。第二次,他雖然戴上吸氧器了,依然精神矍鑠,他的笑容告訴我,他有信心與病魔抗爭。他張著嘴喘息著的表情,那樣執著,像要吐出心中的許多感慨和故事。我拿起他嶙峋的手指,他用力和我握手,我懂得這是一種力量的昭示。
魯老幾乎是和我們這個時代一同走向共和國當代文學的。當年那一曲《鳳凰之歌》,在建國后1950年代的生活浪潮中,至今還回響在我少年的記憶里。這個世界充斥了太多的聲浪,而魯老那個時代卻很安靜。那些安靜的故事至今深情地保留在他的夫人張嘉的記憶里,“他從八歲讀私塾一直到十五歲,因為天資聰穎喜歡看書,周圍鎮鄉能找到的書幾乎都讓他看遍了”。在巢湖魯集默默無聞的村莊里,少年魯彥周把外面借來的《西廂記》《左傳》《三國演義》《水滸傳》《今古奇觀》等都看遍了。后來他看到了一本新書,是蘇聯的《鐵流》,這本書讓他入迷。他帶著夢想去看更多的書,附近有個鎮子叫柘皋鎮,當時很出名很繁榮,是名聞遐邇的木材集散地,這鎮上有兩家小書店,其中一家是他的親戚開的,他總是站在書店里看書,《七俠五義》《施公案》《包公案》等,就是在那里站著看完的。
一個偶然的機會,魯彥周開始了自己的寫作嘗試,大約是1947年,那年他十九歲,他用“夜舟”的筆名在蕪湖《工商報》上發表了一首詩,而且是舊體詩,“空氣涼如水,晴云薄似紗,欣看天地外,秋意說黃花。”魯老的夫人張嘉回憶說,這可能是魯彥周最早發表的詩作。
1950年,魯彥周創作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說《丹鳳》。“這本小說還有一段傳奇經歷呢。”張嘉回憶說,魯彥周晚年依稀記得自己曾在1950年寫過一部三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因為當時安徽既沒有出版社,也沒有刊物,無法出版發表這部小說,所以他只得投寄給上海的《文藝月報》。”可是由于《文藝月報》停刊,這部書稿隨即下落不明。“沒有想到五十年后,《丹鳳》的手稿在上海被發現了。那是上海作家協會翻修一棟老樓房時,在四樓的資料室里發現的。”魯彥周女兒魯書妮感慨于這部三十多萬字的書稿,她說“是父親用毛筆一筆一畫,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
魯彥周開始正式發表文學作品后就收獲不斷。1979年,他創作的中篇小說《天云山傳奇》發表在《清明》創刊號上。小說發表后立即引起了轟動,令中國文壇為之一震,拍成電影后獲得了金雞獎和百花獎。人的成功有時包含著人格的因素,魯書妮回憶起一件事:《清明》首期反響很好,原因是這期刊登了不少優秀作品,包括魯彥周的《天云山傳奇》。這部中篇小說發表后反響空前,不僅獲得首屆全國中篇小說獎,被翻譯成好幾種文字,還被譽為新時期反思文學的開山之作。謝晉執導同名電影后,影響更大,被評為新中國成立以來百部優秀經典作品之一。據悉魯彥周原先曾打算將稿件給上海的《收獲》雜志,因《清明》執意相邀,才答應給了《清明》創刊號。當時《安徽文學》的主編江流也來邀稿,但他因早有承諾,所以其他的就一概沒同意。魯彥周恪守承諾的品格可見一斑。此后,魯彥周又陸續寫成一些優秀作品,像小說《彩虹坪》《古塔上的風鈴》、電影文學劇本《廖仲愷》《梨花似雪》等,為安徽文壇和中國文壇帶來了一次次驚喜。
人世的紛攘覆蓋了許多記憶,我卻不能忘記曾經有過的那些難忘的聚會。給我印象很深的有一件事,在他的《天云山傳奇》《廖仲愷》等作品在全國獲得廣泛影響之后,到處有人請他作報告、講學,他外出、出訪、各種應酬,每每在形式不同的場合,給我們講文學和創作。他總是說,如果把文學當成商品,一切以經濟利益為重,那么我們文學的真正價值將會喪失。文學應該是純粹的不帶附加條件的。
這些看起來十分平淡的話,在今天燃點著思想的光華。每當我感到我們有些價值觀念變得混亂時,我總是會想起魯老說過的那些話。這是老一輩作家的思想光亮。
上世紀80年代中期,一個炎熱的夏季的傍晚,我路過合肥西郊的二里街文苑,這里第一幢樓第一個單元住著《安徽文學》主編江流先生,我想向他打聽魯彥周的行蹤,因為魯彥周自《天云山傳奇》《廖仲愷》等電影作品走紅全國后,已成為文壇的紅人,全國邀請他的人很多,總是行蹤不定。
沒有想到江流主編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魯彥周剛從日本回來,你不是想找他嗎?
