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婚姻保護神的不幸婚姻

崔瑩，紀錄片導演，專欄作者，英國愛丁堡大學博士。熱愛行走和文學，常居愛丁堡。著有《英國插畫師》《英國插畫書拾珍》等書作。

說起希臘神話中的赫拉，人們常有這樣的印象——專橫跋扈，嫉妒心強，殘酷無情。羅馬詩人奧維德也在《變形記》中描寫赫拉“除了嫉妒以外幾乎沒有其他特點”。赫拉是婚姻之神，婦女和生育女神，是宙斯唯一的合法妻子，也是奧林匹亞眾神的女王。赫西俄德在《神譜》中把赫拉稱為“腳穿金鞋的赫拉”，在荷馬史詩中，赫拉被稱為“白臂女神赫拉”和“牛眼夫人”等。這樣一位充滿爭議的女性形象，留給世界哪些文化歷史遺產呢？

銀河的誕生源于赫拉

赫拉對現世最重要的影響大概要屬銀河的命名。銀河所對應的英文是“Milky Way”，意思是奶路，這條奶路的由來和赫拉有關。

據古希臘神話，只有喝過赫拉的乳汁，宙斯和凡人生的孩子才能變成神。宙斯追求凡間女子阿爾克墨涅，并和她生下了赫拉克勒斯。阿爾克墨涅擔心赫拉不會放過自己，將嬰兒遺棄在田野里。眾神使者赫爾墨斯奉宙斯之命，把嬰兒帶到赫拉跟前。赫拉見嬰兒哭個不停，抱起他，嬰兒盡情允吸赫拉的乳汁，結果吸得太狠，赫拉一驚，趕緊把他推開，乳汁一下子噴濺到天空里，形成了銀河。另一種說法是，雅典娜將赫拉克勒斯帶到赫拉的面前，赫拉可憐這個哭哭啼啼的嬰兒，就喂他乳汁，后面的情節一樣，也是他把赫拉弄疼，赫拉推開嬰兒，濺出來的乳汁形成了銀河。

雅各布·丁托列托的畫作《銀河的誕生》。

顯然，16世紀意大利威尼斯派畫家雅各布·丁托列托和巴洛克風格的代表畫家彼得·保羅·魯本斯都為這個故事著迷，兩人都創作了他們想象中的《銀河的誕生》。丁托列托的這幅畫收藏于英國國家美術館。畫中，一個懸浮在天空中的天神正將嬰兒從赫拉的懷中抱走，赫拉的乳汁噴濺而出。噴向天上的乳汁變成一顆顆閃亮的星星，濺到地面的乳汁變成了百合花。背景中，宙斯的鷹抓著螃蟹狀的物體，大概代表巨蟹座，赫拉的孔雀在畫的右下角。丁托列托的畫深受提香的影響，具有動感，且色彩富麗奇幻。

魯本斯的《銀河的誕生》收藏于西班牙的普拉多博物館。魯本斯按照妻子海倫·富爾曼的模樣繪制了赫拉。富爾曼是魯本斯的第二任妻子，比魯本斯小37歲，魯本斯常用她做模特。畫中的赫拉體態肥胖，豐乳肥臀，是典型的魯本斯式女人造型。這幅畫作是魯本斯為西班牙費利佩四世繪制的，用于裝飾王室成員打獵休閑地畋憩別館。

傳說，赫拉的乳汁可以讓孩子變成神，賦予嬰兒巨大的力量，這表明母乳喂養的好處。既然連希臘女神都母乳喂養，那我們凡間女子又有什么理由不這樣做呢？

赫拉和孔雀的寓言

赫拉的圣物包括石榴、布谷鳥、孔雀和烏鴉等。其中人們最熟悉的是孔雀，這大概要歸功于天后和孔雀的故事。

魯本斯的畫作《銀河的誕生》，現收藏于西班牙的普拉多博物館。

法國17世紀詩人尚·德·拉封丹以《拉封丹寓言》留名后世，這本寓言集中的故事大部分來自伊索寓言、古希臘神話故事和印度傳說等。人們熟悉的龜兔賽跑的故事就出自這本寓言集?！犊兹赶蛱旌蟊г埂肥瞧渲辛硪粍t令人耳熟能詳的寓言：孔雀向主人赫拉抱怨自己的嗓音不好聽，但是愚笨的夜鶯聲音甜美，它的歌聲讓山谷春意盎然。赫拉有些生氣地回答：“平靜下來，愛嫉妒的鳥！你該羨慕那可憐的夜鶯嗎？你的脖子上有彩虹的顏色，讓你趾高氣揚！你的尾巴閃閃發亮，光彩照人，像華麗的寶石一樣！沒有一種鳥令所有人都羨慕，沒有一種動物擁有所有的天賦?！苯又绽指嬖V孔雀每種動物都有自己的特征，老鷹以勇敢著稱，烏鴉預示著厄運等，并勸誡孔雀滿足命運賦予它的禮物，如果孔雀繼續抱怨的話，她就把它已經擁有的美麗的羽毛收回。這則寓言告訴人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使命，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我們應該學會知足。

