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芹菜做了一把琴”

修紅宇

我和先生每次逛超市，他總要在生鮮區耽擱良久：左大叔右大媽，挨挨擠擠夾個他，他彎著身子認真挑選蔬菜，我倚著推車認真打量蔬菜，兩個忙碌的人都有新收獲：

圓茄子像在冥想，菜花像在笑，苦瓜哭得滿身是淚，土豆像蹲在田頭的老漢，菠菜像圍在一起說閑話的婦人……而所有的蔬菜聚在一起，像一個合唱團，含蘊著高高低低的音，只待音樂一起，放聲歌唱。

麥克風已準備好了，瞧那一排玉米——在Train《50種分手的方式》的MV中，挎著筐逛超市的主唱，不就是握著一穗玉米，將傷心事唱給路人聽嗎？

還缺少伴奏。“我用芹菜做了/一把琴，它也許是世界上/最瘦的琴……”（《芹菜的琴入門》）想起了藏棣的詩，拿起一把香芹，握住它，指尖似乎觸到莖下的琴弦，在想象中輕攏慢捻，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有琴聲如訴……

僅有一把“琴”是不夠的，我用目光繼續挑選：將這個瘦瘦的胡蘿卜，切頭去尾，制成吹孔，再挖空那個胖胖的白蘿卜，在它的軀干上刻出音孔做管體，塞上彩椒調節氣流，便可以吹出音調了——不知不覺間，我成了蔬菜樂團中的一員。

維也納第一蔬菜樂團，音樂界最前衛的田園派。樂團由音樂家、藝術家、作家等不同藝術背景的蔬菜愛好者組成，以用新鮮蔬菜制成的樂器進行演奏而出名，自1998年成立以來，已經發行了6張專輯，發明了150多種樂器，包括茄子鈸、辣椒鈴鐺、蘿卜長笛、南瓜低音提琴、洋蔥馬拉卡斯等，創造出一個充滿獨特美感的音樂世界。

常年在世界各地巡演的維也納蔬菜樂團，每到一座城市，首要工作是去逛當地的菜市場，挑選適合制成樂器的時令蔬菜——蔬菜們的藝考開始了！一筐蘿卜，他們翻一翻就知道哪一根能發出最適合的音色;一堆青椒，他們試一試就知道哪兩個摩擦發出的聲音最有節奏。

采買歸來，樂師們化身樂器匠，對蔬菜進行精心改造：切割、打孔、雕刻，反復試音，反復琢磨，以求開發出蔬菜最好的音質。為了保證音效，蔬菜“樂器”在每場演出前一個小時才組裝起來。

“用你的食物進行演奏，”舞臺上，當文雅的演奏家們架起各自的樂器——大蔥小提琴、南瓜鼓、胡蘿卜單簧管……真令人忍俊不禁，然而他們用這些古靈精怪的樂器吹奏出的樂曲，天然、拙樸，清新得仿佛農場的黎明，令人一聽難忘。

演出結束，聽眾報以熱烈的掌聲，為這場獨具一格的視聽盛宴，更為即將到來的餐后湯——返場時，蔬菜樂團會將制作樂器過程中損耗的食材，煮成一鍋美味的蔬菜湯，邀請聽眾品嘗。

疫情期間，蔬菜樂團舉行了一次在線演奏。成員們在自家的廚房里，或剝著洋蔥皮，或敲著茄子蒂，或吹著挖空的黃瓜……用聲響描摹出《廚房》的韻律。這一次，比蔬菜樂器更吸引我的是音樂家身后的廚房：二十年多前，正是從廚房里的切菜聲——嚓嚓嚓，好像搖響沙錘——中汲取靈感，蔬菜樂團誕生了……

而早于蔬菜樂團成立的Stomp樂隊，也有一段精彩的表演《廚房》：只見爆裂大廚將蔬菜被切剁成恣意放歌的歌者，伙伴們用摔盆砸碗、榨汁打蛋、鑿冰刷洗為他伴奏……一系列料理動作中蘊藏著美妙的節奏感和韻律感，擊打出具有街頭風格的廚房音樂。

“碧綠的琴弦，鎮靜如/你遇到了宇宙中最難的事情/但并不缺少線索……”（藏棣），線索就是：每一樣歌唱的食物，每一間歌唱的廚房，都是在贊美自然和生活。