我找魯彥周是想請他為我即將在上海出版的一部散文集《淮上風情》寫序。他就住江流的隔壁。我見到他時,第一感覺是他剛才還在桌案上埋頭寫作,因為進門就看到桌上攤放著零亂的稿紙。我不好意思打攪他太久,說明來意后,他即刻爽快答應了。讓我尤為感動的是他說的一段話,我至今還能記得大意。他說,“最近太忙了,社會事務太多,幾乎坐不下來寫東西。我現在一般不給人寫序,但是你的散文集的序言我還是要寫的……”這句話使我感激之至。魯老還對我的散文給以很高的評價,他的肯定給了當時還很年輕的我以極大的鼓勵和希望。時光飛逝,如今我自己也已經步入老年的行列了,但我對于魯彥周當年的關心和幫助還是難以忘懷。
2004年3月,由中國工人出版社和安徽省文聯、安徽省作協以及相關媒體聯合召開的我的長篇小說《美人坡》研討會在合肥舉行。七十六歲的魯彥周正在生病住院,而且剛剛打過吊針,我估計他不能來了,沒有想到會議開始前一兩分鐘,他居然由他的女兒魯書妮攙扶著,拖著瘦弱的身軀,準時前來參加我的會議。他的那些充滿感情的語言使我感到十分愧悔,他說他在醫院里認真讀完了這部書,他說他很感動,他說現在市面上的流行小說大多是浮光掠影的東西,這類厚重的小說少見了,他說……我實在不忍心重復他在病患中的那些鼓勵的語言。也許生命能夠透視到的唯有真情,“石頭城畔草芊芊,多少君子城下眠”。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當生命之旅到達終點時,世上有許多人留給后人的是唾棄和遺忘,而魯老,他留給我們后人的是綿延不絕的回憶和思念。
任何人的成功都來之不易,魯彥周更是這樣。他對于別人的關心,緣于他自身成功的不易。早在“文革”前的十年,他已經斷續寫出了六部電影劇本(包括和別人合作),其間還寫了話劇、小說、散文等幾十萬字的作品,也得過幾次國家級獎項。他的話劇《歸來》獲得全國話劇匯演劇本一等獎,并被多種戲曲改編,同時介紹到國外;他的電影劇本《鳳凰之歌》獲得了文化部的獎勵。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是中國政治運動頻繁的年代,那時他正年輕,下鄉參加各類鍛煉,真正創作的時間很少,他寫出這么多作品本屬不易,可就在他佳作不斷時,厄運突然降臨,一場“文革”浩劫影響到每個人,無一例外,把他魯彥周也卷了進去。他成了“黑作家”、“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文聯黑幫”,被拉去批斗、示眾、勞動改造,從機關斗到工廠、農村,一直到1972年才獲得自由。他在世時常說到這段歷史,“我所受的是難與人言的最大痛傷!”待災難過去后他已四十八歲了,他拿起久違的筆甚至茫然,有時對于創作幾乎失去信心。1978年底,他在北京為一個作品定稿,常常晚上坐車到天安門廣場,那時廣場正在開展大辯論,對于國家政治生活中出現的曲折有各種評論,魯彥周深受感染,回到住處和文藝界朋友議論,人人慷慨激昂。他感覺應該鼓起勇氣,用自己的筆為轉折年代的文藝留下點什么。他用二十多天時間完成了《天云山傳奇》的初稿,寫得很快也很激動,沒有什么顧忌,一直在狀態中,一氣呵成,他說:“寫的時候有一股洶涌澎湃的激情。”
今天看來,正是這種激情,使他重新找回了自己……魯彥周晚年總結自己的創作說:“我覺得自己一直不斷想超越自我,有所突破,雖然很艱難,但我決不放棄。”梳理他《天云山傳奇》之后二十多年的作品,可以看出他的蝶變,從《彩虹坪》《古塔上的風鈴》《陰陽關的陰陽夢》《雙鳳樓》等,都可見一斑,這些作品表現出內在意蘊的一致性,而人性的救贖和復歸卻也是經歷心靈傷害之后的必然,用八個字概括就是“淡化歷史,突出人性”。