如寓言《孔雀向天后抱怨》中赫拉本人所揭示的道理，赫拉的使命大概就是讓丈夫意識到他的錯，倘若丈夫屢教不改，妻子就會愈戰愈猛。

19世紀法國象征主義畫家古斯塔夫·莫羅畫于1881年的水彩畫《孔雀向天后抱怨》呈現了這個故事。這幅畫現藏于巴黎的古斯塔夫·莫羅博物館。他的這幅畫充滿了象征主義特征，也融合了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風格和浪漫主義風格。這種影響源自莫羅的意大利之行，他在那次旅行中觀察了許多文藝復興時期和浪漫主義風格的作品，這些作品幫他找到了他自己的創作風格。這幅畫的顏色生動、色彩飽滿，孔雀亮麗的尾巴和白色的赫拉形成鮮明對比，這種對比將欣賞者的視線吸引到擁有鮮艷色彩的孔雀身上，同時畫中赫拉所處的空間則充滿超現實主義色彩和象征性。畫的左上方有一只表情嚴肅的鷹正凝視著云層。鷹是宙斯的神圣鳥，象征宙斯的存在和他的統治。顯然，這里象征宙斯正在監視妻子赫拉的一言一行。畫中也出現了象征神靈和力量的橄欖枝。

19世紀末，法國插畫師古斯塔夫·多雷也畫了一幅《孔雀向天后抱怨》。這幅畫呈現了在人間花園里仰天而問的孔雀，具有強烈的現實主義色彩。在1887年出版的《孩子們的寓言集》中，英國插畫師沃爾特·克萊恩將孔雀和赫拉畫得美輪美奐。赫拉坐在寶座上，美麗端莊，她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的微笑。畫中的孔雀呢，一只悶悶不樂，一只張著嘴巴。赫拉似乎正很和善地和孔雀對話。畫的右下角是這樣一段字：孔雀沒有夜鶯的歌喉，它考慮這樣不對，所以去問赫拉。赫拉回答：“閉起你的傻嘴巴，對你已有的心滿意足！”然后是一排字：不要和大自然相爭。

19世紀法國畫家古斯塔夫·莫羅的水彩畫《孔雀向天后抱怨》。

魯本斯畫赫拉復仇故事

赫拉是宙斯唯一的合法妻子，兩人結婚后，宙斯并沒有遵守諾言只愛她一人，而是繼續追求不同的女子，這讓赫拉怒火中燒。為捍衛自己的地位和婚姻，她展開對宙斯的情人和私生子的各種報復。這些行動數不勝數：赫拉得知赫拉克勒斯是宙斯和凡間女子阿爾克墨涅的私生子后，竭盡全力讓赫拉克勒斯的生活悲慘不已，并導致他最終變成了瘋子;赫拉讓阿爾克墨涅在生育赫拉克勒斯時吃盡了苦頭;宙斯追求伊俄，赫拉出于妒忌將她變成了母牛，并派遣百眼巨人阿耳戈斯看守變成牛的伊俄;為報復宙斯的凡間情人塞墨勒，赫拉唆使她要求宙斯以神的面目出現，結果導致塞墨勒灰飛煙滅等。

上圖：《孩子們的寓言集》中英國插畫師沃爾特·克萊恩畫的插畫。下圖：彼得·拉斯特曼的畫作《赫拉發現宙斯和伊俄在一起》。

赫拉復仇的故事代代相傳，也成為歐洲畫師們熱衷的題材。倫勃朗的老師、荷蘭畫家彼得·拉斯特曼畫了《赫拉發現宙斯和伊俄在一起》，畫中，伊俄已經被赫拉變成了母牛，宙斯和赫拉面面相覷。拉斯特曼對人物細節描繪得生動細膩，他將宙斯的惶恐不安和赫拉的理直氣壯栩栩如生地呈現出來。

《宙斯和塞墨勒》是魯本斯根據奧維德的《變形記》畫的。受赫拉挑唆，塞墨勒堅持要看宙斯的真身。凡人不可以直面希臘神，不過此前宙斯已經答應她會實現她的一個愿望，無論這個愿望是什么。宙斯只得現真身，結果，塞墨勒化成了灰?！逗绽桶⒍晁埂樊嬘?610年，現藏于德國科隆的瓦爾拉特博物館。畫中，身穿一襲紅裙、戴著王冠的赫拉正接過從阿耳戈斯的頭顱上挖出來的眼睛，準備將它們插到孔雀的尾羽上。赫拉的助手拎著阿耳戈斯的頭顱，赫拉身旁躺著阿耳戈斯的無頭尸。此前，赫拉派百眼巨人阿耳戈斯去監視變成母牛的伊俄，結果他被宙斯派來的神使赫爾墨斯殺死。這幅原本血腥暴力的畫卻帶著幾分肅穆，是魯本斯獨具一格的作品。

赫拉是婚姻的保護神，但她自己的婚姻千瘡百孔。她很不幸，因為宙斯風流倜儻，到處招蜂引蝶。赫拉的種種妒忌報復行為并非源于她的邪惡天性，而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婚姻。從女權主義視角看，這何嘗不是女性追求男女平等、追求自我幸福、對至高無上的夫權主義的挑戰呢？毋庸置疑，赫拉的反抗行為非常極端，不討人喜，但這正是她的天性。如寓言《孔雀向天后抱怨》中赫拉本人所揭示的道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使命，赫拉的使命大概就是讓丈夫意識到他的錯，倘若丈夫屢教不改，妻子就會愈戰愈猛。

時過境遷，遇到宙斯這樣的男人，很多現代的成熟女性更會放愛一條生路，遠離渣男。這是另一種方式的反抗，徹底而決絕。從古至今，女性一直都在女性意識的覺醒和女性地位提升之路上求索。赫拉的故事便是其中的例證：端莊美麗、柔弱的女性一旦反抗起來，很可能離經叛道、堅韌而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