“老魯的這種孜孜以求、變法革新、銳意創造的競逐精神,對我來說相當受到鼓舞。”這是著名作家李國文讀《梨花似雪》后的感慨。作為魯彥周的封筆之作,他以七十多歲的高齡動筆,且一寫就是浩大長篇,這在中國作家中應該不多見。據他生前回憶,其實在動筆之前內心也有矛盾,“生命有限,應當看窗外云卷云舒,看小院中花開花落,何況自己又一身是病,何必再跟自己過不去?”但午夜夢回,似乎總有一個聲音在喚醒他的記憶,那是他所熟悉的人,他曾采訪過的有著傳奇經歷的人物,還有他人到老年后愈加懷念的童年與故鄉。涌動的回憶推動著他再次打開電腦,開始了第五部長篇的寫作,“我寫我所熟悉、愛過和尊敬的人,寫他們經歷的愛情、苦難和挫折,寫他們人性深處的矛盾和掙扎。不寫出來,我不甘心。我一直害怕還沒寫出來身體就不行了,2005年5月把它打印出來后,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魯彥周用勤奮和汗水換來了應有的回報:他多次被評為省及全國勞模,被推選為省人大代表、中共十二大代表、省政協常委、省文聯副主席、省作協副主席、省文聯名譽主席。從某種意義上看,他是個大器晚成者,但他為此付出了太多甚至是健康的代價。
每個人都會走完自己的人生,但留給世人的人生態度卻是大不相同的。
上世紀80年代后期,魯彥周和陳登科等一批老作家搬到了合肥壽春路一幢聯體別墅式居所。去過他家的人,都會注意到他為自己所居的“櫻榴居”題寫的書法對聯,掛在客廳正當中。
一枝櫻花一樹榴,半樓明月半樓書。
魯彥周在這里寫作、讀書、會客。晚年的他顯得淡泊、達觀、通透,不僅表現在自我認知上,也表現在他對社會的認知上,少的是憤激,多的是從容、溫和、彬彬有禮。
但他對于生活依然是積極的。對于新事物是敏感的,甚至對于學習依然是勤奮的。
記得好像是上世紀90年代初,中國作協創聯部要給每個作家配售一臺優惠電腦,我那時年紀尚輕,居然不知道電腦有何妙處。我把通知扔在一邊忘記了。有一天我去魯老家里,見他正在桌上敲電腦,動作極其純熟。我看了不免慚愧,他那時已經是六十大幾的人了,我看他打字熟練的姿勢挺感羨慕。他一邊敲字一邊回頭問我:“你用電腦寫作嗎?”我說:“還不會電腦呢。”他立即說:“你這么年輕,應該用電腦寫作啊,你看你看,用電腦多方便,或者復制一下,或者剪切一下,一粘一貼,一切都能搞定,多么方便,再也不用害怕稿件涂改看不清,遺失找不到了。”他一邊說一邊作著各種各樣的示范,讓我對這位六七十歲的老人由衷敬佩。打那以后,我一直以一種慚愧的心境對待自己的手工勞動,直到我自己用了電腦,我還常常給人說,我用電腦寫作是受魯彥周先生影響的呢。
魯彥周是一個時代的文學驕傲,在一個思想僵化和先進發展并存的時代,他一直是覺醒的,站在潮流的前端。他的身上有著那個時代太多的精神色彩。記得1984年5月,我被省委宣傳部派往濟南參加中國電影金雞百花雙獎大會采訪,夏衍在開幕式上講到了電影《廖仲愷》,說是這兩年電影作品的重大收獲(電影《廖仲愷》誕生于1983年),還說到這部電影的重要現實意義。而奇怪的是,這部電影最后沒有獲獎。在夏衍答記者問時,當時很年輕的我站起來向夏公發問,為什么《廖仲愷》沒有獲獎?夏衍的回答只有一兩句話,大意是:可能是因為魯彥周的《天云山傳奇》剛獲獎不久,不能總讓一個人獲獎呀。說著老人家自己也笑起來了。
事后,我把這件事寫進《銀幕后的秘聞》一文在《藝術界》發表。魯彥周看到了文章,有次見到我笑著說:你提問得好,夏公的回答更妙。這就是那個時代作家對待名利輕描淡寫的態度。
魯老的謙虛、寬容、平易、熱情,以至于他對子女的教育,點點滴滴,很多是涵蓋了文學之外的東西。
許多微小的往事會隨著記憶冉冉襲來。記得是上世紀70年代初期,參加工作不久的我在一個縣里負責業余作者工作,這里離省城很近,作者中省城干部子女特別多,與農村青年相比,他們大多有優越感,有的佼佼不群不可一世,有的顯得嬌氣。我們搞創作培訓,辦學習班,請專家講課,農村青年無不歡喜,而省城來的干部子女卻很難伺候。在這時,一個默默無聲的女孩子引起我的注意,她總是很謙遜、內斂,從不張揚,認真聽課、認真筆記,有時為會議做些公益勞動,從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不留意,你一定以為她是來自貧困農村的女孩子。直到后來我才知道,她就是魯彥周的女兒魯書江。那時魯彥周已經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了。書江后來告訴我說:爸爸魯彥周一再囑咐她要低調,要謙虛,要誠懇,要善待別人,要任勞任怨,不要翹尾巴。
這便是魯老一輩子的做人風格,在任何時候都是謙和的,細致周密的,從不張揚。魯老的精神面貌就像是一面旗,影響著文學藝術界很多人。在我的印象中,安徽的各種身份和年齡層次的作家和藝術家們,不管他的成就是大是小,魯老總是能和他們和善相處,傾心交談,誠忱相待。有時候他的漫不經心的勸告,會讓人終身受益。我與魯老的接觸不算少,但每次都有很深的感受。一次我去他家中看他,我們說到文壇的紛爭,他說文人不要相輕,不要卷入無謂的矛盾中,要讓自己的作品來說話。我也正是受到他的這些話的啟示,才一直甘做一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業余”式作家。
魯彥周以做人和做作家的雙重標準要求自己,砥礪自己,觀察社會,謳歌人性,傳達出中國人的集體情懷,這是他事業和人生不斷轉化進步的關鍵。他出身于鄉村農民家庭,客觀條件對他成材大為不利,也許換作別人就會像祖輩一樣,過一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耕生活,可他偏要和命運抗爭,要上學要讀書,要學更多的知識,要上洋學堂,不怕吃苦自帶干糧,先后步行到合肥、蕪湖等地求學,受挫了也不氣餒,直到如愿為止。為了進步,他參加了革命,還在病假期間寫小說,一出手就是個長篇,他還將書稿寄給未曾謀面的皖北行署文教處長戴岳,可見他的追求心愿之大。也因為他的舉動,改寫了他的人生歷史,他很快到了皖北文聯,由一個從事非文藝工作的普通職工走向文藝部門,這也是他后來走向成功的重要一步。
與魯彥周接觸,你會發現他內心里好像有股力量,認準的事就要去做。很多年以前,我還是一名青年業余作者時,第一次隨他的女兒去看他,那時他風華正茂,才思橫溢,他的桌案墻壁上幾乎全是他的創作計劃。后來他大紅大紫時,每次談到自己的創作觀點,都說到人生就要不甘平庸,作家就要不斷發現生活,不斷適應時代,不斷更新自己的創作理念。他談話的風格不緊不慢,有條不紊,不夸張也不節儉,總是用自己的體會談出讓人記住的見解。他說,安徽是文化淵源深厚的地方,文學應該受到重視,應該有個很大的發展,應該重視對于年輕人的培養。有一次我去醫院看他,他對我說,你的《美人坡》在報上連載了,我看了,很受觸動,很好啊……我當時聽到這樣的話實在感動,魯老居然在病中還關心年輕一代的作家。我順便說到是《江淮晨報》連載的,他馬上又說,我們省的報紙副刊辦得其實很好,很有水平,我們的報紙副刊特別是文學副刊,在全國都是一流的,只不過安徽這地方地盤有限,在全國影響小了些,報紙也會受到影響的。
如今一切都仿佛歷歷在目,而魯彥周已經成為一段文學歷史的回憶。
都說文章草草皆千古,千古文章在,有魯彥周那些感動中國和時代的作品,他的精神將會永在人間。忽然想到了他最喜歡的那兩句聯語:“一枝櫻花一樹榴,半樓明月半樓書。”他們那一代作家的存在是一種趣味,一種象征,一種力量,一種精神,一種文學的驕傲。而這份驕傲在今天看來是何等尊貴啊!在中國文壇特別是安徽文壇,魯老也是一條河,他在時代的河網中流淌了許多年,他的作品和精神感動著許多人。他令許多后來者尊崇和仰望,他的精神是不死的。文學的精神是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